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一章 餘燼
王家、霍家、史家等處打聽得訊息,只待黃昏人少之時,悄悄打發人來告訴。
賈政早使人在那裡候著,聽說在荷花,自也是悲慟。只是他環顧左右,見著只有寶玉等幾個子侄小輩尚在,卻也不得不打點精神,因只與他們哽咽道:“我生來倒也享過富貴,誰知命薄無能,既不能守祖德家業,又要眼見至親淪亡……”
說到這裡,他再也撐不住,兩淚便如滾珠一般落下來。
寶玉等人本就傷心,聽得這話,越發添了悲痛,當即無人不含淚,卻又恐賈政悲慼過度,只陪著傷心一陣,就忙上來寬慰。
賈政這些日子,甚麼寬慰沒聽過,卻因悲痛過甚,反倒有些麻木了,自流了一回淚,便又漸漸壓住,反倒想起要緊的,因吩咐李紈、惜春,且道:“你們告訴璉兒房內一聲。”
提起璉兒兩字,眾人越發沉默,只獨李紈、惜春二人低聲應承下來。
倒是寶玉踟躕半晌,因又道:“老爺,我想著,竟還是將巧姐兒他們歸到園中住下罷。一則,巧姐兒年紀漸長,原就合該有個所在。二來,我們也都在園中住著,總有個就近照應的人。三來,也怕他們姐弟觸景生情。”
賈政聽了,垂頭細細想了想,也實是在理,且他如今心中念念難忘元春夢兆一事,時時有提心吊膽之憂,因想著大觀園終究比這邊府裡更覺從容,便也點了頭,應道:“也罷。你們告訴一句,使人灑掃出個合宜的所在,暫且搬進去,旁的,往後再論也是不遲。”
說到此處,他越發覺得心中發苦,口中無味,竟也默默坐在那裡,猶如泥雕木塑的神佛一般,竟有些痴了的樣子。
還是後面賈琮咳嗽了兩聲,方打破這一片寂靜。
眾人聽了,無不傷心,卻又一時說不得甚麼,只能相對默默。
賈琮原就性子沉默老實的,聽得這般關照的話,也生出幾分歡喜,忙答應下來。
倒是賈政想了想,還是將那小廝叫回,因道:“再告訴一句,如今這事,原非只我們一家,竟要各處皆有個論斷,方才算落定。”
賈政聽說,心裡自然有些熨帖,卻還是搖頭道:“你過去告訴了,就說我說的,如今諸事還未明瞭,竟遲三五日再做論定。”
恰此時,外頭忽得又有人來報信,賈政意興索然,命他進來。
賈琮聽了,忙訕訕然垂頭道:“侄兒只是有些風寒,原吃了兩劑藥的,如今只咳嗽多些,也無旁個妨礙。”
寶玉等人都有些疑惑,只礙於賈政素來威信,也不敢多問,只得憑他料理。
因此,賈政便道:“如今那邊宅子也封著了,僕役人等也未必留心,橫豎我這裡還有幾處空房子,你且搬過來暫住下,兩廂裡也好照應。往後再有甚麼變動,你一應鋪蓋陳設挪騰過去也就是了。”
賈政抬頭望去,見他面白唇青,畏畏縮縮著,只因前頭一陣咳嗽,方自兩頰騰出些血色。只是這兩團血色,落在他臉上,不覺氣色紅潤,卻更添了幾分淒厲之感,不由探問道:“你身子可好些了?”
他雖如此說,賈政想到賈赦年老,如今又遭發配流放之刑,眼見著一別後,再無見面之日,他又只賈璉賈琮兩子,賈璉已故,只剩下賈琮一個,雖是庶子,素日也不甚留心的,到了這時候,也不免多移了些關照之情。
來人是賈政的心腹小廝,如今委派到後門處,以備傳達訊息。因經了前頭那一場劫難,他雖是個小廝,也不免添了幾分委頓,好在回話的時候還是恭敬的,說得也是一樁要緊的事。
倒是賈政嘆了一口氣,一面又問了幾句賈璉的喪事,聽得說已是將屍身安置齊整,棺木業已停放在偏院中,便點一點頭,嘆道:“如今局勢未明,雖是這樣的大事,也須放一放,不然,一時生出事來,他生前受累,難道去了後,也要受累不成!”
也不是旁個,卻是黛玉得知訊息,以為諸事落定,想著過來探望。
這話一出,寶玉等人也有些領悟過來,卻又登時或是紫漲了臉,或是唬得倒抽一口涼氣,也有垂頭不語的,雖是各個不一,但凡是稍有想到的,無不有些驚疑:
難道他們家,竟果真要落入造反叛逆一流裡去了!
