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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純粹(二更)

第三十一章 純粹(二更)

燕珝輕撫著她的左肩,圓潤單薄的肩上帶著微微凸起,疤痕明顯,新生的面板在左肩上彷彿玉瓷上裂開的花紋,在他的掌下綻放。

他最清楚她喜歡怎樣的撫揉,也最清楚她會因怎樣的話語渾身輕顫,肩頸都浮上了粉意,整個人如同從水裡撈出來般。等到鶯啼漸止,已是東方欲曉。

燕珝叫了水,一點點給她伺候乾淨,阿枝眼睛都睜不開,無力地靠在他懷中,任他將水一遍遍淋上去。

身上還有些紅痕,被泡過熱水夠經過熱氣的蒸騰更加明顯。燕珝將她抱回,用錦被一點點將她包裹好,不讓寒風有一絲一毫進入的可能。

他抱著她,放下了帳子。

細吻再一次落在額角,這一次,換來了男人的低聲輕喃。

伴隨著剋制又低沉的嘆息,他說,“睡吧,阿枝。”

她動了動眼皮,長睫粘溼了些,卻未曾言語。

阿枝醒來時,燕珝難得還在睡著。

她感覺自己幾乎沒睡多久,身上還痠軟著,卻並不睏倦。

天還未完全亮,室內昏暗,她一手端著酒盞,施施然走到燭前,點燃了燭火。

他快步上前,握著她的指尖,前側通紅,但有著蠟滴的保護未曾被燒傷,只是那一層薄薄的蠟模在手上成型,“你在做甚麼?”

茯苓輕笑,瞧了瞧小順子。

茯苓叫來小順子,這會兒,怕是也只有小順子能叫娘娘歡顏了。

他即使睡著,眉心也依舊緊皺,顯然睡得並不安穩。掌心還緊緊握著她的指尖,阿枝屏息,一點點將自己的手指抽離出來,儘量不影響到他。

“王娘子都啟程幾日了,相隔甚遠,日後就不用再盯著了。”

“……痛的。”

心裡有甚麼事情,就一點點寫下來,連不識字的小順子都能筆畫著寫他的小本子,阿枝瞧了許久,覺得也是個好辦法。

她知道越到年節,燕珝越忙,更不必說昨夜他曾說的那些,韓家王家以及貴妃,這樣的周旋陡然鬆弛下來,任誰都會覺得疲憊。

茯苓端來茶點,室內暖融,倒還愜意。

是和小順子學的。

阿枝輕聲回應。

小順子被叫起,搖頭晃腦道:“奴才不會讓人瞧見的,奴才的故事已經到了第十回 了,娘娘可莫要告訴別人,這回奴才還加了好多角色……”

她一驚,驟然縮回手,手中的酒盞摔落在地,方才神遊的神智突然回籠,看著自己已經碰倒蠟滴的指尖。

娘娘已經很久沒有和她好好說過話了。

離那把劍很近。

阿枝一直沒出聲,只是一動不動地盯著自己的指尖,也沒注意到燕珝向她投來,帶著略微複雜的眼神。

阿枝依然稱病未去,看著燕珝一人獨自出了小院,喚來了茯苓。

“娘娘,”茯苓上了茶,“奴婢近日都盯著玉珠呢,沒見有甚麼,日後還……”

阿枝似乎這才感到痛意,指尖顫唞著,點頭。

“你又在畫甚麼?娘娘上回說了不讓你畫和別家娘子有關的,免得落人口舌。”

燭光又一次落在劍柄之上,阿枝的眼底似乎都映上了幽幽燭火,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指尖靠近,輕輕觸及那道光。

“阿枝!”

小順子趴在條案上畫他的小本子,阿枝也伏在案前,讓墨跡肆意抒發。

茯苓看著滿室狼藉,只叫了人來一同收拾,未曾多問。

她心底隱隱猜測,就算是她問了,娘娘也不會告訴她。

她的謹慎起了成效,下榻時幾乎未發出任何聲響,比外面遠處灑掃積雪的聲音小多了。慶幸有這些聲音的掩蓋,她成功穿上了軟底鞋,披上外衫,去了外室。

痛意遲遲傳來,指尖的灼熱像是覆了一層膜,但刺痛並未長久停留,不過一瞬,溫度便慢慢降了下來。

點燃不過一盞,她就像被那燭光吸引了一般,定定地望著那搖晃著的,橘黃色的火焰。

隱隱含著怒意,“想做甚麼,也不必用手去抓火吧,燙著了該當如何?你感覺不到痛嗎?”

