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九章 石破
“姑娘倒不是浮躁,只是關心則亂。”紫鵑促狹一句,見她兩頰霞飛,竟能壓倒桃花,忙就將話一轉,因笑道:“他既然好,姑娘也能放心,怎麼還翻來覆去睡不著了?”
黛玉倚在大引枕上,兩頰豔豔,一把烏壓壓的頭髮從脖頸間婉轉垂下,燈光一映,更稱得眉蹙春山,眼顰秋水的風致。饒是紫鵑慣常見她的,這會子也是瞧著心神微動,暗想寶玉果真有福。
那邊黛玉猶自不覺,只眉尖兒微蹙,緩緩說出一番思量來:“若從此時說來,自然百事順遂,總有一二不平服的,終究諸事大抵定,於願足矣。按說著,我這會子合該從此心安,再不必多思多慮。
只是,我自個兒卻知道,我命小福薄,原不配這些,如今諸事齊備,反倒叫我有些提心,只恐有甚麼未曾料到處,忽得生出一樁事來。一時滿目春光,便做雨打風吹去了。”
她說得低啞微冷,又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越發能觸動人心。
何況紫鵑本就知道這一出紅樓夢,諸人原無有一個好結果,如今雖大有轉變,然則日後種種,終究不知,她豈能不提心吊膽的。
這會子再聽黛玉這話,她不由得心神搖曳,也不知怎麼的,竟將寬慰勸說等話一併壓下,反倒長長嘆了一聲,道:“姑娘也有這想頭,我倒放心了些。”
黛玉聽了,反倒詫異起來,心下細細品度一番,不由得變了臉色。她心有所感不假,可從心底算來,卻也只覺得自己是臨陣慌亂,並非真有實據的。
誰知紫鵑卻說出這一句話來,到叫她真真有些心神難安起來。
這要是旁人,她自然不會多想,許還能轉圜過來,且寬慰她兩句。可前頭紫鵑行事,多有出奇蹊蹺之處,論說思慮周全決斷明白,怕是連著自己並寶姐姐三妹妹捆在一處,也未必有她那樣的出彩。
她說得細密,黛玉細想古今許多人事,卻也真個有些動搖起來。可這等事,本系外頭大事,她一個內宅裡的纖弱女眷,原也不能如何。再轉年一想,她又想著若果然心願得償,夫妻完滿,縱然往後多有磨難,終究兩人齊心協力,也好過富貴濁人的日子。
這話一出,倒把紫鵑滿腹的寬慰都噎住了,好半晌,她才點了點頭:“姑娘說得不錯,原也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橫豎總要過日子的。”
紫鵑猶自道:“前頭三姑娘出閣,人人都說郡王府多有不如舊日,小王爺又病弱,可來往賓客何其之多,連著東宮那邊也特特打發人來……姑娘自然知道一句俗話‘水滿則溢,月滿則虧’。這會子繁花著錦,自然是好的,可往後如何,卻又是另一番事。”
“姑娘,咱們只私下細論……”紫鵑低聲問道:“娘娘現今掌權,雖則是代天行事,終究筆墨出於她手,豈能不得罪人?”
見她說得是這個,黛玉一怔後,神色倒和緩了些,因道:“你這話雖不錯,可這等事,原是奈何不得的,且不能細論,又有甚可說的。”
這一句道出,黛玉真個面色雪白,定定看向紫鵑,半日沒有言語。
誰知一句話沒有多說,黛玉自己反倒面色如常起來,過後又更道:“若果然有這事,不過我們一併擔當罷了。”
紫鵑前頭的話一說出口,也是打定了主意,雖覺黛玉神色變化有些出乎意料,仍舊說出一番緣故來:“外頭災荒連年,連著府裡也多有將及,倒且不論。宮中娘娘的事,姑娘且細想,如今上下都有傳言,說是娘娘現代批奏章,又有說要進貴妃位……這彌天之事,怕也近在眼前了。不然,娘娘只管催促姑娘小爺的婚事作甚麼?”
是以,那邊紫鵑還窺著黛玉神色,預備斟酌言辭,以便這些提點警示,不至於使她太過憂慮。
於此,她雖然心生揣測,卻又漸漸覺得有些安穩下來,彷彿前面虛浮的完滿,添了一二筆不足,雖是美中不足,竟也叫人踏實起來。
她早有疑慮,只是子不語亂力亂神,且寒素之家,也未必不如人,否則也不能有肉食者鄙之話,是以不曾十分理論。可這時候忽聽見這話,又是她既關切的事,由不得她不迥然色變,因直起身子,連聲追問:“你這話又從何說來?”
