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六章 好意
尤氏暗想:這彩霞素日裡小心,沒想到暗中也能說出這等話來。這不是咒那邊大老爺麼。
一行想,一行細聽。
彩霞已是轉過話頭,又說起另一樁事:“還有一件,你須得小心些。我在外頭聽說,環三爺如今與族中一干子弟結成一派,常在學堂裡鬧事,連著那邊東府的蓉大爺他們也不放在眼裡。
這還罷了,前兒那錢家的錢槐,又打點了人,倒是舞棍弄棒的,又說是為環三爺做事……你也知道的,我那姑媽與那錢家結了親的,據她說來,竟很是有那麼一回事。說不得甚麼時候鬧出一樁大事來。
你現今跟著林姑娘。林姑娘又許了寶二爺。倒不怕旁的,只怕一時衝撞起來,沒得這事落在寶二爺身上。你回去好歹告訴林姑娘一句,心裡總有個數才是。”
聽得這話,尤氏心裡便是一驚,那邊鴛鴦卻道:“這倒不怕,我等會子告訴二奶奶,又有三姑娘,難道還轄制不住人?只這個人心壞了,倒是難妨的。我說與你聽……”
卻是將前頭寶玉貌似魘咒等事提了幾句。
那彩霞聽著,果然有些唬住,因追問了幾句,聽得說無有佐證,也沒法子拿,方嘆氣道:“可見我這話,竟也是有個根據的。往後你們只管小心才是。這裡沒了老太太、太太管束,偏譬如廟裡去了一坐大佛,終究有些浮躁不安,或有個小人生了歹心,趁著空子做出事來,可了不得。”
聽到這裡,尤氏也不免點頭,暗暗稱許。而後再聽,卻是她們小姐妹的舊情了。
她便也沒有驚擾,尋了個方向,饒過這一處,徑自往鳳姐屋子裡去了。
尤氏也會意,且也有些尷尬,謝過贈禮後略說兩句話,便起身相辭。
“大嫂子的意思,我明白了。”鳳姐原是料理過張家,在他們跟前點破賈璉的心思的,再聽尤氏這些話,哪裡還不知道。她又是個好強的,不肯再遮遮掩掩聽人說這些,當即截住話頭,卻還是舉杯相敬:“過後我自然與我們二爺細論。就是珍大哥哥那裡,我們兄妹素日好的,到時候勸兩句,也就妥當了。”
見她這麼說,鳳姐把近來的事盤算一回,卻都平常,實是不知根源,又想著大約是東府那邊的陰私。這等事,她若能選,自然是寧可遠著些,偏偏尤氏尋過來,兩人素日也算好的,總要出一點子力幫襯。
聽得這一通話,鳳姐面色頓時一冷:“他們兄弟相聚,也是常情。”
“正是。”尤氏見她領悟自己這一通話的事,想了想,索性又說得明白些:“前頭,璉兄弟聽了你珍大哥哥的話,也順溜兒搭了兩句話,我倒越發難駁回了。偏偏二姐那邊,夫家又是正經讀書人,又說孩子小,婆婆也有些不爽利,須得她料理,竟一次也不肯叫她過來。我多說兩句,她那相公便過來親自致歉,倒顯得我不周全了。”
說完這事,兩人心裡都有些發悶,因是待客,鳳姐到底還撐住了,陪著說些散話,又著平兒將才得的新鮮茶葉取來:“這是我孃家兄弟打發人送來的,難得新鮮兩字,旁的也還罷了。大嫂子拿回去嘗一嘗,若果然使得,我這裡還有呢。”
見她說得乾脆,尤氏咬了咬牙,也半吐半露得說將出來:“近來你珍大哥哥,時不時催促我接妹子過來頑。你也知道,如今我們那府裡往來的人竟也多,連著璉兄弟環兒、蘭小子也常自過去。雖說女眷自然另往一處去的,偏他們這些個人吃醉了酒,便有好些胡鬧的,闖進後院也不是一回兩回。我便推說她們孩子小,竟不肯多挪動。”
那邊尤氏見著無人,也是深深嘆了一口氣,眼圈兒微紅:“我如今有一樁為難的事……噯,實在沒臉說的。”
一面讓座,一面吩咐平兒等端茶送點心來。
是以,她想了想,倒還催促起來:“甚麼事,你只管說來。我雖沒甚麼能耐,料想出個主意倒還容易。”
鳳姐見她這麼個神色,便知裡頭有緣故,使個眼色給平兒。那邊平兒點點頭,招了招手,將一干丫鬟人等都帶下去,自己則守在外面,免得旁人驚擾。
鳳姐正得了孃家兄弟的書信,坐在炕上細看,聽得說尤氏來了,忙命平兒收起來,自己起身相迎:“呦,怪道今兒早起,就瞧見樹上喜鵲叫,原是大嫂子要過來。”
她應得利落乾脆,尤氏倒有些慚愧起來,一面忙擺手,一面嘆道:“你是個有主見能幹的,自然能料理齊全。這一樁事,我便多謝你周全了。”
尤氏素與她嘲笑無忌的,這會子卻收住笑容,略略應付兩句便罷。
待她一去,鳳姐便沉下臉來。
平兒雖不知就裡,卻頗知鳳姐性情,因又問她:“二奶奶,這大奶奶過來,難道那邊府裡又有甚麼事不成?”
