第三十七章 客去波平檻(4)
無窮無盡的惡鬼在身後追逐著她,阿枝慌不擇路,被重重的衣裙絆倒在地。
她不知道是甚麼在追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奔往何處。
身後的那些妖鬼一點點踩住她的影子,又一次次被她掙脫開。
阿枝忽然愣住。
她怎麼甚麼都不知道。
她好蠢、好笨、好愚昧。
甚麼都不會,甚麼都不知曉。撕心裂肺的疼痛從胸腹處傳來,像是心臟瘋狂跳動,想要脫離這個軀殼。
是她無用,是她無能。阿枝開始痛哭,可她又不清楚為甚麼而哭。
全身發麻的感覺糟糕透了,可她控制不住自己想要逃離的心,於是再一次奮力掙脫,她有想要保護的人。
玉珠看她一瞬,輕笑搖頭,“娘娘還真是……單純得讓人說不出話來。小順子不是我害的,我要害的是你,娘娘,懂嗎?”
阿枝聲音低沉,帶著粗啞和昏迷許久剛醒的疲倦,輕輕道:“為甚麼呀?”
熟悉的聲音溫和道:“娘娘,您醒了。喝點水吧。”
玉珠喂完,為她擦了擦唇角。
玉珠嘆口氣,“也罷,總歸我今晚要走了。”
阿枝看著她,心緒複雜。
“娘娘都知道了?”
阿枝頭腦發懵,茯苓呢……小順子呢?
保護誰呢?
她正要起身,低眉順眼地收拾著茶盤,阿枝開了口。
從前懷疑過她並不忠心,以為不過是簡單的背主,卻從未想到過竟然還有今日。
一口一口小心喂著茶水,阿枝沉默地看了那茶湯一陣,坦然喝下。
喉嚨乾啞,瞧著窗外像是深夜。
“茯苓呢?”
玉珠抬頭,眨了眨眼。
“小順子,是你害的嗎?”
夢中一直在哭,哭個不停,眼睛腫成了桃子,雙眼難以睜開,醒來看見熟悉的床帳,恍如隔世。
阿枝低聲道。
“娘娘不會真的以為,奴婢就是來伺候人的吧?”玉珠放下茶盤,淡淡地看著她。
阿枝胸腔起伏,定定地看著她,容顏依舊乾淨,裝束簡單,做事沉穩絲毫不拖泥帶水。
“走?”阿枝看著她渾身驟然一變的氣勢,愣愣道:“你要走去哪?”
玉珠,為甚麼是玉珠,她又為何?
玉珠說:“我不叫玉珠,但我叫甚麼名字,我也不記得了。”
阿枝看著她,想起今日小順子死前,還拼命想要告訴她究竟是誰在害她。
她睡了多久,現在是甚麼時候了。
玉珠:“娘娘放心,茯苓好著呢,上了藥正睡著。”
她看著玉珠,陌生的感覺油然而生,好像自己從未認識過她。
明明和從前是同一個人,怎麼又好像換了一個靈魂。
阿枝醒來,眼角還含著淚。
“娘娘睡了可久,不過今日殿下事忙,回來的應當也晚很多,估計一會兒殿下便回來了,娘娘莫急。”
“……你是何人?”
阿枝愣住,無邊的孤寂從周邊蔓延,再一次包裹住她。
“娘娘,害死小順子的不是我,是你呀,”玉珠喟嘆,“娘娘若是聰明些,小順子不就不會死了麼?”
多少血色浮現在眼前,她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大口呼吸起來,幾乎想要乾嘔。
“為甚麼?”
阿枝被她貼心地扶起,靠在床榻上。
她想要支起身子,卻沒有力氣,費勁撐起,驚到了門外守候的人。
心臟沉沉墜下,床帳被人掀了起來。
果真是,太蠢了。
阿枝看著她的面容,不解道:“大家都覺得我蠢,我也確實不夠聰明,你要想害我,直接下手便是。你日日近身,就算是一刀捅死我,也說不上難。為甚麼偏生要如此……牽連到小順子?”
