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八章 不穩
倒也不是別的法子,不過是請寶玉將症狀並飲食藥方等一併料理齊全,她再請前頭診治過的藥鋪老闆幫襯,親去王太醫等素日有交情的人家登門詳詢。
如此一來,自然免了這些人的後顧之憂,復因故舊之情,自然盡心。賈家雖不能請來大夫,到底幾處藥方可得,賈政寶玉等又頗知道些醫術,總能參詳著料理了。
賈政等瞧見,果然鬆了一口氣,忙著人謝過薛家,依著法子料理齊整。幸而那邊大哥兒吃了兩劑藥,也漸漸高熱消去,慢慢平穩睡了。
薛寶釵聽得這話,倒也鬆了一口氣,復又想著薛蟠言語,不免有些斟酌。
從她看來,如今情勢確是多有劫難,避一避倒也是好的。只是咋咋然出去,終究不免有損親戚情分,總要略作迴轉,才是個道理。
二來,自家避禍出去,那嫂子夏金桂又當如何?還有薛蝌夫婦,連著寶琴,都須斟酌再三的。
這麼一想,她不免嘆了一口氣。
旁邊鶯兒見著,因笑著捧了一盞茶來,且問道:“姑娘,好容易那邊事兒都料理了,如今姑娘還嘆甚麼氣?我瞧著,如今那邊府裡也只是怕個萬一罷了。實說了來,真要要有甚麼事,怎麼還能熬這麼些時日?倒是那環三爺糊塗,竟就鬧出那樣的事來。”
“你知道甚麼,道還褒貶起人來。”寶釵接過茶盞,啟蓋輕輕啜飲了一口,因道:“咱們原沒經歷,方好說這話。若果然經歷了,怕也是要慌亂起來。這人心一亂,便要生出糊塗心腸來,原不出奇。只是一味嘲弄,只說自己斷然不會,卻又是另一種糊塗了。”
鶯兒難得聽她說這麼一大串話,且還是落在賈環身上,倒是留神細想了想,才自搖頭道:“姑娘雖這麼說,只旁人罷了,姑娘真個遇到這等事,必是不會亂的。”
“原是如此。”寶釵聽了,卻沒有十分動容,只微微搖了搖頭,便命人取來封兒,且將晾乾的書信摺好封起,方又吩咐人往探春、黛玉兩處去。
夏金桂本是得了母親書信,心中大有愁悶,方出來散散。這會子見著鶯兒,不免想到寶釵,又將及薛姨媽、薛蟠,登時心頭一陣火起,雖沒有動手,也沒有狠罵,卻也陰陽怪氣嘲諷了幾句,方才心滿意足得去了。
有此一話,寶釵先是一怔,復是一笑,可到了後面,卻不免眉頭一皺,心中忽然生出些異樣之感來,偏又說不出甚麼來,不免垂頭細想起來。
那邊探春、黛玉得了書信,因見事情已完,俱是鬆了一口氣。尤其是探春,她本是賈環親姐,一母同胞,如今忽聽見他這般行事,自然比旁人更添了三分厭憎,又多有羞惱。至如大哥兒這裡,復又有些慚愧。
也是不湊巧,她這一去,正趕上夏金桂從裡頭出來。
說來鶯兒也是知情知趣的,忙退到一邊靜候,及等夏金桂到了跟前二三步的時候,忙又垂手行禮,喚了一聲大奶奶。
鶯兒忙垂頭答應。
誰知才出去,就遠遠瞧見薛蟠薛蝌兄弟兩人腳步匆匆,且往薛姨媽院中去了。
因見他們兩人,又是瞧著形色匆忙的,鶯兒想了想,終究沒有過去,只往薛家後面的小園子裡散心。
鶯兒原還想說甚麼,見寶釵沉思,倒也不敢驚擾,便從這裡退了出去,又想著如今無事,且去尋薛姨媽房裡的人說話兒。
夏金桂原是眼皮子也沒抬一下的,聽見這一聲,方轉過頭看了一眼,認出是寶釵的心腹大丫鬟,她方站住了腳,眉梢挑起,似笑非笑著道:“怎麼著,鶯兒姑娘也打這裡來頑?”
倒是鶯兒,雖然素知夏金桂為人性情,也知道為人奴婢的身份,硬生生受了這一場排揎,可心裡卻著實有些氣狠。當下裡,她也無心再去園中閒逛散悶,徑自回去。
她這一回去,卻瞧見寶釵不知何時取了筆墨,正在案上寫甚麼,聽見響動也只是瞟了一眼,便自不理論。及等書信罷了,她才問:“你這是怎麼了?”
