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八章 紙醉
紫鵑一聽,忙回了黛玉,又著緊往鳳姐處去了一趟,回說如此。.七
鳳姐道:“果然是一起子泥腿子的無賴賤民,哪裡見過好東西。自己豁出命去做強盜,卻還是叫那些箇中人掌櫃賺了大頭!賣命也不知怎麼個賣命法!你且放心,我已是使人往各處典當行裡說去了,一等見著東西,比贖了回來。只恐他們連這一條路子也不知道,胡亂給了人,一時流散出去,便再難尋回了。”
“奶奶盡心盡力了,旁的也只合聽天命罷了。”紫鵑勸道:“依著我說,既然是二爺胎裡帶來的,哪怕兜兜轉轉的,也自有回來的一日。奶奶竟放寬心些才是,人都說命中註定,豈不是這麼個理兒?”
若是舊年,鳳姐只怕還有些不服,如今經歷了許多事,倒也略略領會了因果報應四個字,也多了些敬畏。見紫鵑這麼說,她雖還有自小的秉性,倒也點了頭,應道:“若果然應了你這話,倒也罷了。不然老太太那一關便難過,就是太太,這一年半載許多事,又添這一樁煩心的,也是傷神。”
正在此時,外頭忽得送了帖子來,紫鵑見著,忙起身告辭。
只臨去前,卻聽得鳳姐道:“這是外頭的事,怎麼送到我這裡來?你也是辦差事辦老了的人,如今越發迷了眼,這劉蒙還是小事,後面大事也這麼著,仔細我打折你們的腿!”
紫鵑腳步微頓,片刻後又繼續緩緩行到外頭,心裡卻有些盤算。
這劉蒙乃是前頭出手相救寶玉,使他得以平安歸來的人。她自然是聽過的,只是這人一應的前事,她全然不知,不免有些斟酌。
這外頭自然有江霖,已是託他打探了。裡頭那賈寶玉雖然不好明說,他也不是那一流的人物,終究有賈璉等人,又是眼見著要聯絡起來的,說不得也能聽到些甚麼。
她這裡想著,那邊劉蒙處,也正熱鬧。
卻是他的表兄詹廣一家到了京中,如今正打發人安置。
劉蒙瞧著,卻想起舊年的事,不免伸手拉住詹廣的手,因嘆道:“阿兄只管安坐就是。咱們雖說是表兄弟,自幼卻是相熟的,常有幫襯。再說,我前頭被尋罪充發了去,還是阿兄與我贍養了老母,又安置了內人,這等恩德,我若不報答,哪裡還是個人?如今兄弟掙命掙出一條路來,尋阿兄過來,一則是照應安置,二來也是咱們兄弟齊心,相互幫襯扶持,日後好做事的道理。”
這劉蒙原系葫蘆廟裡的門子,後頭又被尋了罪充發到北疆,自然一無所有。這詹廣雖也有些窮困,到底有些父母留下的產業,倒也娶妻生子,得了一兒一女。
“這是與你們使喚的丫鬟小廝。”劉蒙一指裡頭四個丫頭:“這是與嫂子使的,年紀大的能幫襯料理事,年輕的兩個靈巧細緻些。另外四個年輕些的,就是給侄女兒使的,日後出閣了,也權當她的陪嫁。另外的小廝,阿兄挑年長些的,也好做事,兩個小的就跟趁著侄兒。”
那詹廣一家見著裡頭院落,越發收拾得富貴精緻,一應東西都是嶄新光燦,哪裡見過這情景,登時便似入了仙宮一般,只覺五光十色,紙醉金迷的,張著嘴說不出一個字來,暈乎乎跟著劉蒙逛了一圈,才稍稍定了定神。
劉蒙細細聽了。
他雖是個機敏有心計的,也是經過行伍血海的事,論到底,卻還有些良心。這會子又說得是親孃併發妻的事,兩人且亡故了去,人死為大,他自然越發只往兩人種種的好處想去,不過一盞茶的光景,便有些觸動心腸,滾下淚來。
及等劉蒙迴轉過來,他便命人收拾了席面,陪著用了飯,而後又親自引他們到了早就收拾出來的院子。
旁邊幾個人看著,也陪著嘆息哭了一回,且不在話下。
這般好言好語說了一通,詹家幾人方略略安心了些。
只他們家原是寒素小門,一路舟車勞頓都要驚詫劉蒙的富貴。如今入了這宅子,那不說詹廣之妻白氏,兒子詹端,女兒詹玉蓮,就是詹廣自己也有些戰戰兢兢,唯恐自己一身貧苦泥腿子的寒酸,玷辱了這宅子的氣派。
劉蒙見著,伸手拍了拍,又叫來一行丫鬟僕役,各個都穿戴齊整,團團與詹廣一家子行禮。
唯獨詹廣聽了這些話,不免勾起舊年的事,竟嘆了一口氣,比旁人松泛下來,只拉著劉蒙的手,將舊年劉母並其妻的一些個事,絮絮說了一通。
詹廣驚得差點跳起來,忙道:“我們哪裡使喚得這許多人!”
