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一章 應承
賈璉沉下臉來:“這樣的大事,我還敢胡沁不成?若是知道,我早就回了大老爺、老爺,好出面料理的,還能聽憑這些個人胡言亂語,唯恐不得罪人不成!”
“縱然你有這心,怕人家也是不信。”鳳姐這才信的真切,因嘆了一聲,又道:“這樣的事,誰聽見了,不是寧可信其有,不敢信其無的?你瞧瞧,這太子妃賞賜節禮,也還罷了,說來也是宮務,她要做得體面些,也算是個由頭。後面吳貴妃她們再賞賜下來,又這麼說,竟還能只當是做體面不成?必是存了心思的。”
“這我自然知道。”賈璉口裡漫應了一句,仍舊追問前頭的話:“只這些再要緊,到底也是宮裡的事項……論起來,還是小皇子這一樁要緊,真個鬧將起來,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就是咱們府裡各人的身家性命添補進去,怕也未必能平下去的。”
鳳姐努了努嘴,因道:“你也說著了,這原是宮中的事,又怎麼料理?休說這個,就是旁人家裡,既要說這事,咱們也沒有攔著不讓說的理兒。我也是近日聽幾個誥命夫人明裡暗裡提了幾句,心裡有個影子,原說你們必定也知道的,誰知竟不是。”
她這幾句話,說得賈璉心裡一頓,也有些嗟嘆起來:“這確是,他們要興風作浪尋由頭的,哪裡能堵得住。”
口裡說著,他面上便有些惱恨悻然的樣子。
鳳姐見狀,便問他緣故。賈璉也不瞞她,想了想,就說出一段猜度來:
“這外頭的大事,料想你也不知道的多,何況這一陣只忙著應酬各處。現今二皇子多不如舊日了——一是那鄭遇春新近小敗了一場,又被奪了一座城池,自然被人議論。二來,前頭聖駕遇刺,娘娘自然大放光彩,可二皇子卻沒個聲兒,論起來,且不如珍大哥有能為。兩件合到一處,現今朝中又是太子監國,自然一消一長的,越發露出下世的光景來。”
說到這裡,賈璉嘆了一聲,倒有些猶豫:“咱們家素與太子府有往來,我原說是好事兒,也不理論。如今和你這事一掛,倒似有些不一樣的滋味了。怕是這一樁事,還是早日回稟大老爺、老爺,才妥當。”
聽他這麼說,鳳姐不覺雙目一亮,忙拉住賈璉追問道:“鄭遇春那廝,果然無能敗了?”
賈政擺了擺手,心裡轉個幾個來回,因道:“你說得在理,卻也不妨事。咱們孝中恐衝撞了貴人,東宮那裡自然也明白的,等會兒我親自書信一封,且去謝恩,二則問一問這一樁事的區處,大約還是妥當的。”
只等到翌日,他便將這一樁事又回與賈赦、賈政兩人。
鳳姐想著孃家便有堂兄弟、舊部等在北疆,雖說兄弟們且不成,可王子騰的舊部,卻還有不少,若是能從中挑揀一個來,頂替了這鄭遇春,豈不兩妙?
當即多問了兩句。
幾人聽著,倒也覺得妥當,便將昨日商議的那些都暫且壓下,且待這一封書信過後,東宮如何吩咐。
他忽然提了這一句,眾人不由都看過來。
“就這會子不能,後面也不能?”鳳姐抿著唇一笑,一雙丹鳳眼熠熠生輝:“若果然能奪回來,休說我們家,就是大老爺,怕也歡喜得很——總是報了舊年一箭之仇了。”
賈璉聽在耳中,雖也有些意動,卻深知裡頭的艱難,便只胡亂點點頭應付過去,實是沒記在心上。
倒是賈政面色微變,且將兩件事攏到一處,立時道:“這回禮的事,斷不可行了。”
賈赦聽說,旁的先不論,只撫掌大笑:“如今沒個現成好撿,他自家領兵,還想沾著舊年那樣的好處?”