阿枝側耳聽著,時不時笑笑,末了叮囑一句,“寫完便燒掉,莫讓人瞧見。心裡想想便罷了,可不準往外說。”

要說確認,她也沒有證據,但玉珠點點事蹟起碼能夠表明,她並不忠心與她。

即使是元日,燕珝也沒能閒下來。

“娘娘別擔心,小順子的字,誰也不認識。”

“也好,反正已經不讓她在裡屋伺候了,管管外院以她的本事,倒還替咱們省心。”

玉珠瞧著不大服她,卻處處聽服王若櫻的話,起初還只是猜測,但後來稍稍留心著,便總能找到些蛛絲馬跡。

燕珝察覺身旁無人,翻身坐起,出來第一眼就瞧見她雙瞳無神地似乎想用手去抓蠟燭上的火苗,聲音比理智還要先一步出發,她好像才回過神來,呆愣地看著指尖。

阿枝拿起筆,一筆一劃地在紙上留下墨跡。

木製的屏風沉重地倒在地上,桌上的飯菜早就涼透。玉瓶中酒液未盡,阿枝走上前去,將瓶中的酒液倒了出來,抱著酒盞輕啜。

昨夜沒同陛下一起守歲,今日便要早些入宮請罪,陪伴陛下。更別說戰事也在籌備之中,只等月後便要出發。

燕珝見她這模樣,頓時也沒了氣,輕嘆著將她拉去洗漱,小心避開地上潑灑的酒液,用盆中清水一點點處理掉手上的蠟油。

“瞧他這猴兒自得的模樣,不識字怎的還驕傲起來了?”茯苓笑罵,給他也倒了杯茶水。

阿枝淺笑著,落筆卻分外冷靜。

燕珝後日出征。

出征前的日子,他倒是常來看她,偶爾留宿溫存,偶爾略坐,只是她總不歡顏的模樣,最終還是讓他不愉,近日漸漸忙碌,來的次數也漸漸少了。

茯苓勸她出門走走,她卻沒了當時剛解除禁足後想要出門逛逛的心。

茯苓也不認識幾個字,只能幹看著娘娘在紙上分外認真,一筆一劃地寫著甚麼。

快到二月,雪化了。

她不是傻子,燕珝來看她時眉間的憂慮日益加深,只怕朝中人逼得緊了。

阿枝抬眼看向窗外,想起自己那年嫁給燕珝的時候,就是這樣的日子。    那時的她以為自己要嫁給九皇子,日日在宮中聽著九皇子的喜好,嬤嬤們說了甚麼早已記不清了,如今只記得,九皇子極為敬重太子殿下,讓她這個未來的九皇子妃,也要將太子放在心上。

誰知過了二月,她便嫁給了燕珝。

那個二月很冷,不知道今年的二月,會不會如同當年一樣,冷得刺骨。

她垂首,繼續寫著自己的字。

貴妃娘娘——如今自然已經不是了。可曾經的她是那樣讓阿枝狼狽,無比畏懼,心中再不願,日日請安之時還是要乖順地坐在殿中,不得有失。

她為甚麼不喜自己,除了她是燕珝的側妃外,應當還有三年前那回,她在各宮妃嬪面前讓她吃虧的緣由在。

韓文霽,她不喜自己,帶著各貴女背後汙衊詆譭,看她笑話讓她受傷,皆是為了燕珝。

但這——她不知道該不該怪在燕珝身上。

燕珝這樣好的郎君,任誰家娘子能不傾心?

