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六章 言語
第二百八十六章言語
這賈雨村的僕役人等,雖也是高官門第,卻也沒見識過這等情景,又因近來多有京城強人等事,不免挪到自己身上,越發身如篩糠,面無血色。
及等一車子的人被拿到劉蒙跟前事,這些個人哪裡留意到地方人物,只被去了塞住嘴的布團,一腳踹在地上,他們便掙扎匍匐著磕頭,連連求饒。
甚麼大王,甚麼爹孃,都叫嚷出來。
倒讓劉蒙等人看得一怔,半日回過神來,不由鬨堂笑了。
就是劉蒙,經這一事也去了三分焦躁,瞅了瞅他們衣衫形容,命人揪出裡頭一個稍稍有些體統的,拖到跟前來,一面喝道:“那賈雨村吩咐你們甚麼事?還不快快招來!”
那人正是畢管家的大兒子。
他倒還有點見識的,雖然前頭唬得不輕,可見著這光景,倒有些回過味來,眼珠子緩慢得轉了兩下。
劉蒙看他一眼,不等他說話,就叫了下屬管事的人來:“這人該說了,把他帶到那處屋子裡細說。”說著,扭頭又揪出另外一個,如此尋了三個人,分別使人查問,至於剩下的,卻是他自己喝問了兩句,見著都還有些糊塗不知事,索性著人捆了放在柴房裡,每日裡送兩碗飯,只不死人便罷。
賈赦更是想到自己在平安州的關節,面色陡然發青,當時便皺眉道:“究竟還是那薛蟠糊塗莽撞,打殺人命。舊年在金陵為爭個婢女,打死個百姓也還罷了,如今在京城裡,還只管這麼橫行霸道的,終究是個禍患!”
賈政自見過雨村後,便將大事告訴王夫人,使她與薛家言語,自己則請來賈赦、賈珍、賈璉三人,將這事說與他們,一併商議著問如何料理。
“依著侄兒說,這劉蒙倒還和善。”賈璉嘆道:“不然萍水相逢的,前頭也不能出手幫襯寶兄弟。只是這再和善的人,既結了仇,也不能與平日一般看了。那雖是個表兄家的侄兒,可在發家後就千里迢迢請來的,自然也是極親厚的。”
賈政等人都是大家族出身,自然知道這個道理,當即點一點頭,覺得這話說得不差。
這三人聽了,都有些吃驚。
劉蒙得了書信,拆開細細一看,冷笑道:“我便說,這一手他們萬萬料不得的。縱然有些糊塗蟲分辨,聖上眼裡,可也有個輕重緩急。”
有了這話,劉蒙點一點頭,自回到書房料理,預備今日便上本參賈雨村,順帶將侄子之死藏掖其內,總將那薛蟠在聖上跟前掛個號。
賈政聽了,心裡有些煩悶,卻也知道這些話不假,便點一點頭,又看向賈璉:“你原去過劉家幾回,瞧著言語人品如何?”
這裡也有個緣故。
他一時去了,那邊賈家卻有些忙亂。
這話倒是不假。
“大人放心。”下屬忙回道:“咱們無有不應,又是正經與他們報仇雪恨的,誰個還能說旁話?”
賈赦便道:“也罷了。讓薛家小子認個罪,只罰金了事便罷。他就算到了牢中煎熬幾日,咱們自然打點的,能讓他吃甚麼苦?受些罪,日後知道個輕重,也是個好處,沒得再生事。”
一時說罷,他又問下屬:“馮家、石家兩處的人,現今如何了?”
“到底也是姻親,幾輩子的交情,自然也要幫襯些。二來,咱們說破了些,誰家能少了這樣的事?到底年輕氣盛,一時糊塗罷了。”賈珍瞅著賈政面色不佳,也念著世交的情誼,便有心做個和事的,當即出口轉圜:“只是,這劉家既然不肯做罷,又夾著雨村在裡頭,一時半日怕也難料理明白的。還是先瞧瞧情景,再做論斷罷。”
他這一手分而治之下來,這些個到底是僕役,前頭的恐懼也或多或少存著的,不過半日,果然使他們吐露了實情,又被搜出了書信。
這一層考量,賈政自然也是想到的。
只是薛蟠到底不是自己兒子,說這等話,未免待親戚太苛,尤其薛姨媽寡婦獨子的,也著實可憫。二來,他們只坐等親戚入獄了事,又算甚麼親戚?
