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一章 慘淡
紫鵑忙欠了欠身,喚了一聲甄姑娘,因瞧見甄母也在側,忙上前來行禮寒暄。
甄母起身還了禮,就看向裡面:“噯,虧得是紫鵑姑娘你過來,我還擔心來的人不知就裡,越發不好料理。”
聽見這話,紫鵑忙道:“這又如何說?”
甄母與甄英蓮兩人對視一眼,想要說些甚麼,卻又吶吶著收住話頭。
末了,也只有甄母嘆了一口氣:“紫鵑姑娘,你進去瞧瞧,就知道了。”
紫鵑心中一驚,也顧不得客套,忙走到裡屋去。
只是掀起簾帳,她就聞到一股濃重的中藥味,等走到近前來,就看到那厚重的被褥中,薛寶琴幾乎瘦脫了的面龐。
這或許還算是病人的常態。
可是那一雙眼睛,卻絕非薛寶琴的常態。
那是一雙死寂的,冰涼的,幾乎看不到甚麼希望的眼睛。
一行人既早有計較,自然料理得極快。
好半日,寶琴才像是從遙遠的遠方,聽到了聲響,慢慢回過頭,定定看了紫鵑半日,才想起人來:“你,你是紫鵑。”
話裡帶著氣音,早已失了氣力。
薛寶琴沒有應答。
“是啊,琴姑娘。”甄英蓮上前來,拉住薛寶琴的手,情真意切:“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的,你越發要好生將養才是。不然,倒叫那邊老奶奶、寶姑娘、蝌大爺他們怎麼辦?”
紫鵑看著不好,伸手慢慢拍撫她的胸口,又著實勸說,讓她安生歇著,又忙忙著叫人來挪騰。
不過一盞茶的光景,便將薛寶琴挪到車轎中安置妥當。
甄母道:“不用穿戴,也不要掀了被褥,只將她方在春凳上面,送到車轎上才好。”
這話一說,薛寶琴那死寂的目光,才有些波動,她猛然咳了一聲,顫巍巍得反手抓住紫鵑的手:“我哥哥他們,他們怎麼樣了?”
“是,這法子好。”紫鵑這才知道,前面車轎,為何直讓人駛入後院匯中,怕是甄母他們早有吩咐的。
“原是我們姑娘先得了訊息,又聽說琴姑娘病著,便打發我先過來接人。”紫鵑道:“琴姑娘,你如今病著,竟還是少說話少操心罷。凡百的事,先將養好了身子要緊。”
紫鵑忙寬慰道:“琴姑娘放心,姨太太他們都還好,雖有許多不如舊日的地方,終究是家宅平安。”
如果不是那張臉,紫鵑決計不能相信,她竟是薛寶琴。也是這樣的踟躕,讓她遲疑了半晌,才上前來低低叫了一聲:“琴姑娘!”
一路上,紫鵑再三囑咐,不許快行,須得安穩,心裡卻著實有些燥意。
“這,這就好。”薛寶琴放下心來,迷迷瞪瞪的眼睛,帶著幾分恍惚:“那,那怎麼是你來?”
“是,琴姑娘。”紫鵑含淚拉住她的手,感受到那瘦如枯骨的觸感,想到當初那個年輕心熱,美貌多才的少女,越發心酸起來:“琴姑娘,姨太太、寶姑娘、薛大爺、蝌大爺他們,見著你這樣子,怕是要心痛死!”
這會子也只能如此。不然這一進一出,一冷一熱的,薛寶琴又是這麼個模樣,說不得就為著這一段挪騰,斷送了性命去。
薛寶琴目光迷茫,想要說些甚麼,卻連著咳了一聲,連咳帶喘的,枯瘦的兩頰浮起一團紅暈,叫人越發心驚。
這一聲落下,她的淚珠也跟著滴落,心中早已想到了許多不忍言的事,卻不敢多說一個字。
甄母並甄英蓮兩人瞧著,心裡不由發酸,一個上前來拉住紫鵑,一個連聲喚了幾句琴姑娘,又說,紫鵑姐姐來了。
紫鵑也顧不得禮數,說不得甚麼寒暄,不過站在車轎外,與甄母甄英蓮說得幾句話,又力邀她們後面多走動往來等事,就辭了去。
好容易到了林宅,她也照著先前甄母她們的法子,直讓馬車駛入後院。只是這宅子也不算太小,格局有森嚴,原挪不到近前來。
她便吩咐取來春凳,又叫了人來擋風,瞬速將寶琴挪到了一處新院子裡。
這裡雖是客房,也小小巧巧,倒是單門獨院的三間瓦房,十分齊整。內裡也早已灑掃乾淨,又燒了地龍,十分暖和。
寶琴前面經了一陣寒風,臉頰都有些雪白髮青了,這會子被暖氣一烘,倒添了三分血色。
這裡才安置妥當,就聽到外頭腳步響動,卻是黛玉等人來了。
黛玉、惜春、李紈、巧姐、平兒、鴛鴦、麝月、晴雯、豆官等人,早就在黛玉屋中等了半日,聽說已經安置妥當,便忙趕過來探視。 然而,她們都如紫鵑一般,雖然聽得說情景不大好,卻再料不得這般不好,一等看到人,話都還還不及說,先都嗚咽起來。