阿枝只關心這個問題。
“我不知道,”阿枝垂眸,她太過愚蠢,不敢說自己知道甚麼,“但你……”
已是暮春,初夏的時節,身上蓋著的薄被繡著複雜精細的花紋。寢衣上的幾朵小花宛如新生,阿枝卻渾身發涼,臉色灰敗。
“為甚麼?”她還是道。
表情執著,好像一定要明白地知道些甚麼。
“娘娘知道,殿下心悅你罷?”
玉珠無奈,好像看著自家不懂事的小妹妹。
“……知道。”
哪怕是把她當玩物。
也是喜歡的。
阿枝已經清醒,也知道今日,燕珝若是不堅定地護著她,只怕她也回不來。
“娘娘的容顏真是……”
玉珠漸漸靠近,仔細端詳,“……我見猶憐。”
同為女人,玉珠都忍不住沉迷於她的容顏中,如花似玉,即使如今受了驚虛弱蒼白地靠在榻上,也無人能分走半點光彩。
“娘娘心善,我也知道,只是心善,總歸是無用的。”
玉珠直起身子,“好看,有時候有用,但大多時候,也沒甚麼用處。”
她評判著,看了看內室。
“殿下為甚麼喜歡娘娘,我不知曉,但如果只是為了這張臉……那殿下確實有些色令智昏。”
阿枝沉默地看著她,說不出半句話來。
她也不知曉為甚麼燕珝恢對她好,她也覺得自己一無是處,連自己的人都護不住。
這樣的人……她看著自己的掌心,曾經想要觸控小順子,卻只摸到滿手血液的掌心……活著還有甚麼用處。
“娘娘。” 玉珠突然開口,阿枝抬頭,只見寒光一閃,短小的匕首直直地擦著她的臉側插入榻中。
“……!”
阿枝驚魂未定,看著銀色的刀光從眼前劃過,又再一次從眼前被輕鬆拔起,收了回來。
細細的一截髮絲從空中飄落,玉珠看著她,將匕首揚了揚。
原以為是要殺她,這樣一看,卻不像。
“……你會武?”
“娘娘總算是聰明一回。”不知從何處拿出來的匕首又被主人收了回去,明明只是匕首,卻被舞得像劍花一般。
“娘娘方才不是問,要害你,一刀捅死你便好了麼?”玉珠看著她,輕聲道:“可娘娘若死了,殿下第一個殺的便是我。”
阿枝愣住,“……為甚麼?”
“收回方才說娘娘聰明的話。”
玉珠嘆氣,“因為我,就是王家訓練多年的暗衛。娘娘回宮後,便被分在娘娘身邊,保護娘娘。”
當年被王皇后看重帶走訓練的宮女中,她是最強的一個。
稱得上是能文能武,在宮中多年,也有著自己的人脈。
殿下回宮,原以為會被重用,誰知竟被分到了她這個廢物這裡。不僅要保證她的安危,還要時時告知殿下她的喜樂。
她不解,不明白就這樣一個人,有甚麼好保護的必要。
對殿下沒有半點助力,只會找麻煩,死了便死了。
阿枝瞧著她的面容,一時間不知是哭還是笑。
“不是誰都像茯苓和小順子一樣,甘願當一輩子奴僕的,娘娘。”
玉珠站在她身前,看著她的臉色。
“娘娘還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都活在監視中吧,”她聲音好似蠱惑,“娘娘從前猜的對,我確實不忠心與娘娘,因為我就是替殿下盯著娘娘的人。可日子長了,我也不願。”
“不是不願忠於殿下,是不願跟著娘娘這個主子。即使是奴僕,也有擇主的權利。”
玉珠聲音不停,看了看天色,加快了語速。
“殿下英明神武,娘娘呢?我是王家訓練出來的暗衛,自然也忠心於王家。”
她言盡於此,只是笑,“娘娘也不必知道得那麼清楚,總之——”
“時辰快到了,殿下遲早會查到我,到時候,還請娘娘再發發你那無用的善心,救我一命罷。”
阿枝想要抓住她,費力從榻上爬起,又滾到了地上。
“你站住,不準走!”
