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六章 變幻
及等到了裡面,兩人將矇頭的斗笠一拿下,卻不是江霖、賈寶玉,還是哪個。
賈政並探春、霍寧知道這事,早已趕過來,五個人在後院得見,不免都悲喜涕淚相下。尤其是賈政並賈寶玉,雖則素來嚴父弱子,經歷兩回生死之別,也不免更露出幾分真情。
這時候,父子兩人對視一眼,雖是燈火昏黃不清,也都心中感念,不覺哽咽出聲。
一個喚寶玉,一個喚老爺,卻是心情激盪,說不出的內裡滋味。
探春、霍寧看著,也都心中發酸。
他們一個是瞧著父親兄弟,一個想起舊年父兄尚在時的情景,不覺也黯然神傷,便也有些痴痴站著,渾然忘了這颯颯西風。
還是江霖等了半晌,使他們父子兄妹略去了激盪之情,開口打破了這一段:“如今臨近年關,天色寒涼,我知道諸位大難之後,難免大悲大喜。只是這外頭終不是說話的地方,何不移步入內,彼此也能暢快款敘一番?”
有了他這話,幾個人才回過神來,忙攙扶的攙扶,詢問的詢問,只這屋舍十分緊湊,原系尋常富貴小戶人家的,不過轉過去走個十來步,便到了正經廳堂所在——這也是探春霍寧的屋子。
及等到了裡頭,探春也不叫丫鬟小廝,自要起身取滾水烹茶,卻被霍寧攔下:“如今岳父並舅兄在,你且坐著說說話,烹茶的事,我去便是。”
兩人近日因將僕役人等,多半使在巡視查訪,次則用於服侍太妃並賈政,自己兩人卻將一應起居事體,凡能做的,都盡力自己料理。
先前江霖細細布置,料理事體,周全人情,雖不敢說能保全於亂世,終究比旁人更穩妥些。如今飛鴿傳書雖因節令、人員兩樁,未必拿準。爭奈前頭他與李嚴家屬預警,後頭果然有些應驗,這李家因著人生地不熟,竟也悄悄打聽了,尋到他這裡來,想求個安穩的去所。
原來近日他特特帶了寶玉,往這裡來,安賈政等人的心,料理李紈等人去向這兩樁事倒在其次,最為緊要的卻是如今的情勢。
兩人一去,果然賈政與寶玉、探春著實說了一回那日夜裡的事,又將如今暫避到衛若蘭處的事,款談了一二。他且又道:“只衛家屋舍狹小,竟不合多住,我想著,如今行囊無有,僕役又可暫留,倒是擇個時日,將他們悄悄挪到林妹妹處,竟還使得。”
三人敘談一番,那邊江霖並霍寧也迴轉過來,當即眾人各取了茶來吃。雖說這茶葉尋常,到底手藝著實精湛,竟也有些輕浮之意,不免讚歎一二。
賈政便點一點頭,道:“說不得只能如此了。”
賈政並探春聽說,雖恐眾人挪騰時有所妨礙,卻也深知各處糧米用度有限,這會子雖有劫匪,到底各人都有些地方,若打點起人來,二三個人一處悄悄挪騰,多半也還不妨事。
這烹茶原是素日自得趣而為,更是熟稔,自然也不必多說。
由此起頭,眾人稍稍敘了幾句溫寒,情緒稍定,江霖方又說出一番事來。
起頭兒用的是自己的屋舍,後頭思來想去,他又從紫鵑處知道塢堡一件,便尋到林黛玉處,知道那裡現今無人安置,便有提了這一樁——畢竟那李嚴自有部下人等,原不比賈家人,卻是好挪騰的。
再者,衛若蘭處,原與黛玉那宅子也近了許多,又是一樁好的。
他們不覺如何,賈政賈寶玉兩人瞧著,卻有些辛酸:探春雖是庶出,也是丫鬟婆子一堆服侍的,何曾空落落要自己料理了的?她都如此,霍寧這正經小王爺,自幼多病,更必是金尊玉貴。如今也真真是明珠瓦礫一般拋了!