就是惜春那等孤介的人,這時候瞧著,也是心神觸動,紅了眼圈兒。
裡頭如此,外頭候著的賈寶玉幾乎要跳將起來,又恐唐突了薛寶琴,只得在外頭連聲詢問。
黛玉見他著急,便走到簾子處,低聲道:“你快去將大夫催一催,琴妹妹她,她、她這病症,怕是要養許久。”
說到這裡,她已是聲音哽咽。
寶玉聽得,心神一震,不由得掀起簾子一角,先寬慰了黛玉幾句,才又道:“我這就去催一催大夫。你們在裡面多寬慰寬慰——經了這些磨難,就是個好人,也要去三層皮,總歸還是平安回來。如今既接了來,可見不用怕的,你只管放心,也勸她多放心才是。”
說得這兩句,他嘆了一口氣,往那人影重重,嗚咽聲重處看了一眼,就放下簾子,徑自出去再去催大夫了。
如今這京城裡,好大夫越發難請。
一則是京中如今傷病不少,二來是兩回劫難,或是掠走,或是責難,大夫也死傷不少,不免越發短了人手。
就算是如今黛玉處有賈政、江霖等體面在,終究不能明搶了早已到旁人處診治的大夫。
這會子寶玉出去,也不過催促罷了,著實不能行事太過。
因此,寶玉還不及回來,薛姨媽一行人已是趕了過來。
薛蟠薛蝌兩人,終究是男人,也不能到後院去,賈寶玉又出去催大夫了,兩人竟只能在前庭,由總管等人陪著。
薛姨媽並寶釵兩人,雖然焦急,但聽得說人已經接了過來,終究比前面放心了些——既平安歸來,後面好生將養,寶琴又向來是個結實身子,一年半載的,總能將養回來。
但等到了裡面,瞧著人人眼圈通紅,淚溼臉頰的模樣,母女二人心中便是一突,再見著寶琴奄奄一息,幾乎皮包骨頭一般,由不得心中大慟。
薛姨媽連話也來不及多說,眼淚奪眶而出,只喚了一聲琴兒,就哭倒在那裡。
卻是寶釵,雖然悲痛,卻忙扶住薛姨媽,不使她壓著寶琴,又細細窺著寶琴形容,見她面色枯瘦也還罷了,目光神態,竟隱隱有些死志,大驚之餘,心內一番急轉,忽然道:“琴兒,你今兒平安回來,我們也能給你母親送信去了——不然,卻叫我們怎麼張口?”
聽到母親兩字,本來因為薛姨媽與寶釵兩人,神色稍有動容的薛寶琴,眼神不由得動了動。
薛姨媽又在旁哭道:“你母親要是看著你這樣,怕是心痛死!若果然有個不好,卻叫我們心裡怎麼過意得去。我的兒,你要好生保重啊!”
薛寶琴動了動唇,卻只能咳嗽幾聲,聲音又低又弱,幾乎只剩下才喘氣的氣力。
旁邊李紈等人,見著這情景,都紛紛上前來寬慰勸說,又拉著薛姨媽從旁坐下,且命人沏茶來。
見著情景,寶釵只得將後面的話先嚥下去,且聽眾人言語,偶爾見縫插針得說得一句半句,或是寬慰薛姨媽,或是勸說薛寶琴,偶爾應酬黛玉等人,卻是四平八穩,半點不亂。
好容易寶玉請來大夫,眾人忙將屏風取來遮擋,又命人撒下帳子,使婆子們進來服侍。
那大夫雖不算一流,卻也是近來頗有些聲名的,薛寶琴的狀態又是極分明,他只診了一次脈象,就心中有了數。只是這家富貴,終究比旁人家更多些,他也恐有所錯失,便有診脈兩回,方從這屋中出來。
自有婆子引他到了前面。
寶玉、薛蟠、薛蝌三人早已等得心焦,見著大夫過來,忙問如何。
那大夫自然說了一通身體大虧等話,又道:“必得服藥調理二三月,方有三四分的指望。”
聽得說寶琴小月等話,薛蟠薛蝌已是變了臉,後面又聽得如此兇險,不覺都面色慘淡起來。
薛蟠更是豎起一雙眼睛,似乎要叫嚷發橫。
卻是寶玉先開口道:“還請您開方子,我們必善加調理,使她安心靜養。”
那大夫瞧著情景,已是看破了幾分,也不敢多說旁話,立時用筆墨寫了個方子,取了診金自去了。
寶玉便勸兩人,且先用這方子試一試,再去探訪名醫。
如此再三相勸,又是正經道理,人也是黛玉與他接了來的,兩人也不肯發作,只得沉著臉應承。
就在這時候,寶釵扶著薛姨媽,從裡面出來,她面色有些沉鬱,見著他們,便道:“我想著,琴妹妹竟留在林妹妹這宅子裡靜養,我陪著她住一陣,總好了些再挪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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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