賈政分明聽見聲響,也瞧得見眾人神色,卻是擺了擺手,且往外頭去:“跟我一併去瞧瞧璉兒那邊罷。” 眾人也不敢做聲,只得跟隨過去,卻也知道,那邊靈堂雖設,卻只是幾個婆子小廝的執事,一概東西倒還算齊全,只是清冷荒疏,絕無富貴平常人家的景象。
這也是難免的。
畢竟賈家前面遭逢大難。賈赦、賈珍兩處,早已使人封了門,鎖了財貨僕役人等,雖未曾明令,大約財物等事,多半要被抄家充公了的。受此影響,賈珍這裡雖還如常,底下的管事僕役人等,無不人心惶惶,怨聲載道,各自尋門路,希冀能逃出賈家這一艘破船。
然而,事到如今,賈家便是有心遣散僕役人等,也不敢做聲,唯恐動輒得咎,寧可小心翼翼著來。這麼一來,這上下之間,倒越發添了怨懟。賈璉靈前這幾個僕役,且還是老成忠厚之輩,素日也有恩惠,方使他們來照料。不然,倒還要怕有些小人懷恨,在這靈堂上使氣報復。
也是為此,賈政雖不敢料理喪事,卻每日都要過來探視二三回,以便關照。這會子到了靈前,瞧著那黑漆白字的牌位,他心中悲慼,上前便親自捻了三炷香,且供奉在香爐裡。後面寶玉等人,無不含淚欠身為禮,又有賈蘭上前來磕了頭。
一席禮數罷了,賈政方問這裡主事的管事,聽得說一概齊全,並無差池,他方點一點頭,因道:“好生料理著。”便要走,那管事忙又道:“老爺,那邊屋裡的平姑娘說,巧姑娘並大哥兒想著過來守靈……”
賈政沉默半晌,方自道:“他們生得單弱,年紀又小,只怕衝撞了。守靈便罷了,每日裡正午的時候,使他們過來磕頭,盡情一回也便罷了。若是有甚麼病症,便那日免了也罷。大姐兒若有心,抄兩本佛經,供奉靈前也就是了。”
那管事聽了,忙答應一聲,便不在多話。
倒是賈政回頭又囑咐寶玉:“你如今也是叔叔了,好好與他們說一說,雖說父母之喪,必要盡心,卻也要保重身體為先。便旁個都不論,終要延續血嗣啊!”
雖是說與寶玉的,但李紈也罷,惜春也罷,都是垂頭一併應了話。
見此,賈政點一點頭,雖說猶自憂心忡忡,終究安撫了幾句,便打發他們回去安置:“好生歇著,有甚麼事,只管打發人來告訴。如今這府裡蕭瑟,人心浮動,更須仔細小心。”
因此各人散了去。李紈記掛賈政吩咐,便叫來丫鬟,且將蘭哥兒送回去,自己與寶玉、惜春一道,先往鳳姐屋中過去。見著這裡又比先時冷清了幾分,三人都是心中慼慼,到了裡面,因見平兒出來,旁的豐兒、小紅、彩明等丫鬟小廝,都候在裡頭,他們便知道,平兒聽得訊息,因嘆道:“你也知道了罷。”
平兒雙眼紅腫,猶如桃兒一般,神色倒還穩得住,一手拉著巧姐,一面含淚應承:“這樣的大事,自然都傳遍了的。”
寶玉三人自然更嘆息起來。
倒是巧姐,雖也是哭得雙目紅腫,神色呆滯,可見了他們三人,卻是目光一動,只待行禮後,便忙忙著渴求道:“寶叔,我娘、我娘她可還有旁的法子?”
寶玉沉默半日,方自道:“如今連著老爺也是無法,何況我這麼個無能的。咱們也只能靜待往後了,若果然能熬過去,如今,如今聖上年邁,要是東宮承襲,或是能沾著大赦的邊,尚有一些餘地。”
他這話一出,眾人都是一怔,巧姐卻是心頭一震,猶如抓住了木板的溺水者,再不肯放過這一點生機,雖是淚珠滾落,卻還是笑將起來:“是,寶叔說得不錯,肯定能這樣的!”
她一行說,一行聲音低微下來,近乎喃喃起來。
平兒原是看著她從襁褓之中,長成如今這個模樣兒,見她如此,越發不落忍,因將她摟在懷中,低聲寬慰了幾句,方又回過神來,忙請眾人坐下吃茶。
李紈心內也有些惻然,因與她道:“我們也不吃茶了。這會子過來,卻是老爺吩咐了,讓你們一併搬到園中去,大家彼此有個照應。”
平兒聽了,心中也是鬆了一口氣,只與寶玉點點頭,便謝過李紈帶信。因又聽著惜春言語,提及巧姐並大哥兒守喪等事的吩咐,她也一一應承下來。
倒是巧姐聽得這話,垂著頭悶了半日才自道:“父親也只我並弟弟兩個,如今摔喪駕靈等事,原合該我過去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