只賈璉連聲應是,又說出另外一番話來:“老爺說的是,我也這麼想來。要只是湊個趣,討個彩頭,順勢兒的賞賜,咱們禮尚往來,或是比著差不多的分量,或是加厚些,只管回幾位貴人孃家去,也算完了這事。可既有這麼個說頭,總要往東宮走一趟,問個安,才是個道理。只是咱們家如今到底是孝中,不免有些侷促。”
“這自然是真,連著邸報上都提了兩句,何況朝中,早就傳得紛紛揚揚了。”賈璉不以為意,應了一句:“只是後面怎麼區處,大約還得敬聽聖裁的。”
賈璉也猜出她的心思,卻搖頭道:“只怕未必能如你的意思。那鄭遇春雖有敗績,到底不曾大敗,且臨陣換帥,古來都是忌諱,現今聖上又不在京中,大約是不肯立時裁撤的。雖有幾個御史侍郎言語,卻也沒甚麼風波,一時半日的,必是不能。”
只賈赦仍舊多吩咐了一句:“雖這麼說,昨兒議論的那些東西,也有些要早早預備的,依著我看,倒是兩頭都留神些。若是不妨事,立時備好了送去,早早完了這些事,也省得旁人議論為上。”
如此計議已定,賈政果然書信一封,打發賈璉恭恭敬敬送到東宮,卻只得了一句:禮尚往來。往而不來,非禮也;來而不往,亦非禮也。
這意思也說得明白。 賈政心中一鬆,知道東宮這裡大約還沒信這些流言,當即又著賈璉鳳姐立時操辦回禮,當日下晌便往各處妃嬪孃家送了回禮,又說領了心意,只恐有所怠慢云云,硬是將這事完了。
至如太子妃孃家,卻沒有半點,應承了賞賜臣下的意思。
如此一通做派,落在人眼裡,多半的人便覺得前頭那些流言大約也就是流言,並無真情。實在論來,元春所出小皇子,也著實太小,真個念起那一張椅子的大事,也是想得多了。
然而,卻又有一小撮人,心裡卻不是這麼想來,反倒因為這急匆匆的行為,添了幾分疑慮,且不在話下。
賈家這裡卻實在理論不得這個了,不為旁個,實是賈珍又打發人回來,請賈赦、賈珍挑揀幾個族中成器的小子,再不然,若有些親厚得力的門生故舊,也算妥當。
挑揀這些個人,一則是為了有個心腹得力,二來也是與他們尋個出身,往後再要往官路上走,論資歷也是比旁人強一些,且又是聖山跟前,若有個緣法,那便越發了不得了。
這等事,賈赦、賈政也不敢怠慢,當日便檢點了族中子弟。
只是他們素日裡,一個安享富貴,一個政務纏身,也素性不理庶務,於族中子弟也不甚相熟。且又早有聽聞族中有些不成器的子弟,著實不堪云云,唯恐挑揀出不妥的人來,反倒招來禍事。
因此斟酌了一日,他們也不曾擇取眾一人。
後面還是賈璉建議道:“咱們族裡原有族學,雖說是讀書的事,前頭珍大哥在家也著人習練弓馬過的,他們也有過去。只消將人叫來,一樣一樣試過來,大約能瞧出個模子。若有妥當的,再細細打探他素日性情行止,也就罷了。”
賈赦、賈政都覺妥當,且打發人告訴尤氏一聲,翌日便親自往族學裡去。
那邊也早得了訊息,當日十分整肅。
兩人檢點著弓馬、讀書兩件,著各人一一展示才幹,誰知讀書上只二三個稍稍齊整的,那弓馬上頭,竟有七八人有些才幹。
賈政便有些疑惑:“怎麼這族學裡,倒是讀書再其次,這弓馬卻佔了先?”
“咱們家原是弓馬起身的,自然有些底子。”賈赦卻不以為意:“再說他們年輕氣盛的,一時比弓箭騎馬的,覺得必耐住性子讀書強些,這也是常情。”
說著,他們便挑揀出大致挑出三四人來記在心裡,外頭卻只命人取來銀錢東西賞下去,又額外說些稱許的話,便自離去。那些族中子弟多半家中不甚富裕,見著這些也是歡喜,倒不理論他們過來的緣故了。
只賈赦賈政回去,便將圈中的人告訴賈璉,著他細細打探。賈璉笑著答應了,又提起一樁事來:“論起來,我還有一個想頭,須得問一問大老爺、老爺——雖說讀書能武是好,可這些族中子弟大多不通人情,未必齊整,二來,也不能只撿著這一樁,珍大哥既是想人過去打點,怕還是要有個通庶務知好歹的人去才好。”
這話倒也不錯,賈赦便問他:“你瞧中了哪一個?”
“那邊廊上的芸小子便不錯。”賈璉笑道:“前頭他料理的事,都極妥當,先管著賬上的事,也都清清爽爽。且他又和寶兄弟親厚,素日為人正派。”
他既這麼說,賈璉賈政想了想,又記起這賈芸父親早亡,舊年聽著待母親頗為孝順,也便覺得妥當了。
賈璉見事兒成了,回頭便與鳳姐邀功,說是如此。
鳳姐啐他一聲,因道:“難道不是你族裡的小輩,倒還和我提這話。就是如今他做了林之孝的女婿,也漫不過這個出身,何況素日裡他做事待人,你也瞧見了的,原也當著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