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 細微
倒是王家料理喪事,又得聖上降旨,著實褒獎追思了一通,又命追贈太尉,諡封順平公。
有了這一等旨意,弔唁的人便越發多了,而後二三十日,王家日日燈火通明,靈前高僧高道晝夜做好事,唸經打醮,竟不停息。裡面各色人等執事也是不敢有半點紊亂,著實齊整。
旁人瞧在眼裡,不免還有些感慨:“難怪他家這般富貴,瞧著聲勢氣派,原也合該的。這樣的百年大族,三四代的積累,京中數來也就這麼十來家。只可惜,後輩竟還沒出挑,如今這有能為的尊長又去了,後面還不知怎麼著。”
又有人聽著,反倒一笑:“他們王家原與那賈家等幾處連絡有親,具有遮掩的。不論旁個,只那榮國府現今二房的當家夫人,便是這順平公的胞妹,長房長孫的媳婦,也是王家女,旁處更不必說。有這些個姻親在,縱然這王家一時門楣暗淡,只消有一二個長進的,不出二十年,不敢說又有個順平公,總也振作了門楣。”
“那賈家如今葉門庭暗淡,如何遮掩起王家來?”有人竊笑兩句,又道:“這時節,正青黃不接著,哪裡那麼容易。”
“瞧你說的,這賈家如今雖了了,子侄輩裡卻也有出挑的。”立時就有人駁回:“這十六七歲的秀才公,可是尋常的小輩?底下還有十來歲的生員。不過這四五個子侄輩,一半都是讀書種子,還能不好?他家又有爵位,又有世交,現不提旁個,如今那個賈雨村,便是與他家是姻親,又極相厚的。”
提起這些個,倒是沒人再說話了,反倒嘆息起來:“都說這君子之澤三世而斬,怎麼他們幾家子,倒越發興旺起來了。”
旁人嘴裡這麼說,但賈家也好,賈雨村也罷,卻著實不算好。
雖說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但人心有私,果然能做到的,只怕一百個裡也只一二個。賈政做不得,賈雨村更是做不得。
他這會子,就有些煩擾。
雖這麼說,他還是叫人進來,取來帖子瞧了兩眼。
那封氏取中的,卻是前頭江霖所薦的池崇。
若是往日,賈雨村深知官場,自然將這帖子拋開不論,可到了這關節上,他不免有些斟酌起來:因又見尚有一月的光景,便先壓下不論。
可他心中反覆,又是幾日不得好眠。
說來這池崇本是名單三人裡最不起眼的。雖說也是讀書人,家資富饒的,到底有了兒女,又絕了讀書這一樁前程,安心做生意了。可封氏卻是心中有數的,她將英蓮的舊事,命官媒婆一一說與三人,又細問三人言行。
也就是這一回,封氏使婆子送信,道是挑中了女婿,有意做親事了。她原就是個深明禮義的女子,又感激賈雨村使她們母女團聚,便著意託婆子言語明白,道是一應嫁妝等事,她們自己籌措,就是那挑中的人家,也不曾多提賈雨村這一處。
這才明白,這周家並非特特下帖與他,不過是宮中的周貴人生的小皇子週歲,又恰逢永寧侯老夫人八十大壽,宮中額外恩賞。他家便索性大操大辦起來,按著官爵派發名帖,必要操辦個齊整,才有了這個帖子。
前面與賈家攀親,引以為援,本是他得意的手筆。不顯山不露水,便合到一處,趨炎附勢卻不顯勢利,於自身頗有進益。可等到了如今這官職,這賈家便有些羞於拿出手了,幸而還有個王子騰,倒還罷了。
裡頭的池崇,便是以穩重憐憫一件取勝。
也不為旁的,這些年他官升得著實快,一則有賈家等扶持幫襯,二來也是他心有城府才幹出眾。只是常言說的好,木出於林風必摧之,他既出挑了,不免為人所嫉恨。何況,做官就要做事,他事做得多了,自然也要得罪人。而越是得罪了人,他便越要往上爬,羅織羽翼,方好自保。
賈雨村當時一怔,暗想:這永寧侯周家與他素無往來,如今怎麼下帖子過來。