阿枝將她的名字寫下,後又塗抹。

王若櫻,是他的表妹。看著乖巧嫻靜,嬌憨動人,實則背後總推著驕縱的韓文霽鬧事。可燕珝如今,也送她走了。

阿枝神情複雜,將紙張撕碎,又點燃,放進了銅盆任它燃燒成灰燼。

她對燕珝。

愛的不夠純粹,恨也不夠純粹。

或者說,她心中愛著的,是曾經的燕珝,又或是偽裝出來的燕珝。

她沒辦法恨一個自己深愛的人,於是只能一遍遍地痛恨自己的無能、無知與無奈。愛恨交織,失望與期盼一次次纏繞,最終構成了痛苦的自己。

看著紙張燃盡,阿枝鬆開筆墨,站起身來。

“殿下後日出征,我去看看他。”

茯苓愣了一下,轉而喜色漫上臉頰,“好!娘娘終於想通了,這些日子殿下常來看您,您還未去看過殿下呢,想來殿下定會歡喜。”

這樣的話太過耳熟,像是多次聽過,又失望一般。阿枝不置可否,去了內室更衣,選了自己近日來最愛的一件錦袍。茯苓看到時,都覺得過於鄭重。

“娘娘要穿這件?”這件縱是去宮宴也不失禮,今日穿著,倒顯奇怪。

茯苓未曾多想,“也好,娘娘打扮自個兒,也好讓殿下記著娘娘的模樣。”

說完又覺得不好,“呸,奴婢失言,殿下想見娘娘隨時便可見,而娘娘怎樣,都是最美的。”

阿枝對著銅鏡,認真地看了看自己的容顏。

是美的,她也覺得,並不醜。

早年被姐妹們欺負,如今想來,只怕多少也有這張臉的緣故。她是瘦弱不比別的姐妹,卻不知怎得傳來傳去,她便成了北涼皇室有名的醜女。

“殿下會喜歡嗎?”阿枝問茯苓。

茯苓肯定點頭,重重道:“娘娘就算亂頭粗服,殿下眼中,也只有娘娘一人。”

阿枝又笑笑,“那便就這麼穿罷。”

她戴上平日裡繁重並不愛待的玉釵首飾,將從未戴過的赤金松鶴長簪與金鑲紅寶石耳墜都拿了出來。茯苓咋舌,“娘娘今日這樣鄭重?”

“打扮好些,殿下歡顏,不是你說的麼?”阿枝揶揄地瞧著她。

茯苓忽然覺得有些不對,但也說不出來哪裡出了問題,看著娘娘臉上帶著笑,可眼中卻並無一絲笑意。

視線不由自主地再一次落到她的手上。

茯苓其實知道,娘娘近日不對。

娘娘女工不算很好,但勝在手巧,學學便會,上手之後便極少傷到自己。

可這些日子,不知為何,做針線時總能扎到自己。一次兩次,茯苓以為是娘娘走神。

再多,她便以為是娘娘身子還未好,做不了這麼精細的事。

勸了多回,讓娘娘放下不要再做了,可她還是坐在榻上,拿著針線,一點一點,一點一點地穿針引線,將尖細的針頭,刺進綢緞。

手上的針眼從未少過,可太過細小,不細看幾乎不能瞧見。若不是她日夜侍候,只怕這世上再無人知曉此事。

茯苓還未想通,便見阿枝站直了身子,盛裝打扮之下本就穠麗的容顏更加驚豔,豔麗奪目,彷彿全天下所有光彩匯於一身。

阿枝笑開。

“走罷。”

她背身拿了甚麼,茯苓沒看清楚,緊跟上娘娘的步伐。

到了外院,無人攔她,徑直走入了書房院落。

得了通報,小廝恭恭敬敬拱手道:“娘娘且稍候,殿下正與季大人議事,娘娘可先隨小的去側屋歇息。”

“不必,”阿枝聲音清淺,帶著泠泠的清冷,“告訴殿下,妾在此候著。”

小廝轉頭進去,不一會兒又出來,道:“殿下請娘娘進去。”

阿枝頷首,將茯苓留在了書房外。

金絲織成的華服將室內都映出光彩,燕珝抬眸,看見的便是這樣笑意嫣然,粉妝玉琢的阿枝。

太久沒有見到她這般模樣,他放下硃筆,眼中的驚豔不加掩飾,唇角微揚。

季長川躬身行禮,阿枝淡笑著回禮,又用那明淨清澈的眼瞳一點點看向燕珝。

“你怎麼來了?今日……”

燕珝還未說完,便見她挺直著背脊,盈盈下拜。

“妾來請殿下——”

她一字一句,說得無比鄭重。

“請殿下,殺死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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