這邊感慨著,那邊江霖也自起身,因笑道:“早聽說三爺善烹茶,如今正合討教一二。”他是知道霍寧身體單弱,也有意讓賈政他們父子兒女間先說說話,訴一訴前番之情,暫避與幫襯,卻也順順利利湊到一處。
江霖原知道李嚴如今有臨閭關在手,自然情願盡心盡力。雖則李嚴其弟為著掩護,終究不曾走,後為李成忠等誅殺,只餘下他們兄弟兩家的女眷子弟,原儘可欺一二的,他也是竭盡心力。
若是換了旁人,黛玉自然不肯,但江霖親來說合,又早已說準了,是妥帖周全的人,日後若有挪騰更換也儘可的,她便也許了,使了李管事過去。
當下只花了兩日工夫,李家那些女眷子弟並兵將都安置妥帖。
也是因此,他們也告訴了些訊息,卻是近日從各處聽來的。江霖又自有旁的訊息渠道,幾處映照起來,如今便都說與眾人。 這頭一件,便是李嚴。
他自得了臨閭關,便嚴加守衛。起頭兒因為北狄,又見李成忠疑心,便不肯聽旨意,不曾出擊抗衡北狄。後面李成忠殺了其弟,又將他的舊部等一併殺了,他得了訊息,更知道從此陌路,便自立旗號。
如今,他是既不肯聽從李成忠,又不願降了北狄,就此僵持住了。
倒是那北狄,原還有些猶疑,唯恐受那兩面夾擊,但攻下小城後,眼見著李嚴不敢出,而李成忠也退出京城。他們停了這小半個月,忽得南下來。
這一路勢如破竹,多半的城池都是望風而降,怕不過五六日,便要到了京城。
說及此處,江霖喟嘆一聲:“只怕這京畿重地,富貴繁華所在,又要經一回風雨。”
眾人都有些沉默。
那邊江霖卻又提了幾句李成忠等處。他們的訊息,因離著遠,又無有親故佈置,倒乏善可陳些。李成忠部如今已是退到濟南,據說形勢頗為混亂,往後情景也不甚明朗。倒是那張存英,現今越發活躍起來,於川蜀大肆擴軍,彷彿也要北上。
另又有前朝皇帝膝下三個皇子,現今已是逃到江南,蘇杭富庶之地,前頭雖遭了李成忠部,卻也恢復得快些。又有許多忠心前朝計程車紳人等,倒也似要重擁簇一個小朝廷來。只是皇子現有三人,年歲相差不甚大,又各有擁簇,似乎也有些混亂不清的地方。
至如旁的一些起義軍,或是士紳豪族,雖有七八個,到底還不成氣候,如今也不用細說,不過略略提一二句,也便帶了過去。
他這一通話說罷,賈政等人心中都是沉甸甸的,雖竭力思量,好生商議,卻也多是些不成條理的。還是探春心思敏捷,又知機變,雖也掛心國事,卻到底更重家族親人,還說了一番正合江霖心意的話:
“如今情勢不明,戰亂頻發,外有夷狄,內有動亂,雖說京城多有劫難,只咱們這些人家,老弱女眷居多,真個要挪騰,怕是一路上瘟疫劫掠都受不住。如今算來,竟只合京中安身。既如此,頭一樁,便是要住得更近些,彼此扶持幫襯。第二件,便要早做打算,須得有躲避刀兵的藏掖之所。”
賈政等人聽著,雖覺黯然,也無旁話可駁。
江霖卻是欣然道:“三奶奶說的是,我也是如此想。只是如今挪騰艱難,不過早做打點,若果然有事,便早使人來報信,各處打點人馬起來,再來幫襯,因各家離著不過一二條巷子,倒還妥帖。至如藏掖所在,我恰巧舊日買了兩個能治房舍的,如今也說不得叫各處辛苦些,無地窖的,或是地窖容不下人的,都再挖一二處來。”
他說得簡便,探春卻不免多看江霖一眼,心中暗暗有些疑慮:這江霖自認得來,凡要緊的人事,竟都是一說便有的,著實精明強幹。可這等人,卻情願一力扶持幫襯自家,連著親戚也多不如他,倒又叫人有些不安。自來人情往來,有來有往,方才是正經的。偏自家如今落地的鳳凰不如雞,只有拖累他的,無有幫襯他的地方……
存了這心思,但探春也知道,如今也是顧不得的,且他既花了這麼些心力在自家,縱有甚麼心思,多半也不會輕易捨棄,倒還能倚靠一二的。
是以,這個話她一個字也沒有多說出去。
至如賈政等人,或有所覺的,或無有所覺的,更不及她敏捷多思,一發沒有理論。不過再商議一二,他們便都應承下這樁事來。
如此說罷,江霖並賈寶玉便要辭去,說準了後面挪騰李紈等人後,再接賈政,且他們還需往馮紫英、柳湘蓮三四處走一回,告知事項。
賈政等人將他們送出去,眼瞧著人去了,方含淚回來。
霍寧不由嘆道:“舅兄卻比舊日更顯利落,可見這些時日著實勞神費心。”
賈政、探春聞說,也想起舊日賈寶玉種種,更添了三分感觸,不由都嗟嘆了一聲。
探春到底還罷了,不過傷感得說一句:“世事磨人,也不過如此。”賈政也想到了寶玉,乃至於賈環,終究慨然道:“我原說他輕浮奢靡,不是能擔當的人。誰知竟不然。倒是另一個小畜生,素日不曾覺得,如今卻是個孽障!可見我這做父親的,自詡訓兒有方的,也不過是糊塗蟲罷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