說到此處,兩人都沒了言語,外頭婆子丫鬟似有悉悉索索的響動,似乎被她們交談聲吵嚷起來。
黛玉凝神聽了一回,便道:“你出去說一句,再使人倒一碗水來,說了這半日,竟有些渴了。”紫鵑答應一聲,出去說了兩句話,果然端了一盞溫水來,且服侍著黛玉飲下。
兩人再說幾句閒話,便吹滅蠟燭,就此安睡下來。 及等翌日,紫鵑看黛玉形容,倒不覺比舊日差甚麼,心裡微微有些驚訝,卻也不好多說。倒是黛玉打疊起精神,著實吩咐了些事情,又命待鳳姐過來,便請她過來相見。
紫鵑原知道了緣故,也不多問,自去料理事體。倒是鳳姐過後送木頭銅錫等東西來的時候,因聽見黛玉言語,提及自家添補銀錢,以作嫁妝之用云云,反倒好笑起來。
兩人爭持幾句,終究情理在黛玉這裡,原是林家嫁女,鳳姐也只合收下銀錢,卻還是滿口應承:“只是一應老太太、太太吩咐預備的東西,我是不能再動的,也用不著這些銀錢。如今這銀錢我且收下使著,若是用不著,便做你的壓箱,不然就是老爺也不肯依的。”
黛玉見她收下,便也不願爭持,當即應下。
那邊鳳姐倒是盤算了一陣,先回了賈政,後頭又與賈璉平兒提了兩句,眾人各有感慨,也不細論。只是往後一應婚嫁等物,倒是越發預備的順遂。
如此日月更替,轉眼就是將將七月。寶黛二人婚事,裡頭三書六禮,漸次鋪展,兩家又都是一人主張,順風順水便是做到了請期,鳳姐又請道館裡算日子,說準了七月二十日,原是個好日子,色色妥當,眼瞧著便是男婚女嫁,轉眼就在跟前。
恰巧這一秋來得竟比往年早,幾陣小雨一過,便叫暑熱散去了大半,眼瞧著金桂微微有些花芽綻出,丹菊悄悄點破幾縷硃紅,裡頭黛玉正與姊妹人等,細看嫁衣。
對襟大紅袖衫,用金絲綵線滿繡了龍鳳鴛鴦,鳳冠配飾,自是黃金燦爛,珠玉晶瑩,整整齊齊一套放在那裡,端得滿堂生輝,叫人豔羨。
眾人自然賀喜一回,打趣一回,又細細檢視一番,見著色色齊整,自都放下心來,又說起旁個閒話來。裡頭一個湘雲,雖則出閣已久,卻仍不改舊年脾性,一時說話湊趣起來,忽得又念及詩詞雅會,正要借話湊趣,以抒雅興,忽就聽到外頭一陣腳步亂想。
眾人都有些詫異,黛玉也看向紫鵑:“你去瞧瞧,外頭怎麼了?”
紫鵑答應一聲,便自出去,不多時回來,卻也難得添了幾分慌亂,因湊到黛玉耳邊說了兩句。
“甚麼?”黛玉卻自怔了片刻,才擰眉看向紫鵑:“甚麼四處城門落下,外頭有北狄蠻夷的兵將?”
紫鵑見她詢問,旁邊寶釵等人也是神色一震,都露出鄭重之色,因便道:“這小廝今兒原合該去城東咱們莊子那邊收拾的,偏才到城門外,就瞧見煙塵滾滾,又有好些古怪的人騎馬拿刀,呼呼喝喝便要往裡面衝。
幸而他才出去,趕著跑將回來,才到裡頭,那城門便落下了,他瞧著那些個人,正拿刀胡亂砍傷,又有叫嚷著是北狄甚麼的,真個一團亂粥。他也是昏了頭,不知怎麼就跑將回來,又各處嚷嚷,方才被李管事叫人押住了,又使人灌了他一壺茶湯,才三不著兩的,顛倒出這些話來。”
“竟有這等事!”湘雲原就敏捷,又有豪俠氣,當即站起身來:“那些蠻夷戎狄,竟也敢犯我華夏!”
她這一句落地,那邊寶釵也緊著道:“這一樁事怕是不小,妹妹快打發人告訴鳳姐姐是真。”
她這一句也提醒了黛玉,她心中稍作盤算,便將紫鵑並李管事叫來,命他們立時去賈家告訴,又著實囑咐,命多多派人跟隨李管事並紫鵑,必要結實可靠的健僕相隨。
及等兩人應承而去,她又喚來張管事,立時將宅門關了,著緊僕役人等,不許善自出入走動:“咋咋然生出這等事,只怕京中一時喧譁起來,倒生出亂來。咱們寧可多一事,竟先守好門戶才是。”
這一通吩咐下去,裡外自然有些著慌忙亂的,卻因舊日便著實訓誡妥帖,又是外頭的事,到底漸漸聽命而行,上下齊整起來。
至如寶釵等人,黛玉也請她們寬心,只管在這裡多等一陣。各家原就有打發跟隨的人,如今只消等候一陣,若果然使得,照常回去便罷,若是竟有亂像,倒寧可避一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