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章 層雲
紫鵑自然是勸的:“舊年甄姑娘在我們姑娘這裡學詩,後面又有尋訪家鄉親故的事,論來本就與旁個不同。何況,我們姑娘祖籍姑蘇,原與甄姑娘一處,竟是同鄉。這瞧著這些緣分,太太並姑娘竟也領了這一份人情才是。二來,不怕你們惱,咱們說破了些,這幾根簪釵於我們姑娘也是平常,算不得甚麼大的饋贈,不過是個意思罷了。”
這話在情在理的,封氏並英蓮對視一眼,倒有些斟酌起來。
她們並不貪圖這些金銀錢財一類,這些年英蓮的私房並賈家薛家饋贈不提,單單賈雨村這處也與英蓮置辦了豐厚的嫁妝。可黛玉一片拳拳厚意,卻是她們所需的。
畢竟在這京城中,她們母子也是無所依憑,能有一處交好的人家,那都是好的。何況黛玉所在賈家,本是大家大族,高官顯爵。
想到這一件,那邊紫鵑又再三勸說,封氏為了女兒,終究含羞收了這添妝。
紫鵑瞧著也是歡喜,順口多問了幾句婚嫁的事,英蓮就紅了面,垂頭嗔怪了兩句,便偏過頭去沒言語了。倒是封氏提了兩句,又著實誇讚了池崇。
“這樣子完滿,我也放心了。”紫鵑笑道:“我只怕薦了個不好的,平白帶累了你。”
說得這兩句,她又想到賈雨村,猶豫了片刻,終究又問封氏日後的去處。
封氏目光柔和,輕聲道:“她出閣去了,我一個孀婦哪裡還能留在這裡?越發連廉恥都不顧了。不過賃一處宅子,就近與他們夫婦相鄰,也就是了。有甚麼事,我們孃兒倆相互也有個依靠。”
聽提起這話,英蓮眼圈兒便有些泛紅。
紫鵑雖然有些焦灼,畢竟眼下說著也沒到十萬火急的關節,她倒也不好強自催促,只得答應一聲,先回去了。
紫鵑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謙遜了幾句,方斟酌著又提了一樁話:“咱們到底好了一場,說不得姊妹一般,可要是有甚麼煩難,你只管去尋我表兄言語一二。我原個丫鬟,也不敢說大話,只出個耳朵,或是出個主意,或尋人問一問,比你們容易些。”7K妏斆
說罷,又說了幾句閒談,紫鵑方辭了去。
想到這裡,紫鵑心中一鬆,喜動顏色,倒將這一年以來種種憂心焦慮去了小半,回去與張、李兩人議論一番,就預備將這碉堡也用起來,再往這一處慢慢買些田地,日後好攢成個大莊子,又比旁處強許多。
聽的這話,紫鵑面色微變,忙道:“這話前面就聽過兩句,只還不大要緊,怎麼如今好有半年過去了,非但不能平息,反倒越發鬧起來?”
“如今哪怕是京城裡頭,也有些不大安穩呢。不是旁個,原是饑荒連年,那些個流民也知道,這裡是天子腳下,比旁處更要體面些,過來多半能安置了。可這流民一多,朝中也沒那十分的能耐,哪裡都能安置了。縱然有,人離鄉賤的,多半粗陋著,也未必中用,方有些強梁鬧將起來。”
這話一出,紫鵑便明白過來,這是怕帶累了英蓮。這等事,她一個外人倒不好言語,就收口不提,轉而說了幾句旁的事,提點兩聲京中的禮數規矩——這還是舊年迎春出閣,她多少聽見的。
一路車輪滾滾,也沒有旁個事,眼瞅著只消轉過一個彎道,賈家就近在眼前,紫鵑才吐了一口氣,深覺自己草木皆兵,竟有些魔障了,外頭趕車的忽得叫嚷起來:“前頭是哪個!”
“那是他們的好意,我到底是孀居的婦人,論著規矩,也沒這麼個理的。”封氏笑了笑,又看向英蓮:“只消這丫頭過得好,我這裡又算甚麼。”
只恨這一日事務既多,不過說了一回話,也來不及再做旁個,外頭就天色昏沉,已是將將黃昏的光景。
及等出來,她便先去城外細細檢視碉堡,又比著前頭所見蔣玉函的紫檀堡,深覺比他那一處著實厚實高大了些,料想日後用起來,自然也比他家安全許多。
紫鵑原還要多商議一回,定下事體來,誰知卻被鍾姨娘催著早些回去:
紫鵑卻有些驚訝,因道:“怎麼我表兄說,他家有意接了太太,一併奉養的?”
“噯!”鍾姨娘原要派一通不是,但瞧著天色,又恐實在遲了,便道:“這話一時也說不完,過一陣咱們見面了再說,也是不遲。你早些回去安置了要緊。”
封氏並英蓮兩人都凝神靜聽,又著實謝過紫鵑。
紫鵑心頭一跳,左右瞧了瞧,忙將裡頭擱著的食盒抓了過來擋在身前,又喝道:“怎麼了?”