“從前用不著,如今卻要改了去,日後只怕人少不夠使呢。”劉蒙一笑:“如今咱們家新興的,這些個下頭的人一時也挑不得十分齊整。正經那些人家,就是底下掃地的,也比這些多。”
說罷,他又指了指五六個粗使的婆子,略提了兩句便罷,因與已經目不暇接迷迷瞪瞪的詹廣一家道:“這舟車勞頓的額,只怕你們一家也乏得很。如今梳洗了,好生安歇去,旁的事咱們明兒再論也是不遲。” 那詹廣一家就此安置下來。
且不論他們何等歡喜,又何等侷促,只有一句俗話說得好:由奢入儉難,由儉入奢易。
這劉蒙提點照應,凡百的事能應承的,都只有應承的,且請了積年的老人從旁指點。又有一杆子僕役趕熱灶,殷切服侍。不出一個月的光景,這詹廣一家便漸漸適應了。
偏這會子劉蒙為著結親一件事,又有鄭望春交代下來的各處關係走動等事,不免忙亂。那詹廣夫婦倒還罷了,到底經歷過的,又些許認得一些字,便著意幫襯。女兒詹玉蘭才十三四歲,又養在深閨裡,也不必說。
獨有那詹端,已是十七八的年紀,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又有一起子僕役存心奉承,常有往外頭走一走的。
起頭還只是些熱鬧街巷等處,後頭不知不覺,也不知哪個說的話,倒引得他往那一等秦樓楚館的銷金窩溫柔鄉里去了。
詹端正是個氣血旺沒粘過葷腥的少年,哪裡經得起這些個軟玉溫香,不過一二次便連人帶腦子都昏昏呼呼起來。又因裡頭一個喚作蕊雲的妓子,生得嬌媚,卻又還是個淸倌兒,常有些鬱郁之態。
他既戀慕這蕊雲的嬌媚,又有些憐惜之情,竟舍了旁個,只留心她這一處。
那蕊雲見著,也有些心熱起來,又有些藉此脫身出去,得一個終身依傍的念頭,每與他相處,便留心用神,時時在意,處處體貼,竟比詹廣夫婦兩人更能熨帖詹端的心意。
詹端前頭還只是好色,後頭卻真個戀戀不捨起來。又著緊暗中籌措,有意與蕊雲贖身。
只恨那鴇母做鬼,不肯放蕊雲這一顆搖錢樹,百般推諉不休,方不能作配。
她這裡也有個說頭:“我養你八年,十指不沾陽春水,只沾筆墨書畫,瑤琴琵琶的,就是正經的小姐也不過這麼著了。好容易養出個模樣兒來,正是報答我的時候,這會子就要贖身?老孃要是許了,竟不是個鴇母,倒是個真娘了!除非現拿五千兩銀子來,我也認了這黴頭,不然,休想動這個念頭!”
她獅子大張口,詹端不過咋咋然入了京城,靠著親戚將養的少年郎,哪裡聽過這個數目,登時便傻了眼。錯非他情根深種,只怕當時就要落荒而逃了。
過後與蕊雲言語,也是無計可施。
蕊雲原知道他的根底,便含淚勸慰:“也是奴的命罷了。你有這個心,我有這個意,咱們能做一日夫妻,便做一日,往後怎麼著,也只憑蒼天做主罷了。”
聽得這些話,詹端越發煎熬,只拉著蕊雲的手,咬牙道:“你放心,了不得我告訴叔叔。他是個有能為的,若果然可憐咱們,竟許了也是未必。”
這一番情意,蕊雲深為感動,又因本系讀書人家的小姐,只是家敗為人所賣,正經有一番念想的,原不比尋常小門小戶的女孩兒。她也是打準了主意,從此一心一意,只與這詹端一處了。
偏過不得半月,恰是鴇母與蕊雲開臉的日子。那詹端費了百般精神,著緊籌措了一筆銀錢,又有蕊雲誓死不肯,鴇母方認了晦氣,自許了詹端。
可從此之後,既開了臉,原不是那個清倌人了,這蕊雲自然要一點朱唇萬人嘗。饒是詹端十分用心,終究銀錢有數,只留了十日,終被這鴇母使人拉扯出去了。
兩人既是有情,如何捨得。
當下裡,一個蕊雲掙命似得鬧騰,外頭詹端也是百般撕扯不休。那鴇母原從蕊雲處知道,這詹端本系一個大官的子侄輩,也不敢下狠手。
如此,饒是人多,一個發了狠的,幾個拉扯的終究叫詹端掙扎出來,當即就又要往裡頭闖進去。偏這會子薛蟠正搖著扇子從裡頭出來,兩廂一對,恰撞了個滿懷,登時雙方都是一個趔趄,狠狠跌坐在地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