鳳姐沉沉吐出一口氣,見著左右無人,便與平兒冷笑道:“她倒是好心提點我呢!” 說著,就將尤氏的話粗略說了幾句。
平兒一聽,就明白過來,當即皺起眉來:“大奶奶的意思是,二爺過去那邊府裡,竟是打著那尤二姐的主意?”
“她話裡話外,自然是這個意思。”鳳姐冷笑道:“豬油蒙了心竅,酒糟糊塗了肚腸,說不得還有珍大哥哥並那尤三姐的想頭呢!”
一聽這話,平兒也是動了怒:“往年倒還罷了,如今都成了婚,只還這麼著,是個甚麼意思!”
“自然是好意思!”鳳姐冷笑:“都不必忙,你打發人去告訴一聲,明兒我親自過去,也討珍大哥哥一個好意思!”
鳳姐如此說,平兒倒有些踟躕起來:“奶奶只管這麼過去,說破了事,只怕他們未必臊,奶奶倒是不好做了——終歸也要顧及二爺的體面。”
“我自然知道。”鳳姐雙眉一揚,硃紅豐潤的唇角勾起:“我可得替我們大嫂子,好好勸一勸珍大哥哥才是。”
見她這麼說,平兒倒也有些領悟過來,又素知鳳姐有口齒的,倒也放下心來,因想起另一樁事,忙回了她:“方才奶奶並大奶奶在屋裡說話,外頭倒有個管事娘子來回事兒。事情倒小,只奶奶要備個禮了。”
鳳姐便問:“甚麼事?”
平兒倒了一盞茶,捧與她,一面漫應道:“原是薛家那邊,說是那邊薛二爺要別府另居了。到底是親戚,邢姑娘又是太太的孃家親戚,論來竟是兩重親戚。奶奶不必說,就是大太太那邊,怕也要備個禮的。”
“這好好兒,怎麼突然要搬出去?”鳳姐有些吃驚:“他們家在京中只有兩戶,又是極近的堂兄弟,住到一處相互幫襯還還不及,倒論起這個來。”
平兒道:“我也這麼說,只不知裡頭緣故。”
主僕兩人議論著,那邊薛蝌卻正寬慰邢岫煙:“我已是與伯母、大哥並大姐姐商議了,明兒挑揀個黃道吉日,便搬出去。我省卻那些羅唣,你也能安生些,不能為著她一個人,倒將你折騰出個病來。”
邢岫煙面色煞白,額頭上敷著藥膏,卻還是強自要起來:“這如何使得!你們兄弟在京中,也無有旁個族親,正是要幫襯扶持,相親厚的。如今為著我這一點小事,就要搬出去,伯母他們面上心裡,又如何過得去。”
薛蝌忙壓住她的肩膀,一面嘆道:“你道只我一個這麼說不成?連著大姐姐也提了這話。這大嫂今兒能不小心磕破你的額頭,明兒又尋由頭往咱們院裡來,挨挨擠擠的……我是不敢多想,只怕下頭的人都要議論起來了。”
提了這話,邢岫煙到了喉頭的話,也不免嚥下去。
不為別的,實是夏金桂如今越發不成體統了。舊年她與薛蟠鬧,折騰個天翻地覆的,多半還是轄制夫家,又有嫉恨,雖說有些暴虐,倒也是婦人的常情。
誰知如今與薛蟠消停下來,倒漸漸生出另一樁事來——每每有意無意,與薛蝌有些曖昧。前頭還只是常自路遇,後面竟尋到他們院子裡,常自一坐就是半日。又有一種古怪癖性,竟不肯與邢岫煙一處,常自往院中各處閒逛。邢岫煙或是招待殷勤些,反倒要尋話嘲笑,乃至稍有動手腳的。
今日更是不知怎麼的就惱了,伸手就砸了茶盤。偏偏不巧,裡頭一片碎片便擦著邢岫煙的額頭過去,當時便見了血。
非但邢岫煙受驚非小,就是旁邊一干大小丫鬟婆子人等,也都唬住了,忙擁簇上來。偏就這會子,夏金桂還順手一推,差點將邢岫煙推到那些碎渣上。
幸而有個篆兒時時留心,又在近前,一把拉住邢岫煙,只讓她往桌案上撞了一下,倒沒甚麼大礙。後面薛姨媽並寶釵知道,也趕著過來料理,便沒有再生出事端來。
只夏金桂卻一甩手回去了。
這一樁事上,邢岫煙旁的都能忍讓,但夏金桂的舉動做實了的意思,她實是忍讓不得。
她與薛蝌夫妻一體,真個叫薛蝌沾染上那等閒言,以後兩人臉面前程,還要不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