“小順子死了,是你害的,”阿枝顫著聲音,“不是我,不是我……”
“是你,娘娘。”
玉珠原本欲走,瞧見她那模樣,驀地轉身靠近。
阿枝眼睜睜看著她過來,抓住她,“來人,來人!”
“你不準走,”她害怕得渾身發抖,眼睛已經看到了玉珠掏出來的匕首,“除非我死,不然不准你走,殿下一會兒便回來了……”
她揚聲叫人,卻無人回應。院內空空蕩蕩,聽不見一點回音。
“我若偏要走?”玉珠看著她,將她的手指拉開,又塞了甚麼冰涼的東西在其中。
“你能做點甚麼?”
阿枝顫著眸子,看著方才在她手中的匕首竟然被塞了進來,還對準了玉珠的方向。
“總歸你抓了我也是想給小順子報仇,那何不直接殺了我來個痛快?”
玉珠拉著她的手,朝自己逼近。
“你,你做甚麼!”
阿枝想要收回手,但沒有力氣,雙手被她抓緊,眼看著刀尖就要刺向她的胸口。
“娘娘不是恨我麼,”玉珠面不改色,“來呀,別忘了,是我害的小順子。”
“小順子燒冊子的時候,我正好瞧見了,他一嚇,將冊子踢進了水裡。”
玉珠緩緩道。
阿枝聽著小順子的名字一遍遍被提起,腦中又一次次浮現出小順子去前的模樣,滿口鮮血,那樣怕疼的他,最後確實活生生被打死的。
在她們來之前,小順子就已經被燕倚彤的人打過一回了。
小順子……
阿枝淚眼朦朧,看著自己的手被強握著一點點將匕首送進玉珠的衣衫。
一點細微的鮮血溢位,紅得刺眼。
阿枝驟然一驚,猛地發力掙脫,將匕首扔了出去。
“不,不行!”
她不能殺人,阿枝搖著頭,看著匕首被她丟遠。
玉珠嘲諷一笑,撿起了匕首,放在她的身旁。
“看,娘娘,現在是你殺了小順子。”
她笑著,“這樣好的報仇機會,你不珍惜,還說不是你害的?”
“……要我說,殿下如今還未恢復太子之位,多少也有娘娘的因素在吧。”
玉珠拍手,站起身,“懦弱,無用。”
“……不!”
阿枝揚聲,再一次直起身子,看著她道:“我不殺你,是因為你本就不應該被我殺。”
“你害人,應該受到自己應有的懲罰,我只想要一個公道。我從未害人,你卻害我,甚至牽連無辜。”阿枝越說越清晰,似乎也知道了自己長久以來,為何總是不樂。
心跳飛快,所有的想法在胸中成形,一點點壯大,堅定地被說出。
“我只想要一個公道而已,”阿枝看著玉珠,“有過錯便接受懲罰,沒有過錯就不該被欺負,大秦律法如何規定,便如何行事,否則,要律法何用?”
玉珠盯著她,良久,一笑。
“娘娘,不知道該說你聰慧,還是蠢笨。”
“這世間若有公道,你我便不會在此處僵持。”
玉珠憾然,聽著府內漸漸傳來的聲響,“我好像有點明白殿下為何喜歡你了。日後,希望我們不會再見,李芸。”
阿枝抓不住她破窗逃出的身影,甚至連一片衣角都沒留下,好像從未來過一般。
桌上的茶水還冒著熱氣,阿枝倒在冰冷的地上,落下淚水。
她要的,無非是堂堂正正地在所有人面前,判她無錯而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