話音才落,車伕旁邊跟著的一個小廝也叫嚷起來:“你要做甚麼!”
後面只聽得一個粗豪嗓子,嚷著道:“不管你們的事!”外頭便是噼裡啪啦一陣吵嚷起來,又有車馬晃動,馬蹄嘶叫,紫鵑在車中左右晃了幾下,也是有些驚嚇住了。 她又不同旁個軟弱女子,眼瞅著情景不對,倒把銀牙一咬,把心一橫,弓著腰就想衝出去,或再打馬或叫嚷,總有個決斷。
就有小廝掀起簾子,往裡頭賠笑:
“紫鵑姑娘莫要怕,外頭有個殺千刀的賊配軍,也不知哪裡冒出的雜種,忽得衝出來,倒把馬驚著了。如今已經沒事兒了。”
聽的這話,紫鵑才稍稍舒了一口氣,手中拿著的食盒沒有放下,只道:“如今人呢?”
“已經跑了!”那小廝笑道:“咱們是甚麼人家,誰個敢碰一下?說不得就是滿城大索了,這天子腳下,還這能鬧出甚麼來不成!”
紫鵑點一點頭:“罷了,我也沒嚇著甚麼,你只管打馬回去便罷。”
那小廝見她面色雖稍有蒼白,神態卻平和,倒也有些佩服,口裡少不得寬慰勸說兩句,回頭簾子一落,他便與馬伕嘀咕:“這紫鵑姑娘果然不同旁個,尋常的女孩兒,差不多都要叫起來了。”
馬伕便啐他:“嘴上沒毛的小崽子,你見過甚麼世面,倒還說嘴起來!還不快趕馬過去,再要鬧出事來,仔細總管知道了,要你我好看!”
兩人低聲議論著,裡頭的紫鵑卻挑起窗簾子,雙眼一溜,往後面瞧了半日。
只見那邊日頭西落,倒還有些許餘暉灑落。偏這一帶官宦豪宅為多,高牆大院的,上頭還有些光亮,越往下看,便越是一片黑幽幽的,只有幾個模糊的人影晃動,也不知往哪裡去。
西風一吹,那冷意便從窗外撲到裡頭來,片刻不到,就侵浸到衣襟裡頭,饒是紫鵑穿戴齊整,衣衫厚實,這會子也激靈靈打了個抖,忙將窗子放下。
只在放下那一刻,忽得一點寒光猝然閃過,倒像是鏡子反光了一下。紫鵑一怔,忙再推窗看去,哪裡還有甚麼光亮,一色黑沉沉的,彷彿那一眼竟是錯看了。
她心中微顫,也不敢言語,默默回到了賈府,下了馬車,就一路匆匆趕到瀟湘館。
才入了院門,撲面就是幾盞花燈掛在上頭,裡頭隔著紗窗,又有女孩兒的嬉笑言語聲,並那搖曳可親的燭火,一併闖入她的眼中。
紫鵑停下步子,靜靜瞧了半晌,慢慢地舒出一口氣,才覺得兩頰被寒風吹得冰涼,這會子一停,卻又騰騰浮起燥熱來。
她搓了搓雙手,便提著一個食盒,到了裡面。
一等進去,就有黛玉等人看來。因見著她,春纖幾個丫鬟忙來與她拿食盒,去外頭的斗篷,又有黛玉看放下棋子兒,且嗔道:“外頭能有多少事?縱然有,使他們進來問一問,也是妥當的,哪裡就要你費一日的光景,這會子才回來。”
紫鵑笑道:“原是我的過錯,常日裡只恐出錯,不免多費了些時辰。”
“罷了。讓春纖拿吃食給你,好歹先填填肚子,再說話也不遲。”黛玉也知道她的性子,搖了搖頭沒有再多說,只打發春纖去小廚房取了熱著的飯菜,命紫鵑好生用了。
既是有事,紫鵑也無心多用,不過匆匆吃了一些子,又用了半碗冬筍火腿湯便罷。然後她就起身走到了黛玉身側,且將與甄英蓮添妝並塢堡查勘兩件大事分說明白。
黛玉細細聽了一回,卻不在意塢堡這一樁,反多問了幾句添妝的事,又盯著紫鵑問她:“據你看來,她們在賈先生處可妥當?”
“瞧姑娘說著,她們寡母孤女的,又深知禮義的。賈大人既接了去,常日裡也不過費些銀米罷了。至如今,也不過添一份嫁妝,那池家在賈大人看來也是極尋常的小門小戶,花費不得多少,他這麼個大官,還能捨不得這些個?”
紫鵑笑道:“往後甄姑娘出閣,甄太太又是拿準了主意,必要賃房與女兒女婿做鄰里的。不過舍些銀錢,平白得了知恩圖報的好名聲,賈大人自然情願盡心的。”
見她話裡雖然也道賈雨村的好處,話音卻全不是那麼個樣子,反倒帶了些嘲諷。黛玉目光微微閃了閃,因道:“旁人只說你心熱厚道,卻也要聽一聽這話,真個刻薄。難道這賈先生,竟不是知恩圖報?怎麼就成了圖這名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