鶯兒便有些氣鼓鼓著,將夏金桂言行描述了一通,雖不敢添油加醋,卻也將自己一點憤懣帶進去,少不得多說了幾句形容語氣的。
這會子聽說他已是得了醫治,也漸漸好轉,她方鬆了一口氣,又著緊使人送信過去,謝過寶釵援手之力。
至如黛玉,卻又比旁人更添了三分喟嘆:“只怕鳳姐姐他們,再料不得骨肉會有今日之痛。”
“休說二奶奶,難道那邊府裡,誰個能料到今日?”紫鵑道:“若按尋常來論,不過是一日不如一日罷了,誰知道,竟也是刺拉拉大廈傾倒。” “若是我們倒還罷了,他才幾歲……”黛玉幽幽一嘆:“往後還不知怎麼著呢。”
紫鵑見她頗有感慨,心中細細一想,倒也有些體味出來。
黛玉與這大哥兒,自然有些慼慼之情的。一般都是父母雙亡,一般都是家族傾頹,也一般都是生來多病,雖是男女有別,各有不同,可論著三條,卻又極肖似的。
知道了這個,紫鵑便道:“姑娘何必感慨?雖有我前頭那些話,如今終究已是不同,日後如何,卻又是另外一說了。”
誰知黛玉聽她這話,卻伸手一指,問道:“若果然如此,這邸報上說得又是甚麼?”
紫鵑低頭一看,卻不知哪裡得來的邸報,卻提了南方再起民變等話,又有朝廷敕令安撫等等,裡頭所涉地方,竟有七八個城池,瞧著卻有些叫人心驚了。
她不由再細細看了三回,又在心中按著大致的方位地圖,著實琢磨了一陣,才是面色微變,因問黛玉:“姑娘從哪裡得來這邸報的?如今這下文如何了?”
“原是你表兄使人送來的。”黛玉嘆了一口氣:“前兒他送東西過來,瑞哥兒提了兩句,也不知他哪裡搜尋過來的,今兒便送了來。至如這事下文,如今卻還沒個訊息。只是,你舊日夢兆所見,如今雖有改動,怕也未必能改到這些上面去……我瞧著,如今竟還是早有個打算,留一條後路,才是正經道理。”
說到這裡,她又定定看向紫鵑,因道:“我們這裡,雖有塢堡,也有旁的預備。可是舅舅他們,終究還是要提點一二。不然,我心裡卻著實過意不去。”
“姑娘雖有心,只怕未必奏效。”紫鵑卻也沒有十分攔阻,只淡淡道:“若不是我與姑娘朝夕相對,知根知底,又有好些事顯出來了,我舊年一說,姑娘便會信那些話?連著我自己,早前也是不肯信的。如今要說老爺他們,又有哪個能信?”
黛玉聽說,不由沉默下來。
好半晌,她才道:“難道便聽憑他們去了?”說得這一句,她心中著實不是滋味,目光不由重落在寶釵所送書信上面。
紫鵑立時有所領悟,忙問道:“姑娘這樣兒,難道是因為薛姑娘還說了甚麼?”
黛玉沉默了片刻,才道:“寶姐姐信中提了一句,卻是他家預備搬遷到城外去,也是避一避風頭的意思。我算了算方位,倒似是你舊日所建塢堡附近……你又說,寶姐姐他們一家,原是躲過了風波的。那邊又是那劉姥姥村子左近……我方有些動了痴念,想到這一頭去了。”
見她話裡已然大有動搖,紫鵑也沒有再勸說,反倒品度起寶釵書信裡這一閒筆:依著她的性情,又是這樣的事,斷不會胡言亂語的。特特寫這一樁事,卻又是為了甚麼?
想了一番,紫鵑還沒猜度出甚麼來,那邊黛玉已然又道:“只是這事雖不成,終究我心裡過不去。我想著,這一處宅子也未必穩妥,倒是仿舊日鳳姐姐的法子,一般也再尋一二個宅子,預備些金銀糧米,以作後路之用,倒還罷了。”
“這卻容易。”紫鵑自然是樂意見著這種預備,忙道:“前頭採買的時候,我也留心過的,有二三處宅子竟妥當。”說著,她便將宅子的方位、屋舍等描摹了一番。
黛玉問了兩句,因見她說得周全,便知道這是舊年便留心的緣故,不免暗中感念:要是沒有她,恐怕如今我更是無能為力,更休提日後了。
正自說著話,忽然外頭一陣言語,又有春纖從外頭進來,且與黛玉回道:“張管家來了。”
黛玉忙命請進來。
那張管家匆匆進來,手裡託著一份帖子,且與黛玉道:“姑娘,那邊謝家打發人來送了帖子。”
黛玉一怔,忙起身接過來一看,也不是旁人,正是舊日與惜春有婚姻之約的謝家。
她便道:“他們可說了甚麼不曾?”
“只是送了帖子來,如今兩個婆子正等在廳堂裡。”張管家道。
聽是如此,黛玉便命張管家前去招待,自己則命紫鵑等取來見客的衣衫,稍作妝容,便到前面去會客了。只她心裡卻不免有些緊張:這謝家打發人來送帖子,又是為了甚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