是以,賈政搖了搖頭:“終不能聽憑了去,到底是姻親世交。”
賈赦冷哼了一聲,沒有言語。 倒是賈珍賈璉兄弟相互對視一眼,賈璉先笑道:“大老爺雖說得有理,那薛兄弟也著實該教訓的,只是咱們親戚當面的,怎麼好張口說這話?素日裡薛姨媽、薛大妹妹常有走動的,一般都是禮數週全極親熱的。”
這話一出,賈赦心內想一想,倒也覺得有些道理,且他素日也不是個奉公守法的秉性,倒覺這話比賈政所言入耳些,當即點了點頭:“你如今說話做事,卻也比舊年強了些,實是這麼個道理。”
又有賈珍幫襯兩句,這事倒沒有再論其他,不過照著先前雨村所請先做來,後面看著效應,再做論定。
畢竟,如今賈雨村為大司馬,著實算得一個臂膀,又素來親近的,能幫襯一二的,他們自然情願幫襯的,至如甄家那一點子事,也就是耳朵邊聽了個響動。
一時正要散了去,誰知外頭僕役慌慌張張跑進來,將久等不到賈雨村使得人,便打發人詢問,誰知人家說早已打發出去一件事說了。
賈政四人當時便愣住,半晌後,還是賈珍豁然起身,連聲追問:“他們家怎麼說的?那賈雨村又如何說來?”
“那賈大人打發了人,便也出門拜訪。”那僕役哭喪著臉,又說出一樁事來:“我們幾個跟他們家的人各處搜尋了一通,誰知卻有個街坊瞧見,他們一夥人,才轉過巷子出去,就被十來號人截住拿下,捆了塞到車裡,不知去向了。”
“甚麼!”賈政聞言大怒:“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又是京畿重地,哪裡來的強人,敢當街放肆!”
倒是賈珍心頭一轉,想到個人來,忙伸手攔住眾人言語:“那賈雨村使了幾個人出來?圍著的又有多少,甚麼穿戴?”
僕役聽了,垂頭想了想,便學著那街坊言語,因道:“這人原是隔了兩條街的,自家臨街有一處小樓,這日早起瞧見了,卻沒個頭尾,只瞧著十來個人,一般都是騎馬拿著棍棒的,不過一刻鐘不到就拿下人來,很是利落,說著穿戴,也是整潔齊全,像是一夥人似的。至於賈大人家,原是使了七八個人,裡頭有他家老管家的兩個兒子,都是二十來歲的,很是健旺。”
這話一出,賈赦也覺出些不對來,皺眉道:“怎麼這一夥強人,倒不似那些泥腿子。”
“必定是那劉蒙!”賈璉心下急轉,張口就道:“他是新暴發的,又是邊疆裡起勢的人,隨身便有二三十個親隨。這些個人,自然弓馬嫻熟的。只是在這京城裡頭,又到底也算將士了,自然不肯輕易打殺了人,將事鬧大了,反倒沒理了。”
賈政聽了半日,神色越發陰沉,因道:“連這等事都做得出來,他還有甚麼不敢?又怎麼肯輕易罷休?只怕這一樁事,竟是要不死不休了!”
“只怕這一樁事,倒還是他要成了。”賈珍冷笑道:“這雨村使人過來,一併南下,自然少不得有個書信交代的。這劉蒙使人拿住,一併將書信當做佐證,上呈了去。他自然沒個好著落,誰個敢與這等人同僚?可雨村這裡,只消有些筆墨不謹,或是言語交代,落到聖上眼裡,又成個甚麼人?”
他這麼說,賈政等人也無旁話,倒是賈赦想著劉蒙既不能成事,雖然可惜日後必要斷了這一條線,但想著兩家已然有些嫌隙了,也便沒有多想,不過胡亂點點頭,又說了兩句話,就辭了去。
賈政打發了他們,心裡還有些沉悶,自己坐著想了半日,正待叫個人來,就見王夫人打發人來,說是請老爺過去說話。
他便知道,大約還是薛家那裡,難以言語。
雖說薛姨媽孀居,寶釵也是親戚姑娘,平日裡也要稍有避嫌的。但到了這等關節,也顧不得這一著了,賈政喟嘆一聲,還是起身過去。7K妏斆
果然到了裡面,他見著薛姨媽母女兩人,都自垂淚,卻還是起身行禮,端得禮數。
賈政心內暗暗嘆息:一般也是慈母,這薛大姑娘的好名聲,更是連他也聽過不少,偏偏只薛蟠養出這麼個奢侈放肆的秉性,也是叫人納罕。
雖這麼想,賈政還是溫言寬慰一番,又將裡面種種,細細分說明白,連著方才賈雨村的人被劫一件,也是盡數道明。
畢竟,這劉蒙一通行事,著實不同凡俗,必是不肯罷休,也必是有所把握的。
既如此,單單寬慰也是不足用的,倒是叫薛家早做預備,才是個道理。
薛姨媽並寶釵兩人,本是存了希冀的心,卻又猛然聽見這等事,當即便是怔住,及等聽到後面,更是淚如雨下。
寶釵卻心思敏捷,又天性冷靜,聽完後,一面輕輕摩挲著母親的背,寬慰兩句,一面卻轉頭看向賈政,因道:“既如此,姨丈以為,如今該當如何?或是打發我哥哥出去躲避一二,或是居家靜等轉機,總要有個處置才是。”
見她如此,賈政稍有詫異,卻還是道:“如今也只合先看一二日。若果然是上達天聽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又能躲到何處去?倒越發顯得藏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