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七章 相會
她到了裡面告訴一聲,寶釵忙命請進來。
卻是王夫人打發彩霞過來,問薛蟠回來的事,又說今日本是有心過來,只恐薛蟠牢獄多日疲乏,又是骨肉團聚的,便沒登門,預備明日過來瞧瞧云云。
寶釵聽完,便命彩霞坐下,自己也重坐回圓凳上,又讓茶,且說出一番話來:“姨母一片慈愛之心,我代母親並哥哥愧受了。只是,我哥哥本就是小輩,他這一樁事又多勞姨父姨母他們幫襯。如今姨母再要登門造訪,他豈有不慚愧的?合該明日他過去拜謝才是。”
彩霞笑道:“若說這個話,姑娘反是外道了。親戚相幫,原是常情不提,就是我們太太,素日裡也是極心疼薛大爺並姑娘的,所以才有心登門探視。”
“越是如此,越是要有個尊重才是。你只管這麼回太太,就說我母親已是議定,明日帶哥哥過去拜見老太太、太太並姨父他們,到時候彼此廝見便是。”寶釵笑道:“橫豎也是小事,倒也不必計較。”
聽她這麼說,彩霞略想了想,估摸著王夫人大約不會計較,便應承下來。
寶釵見她面色稍有疲倦,又想了想,因問道:“這些日子因忙著家裡的事,也不敢過去叨擾,不知姨母可大安了?寶兄弟,林姑娘,三姑娘,四姑娘他們又怎麼樣?”
“噯,太太起臥倒還罷了,只胸口還是有些悶悶的,現有些不爽利,便拿藥吃一劑,略過得去,便放一放。”
提起這話,彩霞就搖頭:
“我們倒也勸了幾回,自是姑娘也知道的,這半年多出了多少事,太醫過來瞧了,也說是心思重,睡不好,方引出的病來,須得細細調養,也是沒法子,不過慢慢調理罷了。”
賈母看著薛姨媽三人,見著都清減了好些,便搖頭道:“姨太太並兩個丫頭也是跟著經了一遭罪。我前頭就說過,裡頭蟠哥兒不必說,就是外頭你們在家裡,怕也是起臥不寧的。如今既已是料理停當了,合該好好調理進補些才好。”
“哪裡就這麼著了。”薛姨媽笑道:“只當是苦夏罷了,要正經吃起藥湯來,倒叫人笑話我們經不起事。”
王夫人忙道:“卻不是這話,萬事身子要緊才是,寧可多費些事,也不值甚麼。”
只薛姨媽並寶釵寶琴姊妹在賈母跟前,與鳳姐、寶玉等人閒話。
寶釵點一點頭,微有喟嘆,又想到薛姨媽近來也是勞神傷心,不免在心底記下一筆,預備請個好大夫來瞧瞧,要有些病症,也好早日發覺,早日診治。
“正是這麼個話。”彩霞應道:“二奶奶也這麼說的。”
幸而當日也無旁事,及等翌日,因寶釵言語,薛家一行人便略作打點,去拜見賈母、王夫人等人。當下裡廝見過了,薛蟠薛蝌便又往賈政處言語。
那邊彩霞已然又道:“二爺並幾位姑娘倒還罷了,也沒有旁事。倒是老太太念著,要把二爺,林姑娘並三姑娘的事再料理起來呢。昨兒又聽說,雲姑娘那邊,也有些動靜,彷彿那衛家又登門來了。”
這話一出,賈母便說妥當,又命人備下午飯來。
鶯兒見她神色有些鬱郁,有心再問兩句,寶釵卻不理會,徑自回去歇息不提。
“也好。”寶釵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藉著這些喜氣一衝,前頭那些晦氣也就去了。”
鶯兒搖了搖頭,寶釵閤眼微微點頭,因道:“罷了。你打發那人告訴一聲,今兒不得空也罷,明日再來也是不遲的。我去裡面安靜一會兒,不是大事,就不必叫喚了。”
旁邊的鳳姐也跟著笑道:“太太說的是,姨媽也要珍重才是。這旁人笑話甚麼也不打緊,身子才是要緊。
這幾日事情一件緊著一件,太太不必說,連日吃睡不寧的,連著老太太嘴邊也起了些燎泡,都是煎熬來著的。昨兒老太太、太太去宮中見娘娘,娘娘還親自問過了,說是小病也須謹慎,務必請好大夫來診治。
娘娘這旨一發,豈還有旁話的?今兒下晌,那老御醫便要過來。我正想著沾光了,誰知姨太太也來了,正可讓裡外幾個人都瞧瞧,有病沒病的,只圖個安心也好。又不費事,一併看過,豈不妥當?”
兩人說了幾句,彩霞瞧著寶釵神色疲倦,言語不多,只再略坐了坐,便起身回去。倒是寶釵見她去了,心裡有些沉悶,一時又問鶯兒:“大奶奶屋裡的那兩個丫鬟,可來了?”
薛姨媽三人無法,只得答應下來,又著人去告訴薛蟠薛蝌兩人幾句,命他們也安生待著,到時候請老御醫一併瞧瞧。薛蝌還罷了,薛蟠在牢中煎熬數日,原就該請大夫來瞧瞧的,今日既有這話,自然也就順道一併料理了。
後面陪著賈母說話一回,用了午飯,薛姨媽便往王夫人處言語,寶琴因昨日有些睡不好,便往賈母偏房睡下,寶釵則搖著扇子往瀟湘館去。
一時進去,卻見裡面正自嬉鬧,她心頭一動,走到裡面,果然見著寶玉正說話,又有探春也坐在一側,搖著扇子含笑。 因見寶釵過來,寶玉笑道:“寶姐姐來了。”便讓座兒,自己往黛玉身側挪去。
寶釵目光微動,笑道:“這是說甚麼呢?外頭就聽見你們大說大笑的。”
“是說雲姐姐的事。”探春笑道:“聽說衛家有意早些將婚事料理了,雲姐姐又往咱們家來小住。他們便打量著促狹幾句,依著我說,這事必是不成的。”
說罷,探春伸手拿起一盞茶來,低頭輕輕啜飲了一口。
寶釵心思迴轉,便知道這話,當即也笑了,因把團扇往面上一遮:“真真還是孩子氣,要促狹這個,你們又算怎麼回事?我才過來,就聽說老太太、太太又想著料理你們的好事了!”
寶玉並黛玉兩人,前頭不過一時話趕話,拿著湘雲的好事湊趣,後面探春話一說,他們便有些羞色。及等寶釵這話一出,寶玉倒還罷了,只說你們這些人真真是難相處,那邊黛玉已是啐了一口,轉身便要往裡頭去躲羞。
寶釵一把抓住她,笑著道:“你這一去,可就沒意思了。”又哄她:“罷了罷了,我不過提一句,就一個要走,一個說難相處的,後面我再不提一個字,可好?卻是有一樁正經事,想問問你們呢。”
她這話一說,黛玉也回頭:“甚麼正經事?”
寶玉並探春兩人也看過來。
寶釵嘆道:“還能是甚麼事。究竟那詹端也是因我哥哥去了的,我想著,我哥哥過去必是驚擾,可到底這一樁事是他錯了,終究要彌補一二,才是道理。只是不知怎麼料理。”
這話一出,寶玉三人也有些遲疑了。
人既已去了,再要說彌補,也不過是盲羊補牢。何況,薛蟠本就是個粗魯的性子,怕也不能真心悔改。其次,自來彌補,不過錢權兩字。可那詹家雖然寒門小戶的,到底有劉蒙這麼個極親厚的親戚,又現有實權的,怕也看不上薛家的彌補。
如此,這一樁事確是難料理了。
寶玉想了想,便道:“那詹家別無他想,只怕難辦。就是薛大哥有意登門弔唁,盡一盡心意。一則,未免有些危險;二來,他們家怕也不覺真心,倒覺這是示威。”
“正是這話。”寶釵道:“我思來想去,一時也難以成事,家裡又是一團亂遭,也不敢說這話,免得再生出事端來。只是聽說寶兄弟你們倒和那劉家詹家有些走動,或是能知道些事,方過來問一問。”
寶玉凝神思量,方記起一樁事來,幾乎與黛玉同時道出:“那個遺腹子!”
就是探春聽見,也是心神微動,忙道:“這倒是個路子。”
“你是說,那詹公子與那、那女子有了結果?”寶釵卻不知這個,忙問道。
“是。”寶玉素知寶釵穩重細密的,便將舊日與詹家一應交往說了出來,因又道:“我那日前去弔唁,就聽見外頭一個女子聲音吩咐著安胎藥之類,後面聽見我在靈前弔唁,便沒有進來,聽那話語,必是那詹公子的同胞妹子。
後面我打聽了兩句,果然半點不差。也是天可憐見的,終究與他們家留了一線血脈。只是聽說前頭因青樓的規矩,那女子不免吃了了些湯藥,又經了大悲大愴,懷像頗有些不妥。要是從這裡略作彌補,他家總歸能知道些的。”
寶釵將寶玉所說,在心中細細盤點一二,方點了點頭,謝過寶玉。
寶玉笑道:“寶姐姐家去一陣子,卻越發外道了。不過一點小事,哪裡值得一個謝字?我也盼著薛大哥能安生度日呢。”
提起這話,寶釵卻瞬間想到夏金桂,不覺微微喟嘆一聲,因道:“誰不是這麼想來,只怕這事卻難。”
她難得形容於色,黛玉眉尖微蹙,因道:“這話如何說來?”
因想著薛姨媽決心已定,又必有求助或是旁事,寶釵也不隱瞞,搖頭道:“這話我原也不好說的,只是我哥哥嫂子的事,你們大約也聽過的。因這些日子艱難,只怕這一樁婚事,竟難以維繫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