縱然前面王子騰病重去職,只消人沒去,這上上下下也不敢怠慢,不說是有餘威,只這麼些年的恩義,也是一注本錢,說不得比在職時,更得上下敬重。
後面休說與他幫襯,只怕還要他去幫襯,竟不得用。可真要脫身出來,自己的名聲便要有損,又著實是一件難辦的。
這也是官場傾軋,宦海浮沉,難免的世道。
這還罷了,賈雨村既有梟雄的心思,自然也能權衡利弊,斟酌行事,原也不怕甚麼。可現在王子騰一去,他在京中這裡的根基,便失了小半,著實又要考量起來。
可人既去了,王家又著實沒有後繼之輩,一干子侄人等,雖有一二個稍有可看的,也是資質尋常,又都是二十許的人,能指望甚麼。
賈雨村如今位高權重,金銀盡有的,哪裡在意這一點微末銀錢。何況,似他這等讀書人出身的,有個知恩還報的名聲,強於千金,當即便回絕了這話,只單單問取中了甚麼人家。
正自想著,外頭忽得有長隨在門外回話,道是永寧侯家的送了帖子過來。
旁的不論,單看有意接封氏入府,一併奉養這一件,便瞧得出來,他是個心存善意的。另外兩人,一個稍覺不滿,一個倒沒有言語有失,終究有些不肯切。
況且,一應事體,也是這池崇最為妥帖。
是以,封氏終究還是取中了他,又悄悄說與女兒,且在一日坐著車轎特特路過,使她看一眼真容。 英蓮本還不肯,封氏卻含淚相勸:“我的兒,你若沒有經歷這些坎坷,我與你父親,自然與你挑揀女婿,一應的事,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斷不許你自作主張的。
可你前半生,全叫旁人使喚擺佈,一應都是聽人的。我如今雖也是為你挑揀,卻也想你如意些,若這個瞧不中,咱們便不要,縱然你我一輩子相依為命,也是使得的。”
這話一出,甄英蓮也不免垂淚,只得應下。
幸而她細細聽過言語,又見了一面,大抵心中也是如意的。如此樣樣齊整了,方有了如今這一番言語。
賈雨村卻渾不知這個,只聽著這些話,心中反倒略有不足。
可素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且甄英蓮也著實說不得太好的人家,他又有懸心的大事,無心十分理會,便含糊應了事,轉頭叫來管家,命他比著小姐的例,開了府庫,與甄英蓮置辦嫁妝。
那管家聽了,自然垂手答應。
賈雨村卻思量了片刻,又吩咐道:“一應的事,卻須聽甄夫人吩咐,不許胡做主張。”
據此便做起婚事來。
封氏聽說,雖十分推辭,爭奈賈雨村不肯,她也只得慚愧收了,可論到心裡,卻實是安心了不少。因念著女兒到底是做繼室的,不好喧賓奪主,壓過前頭那原配的排場,反倒見惡於池崇並池家,何況賈雨村的恩惠,她也唯恐受得太多,日後難安,便著意縮減。
一應三書六禮,都是比著尋常小門小戶而來,並不苛求。
那池家見著,倒也體味了一些,又看封氏母女有所不同,倒越發要鄭重著。
雖是兩處,倒漸漸有些一心起來。
只是如今已是十一月初,又有年節,算來也須翌年二三月,這事方能完滿,且是後話。
倒是賈寶玉、黛玉等人完了王家的喪事,忽聽說這一件,心裡反倒鬆快了些,一面賀喜,一面少不得打趣兩句:“你倒與紫鵑這蹄子好,這三人裡,獨這池大爺是她這裡提的,你們便取中了。可見還是信服她的。”
甄英蓮便紅了面,一面啐,一面便要跑開來躲羞。
正自鬧著,忽而見薛寶釵從外面進來,見著他們笑鬧,便點頭道:“這麼大的人了,整日裡也還頑個不夠。”
後面跟著的探春往裡面一瞧,也是笑了:“寶姐姐難道還不知他們,何必做司馬牛之嘆。”
見著她們兩個,甄英蓮不必說,就是黛玉也略有些不自在,忙命紫鵑倒茶,又悄悄看了寶玉一眼,方與寶釵道:“你們怎麼過來了?”
“原是我前兒得了兩盆臘梅,瞧著倒也有些別緻。今兒趕巧來看姨媽,順道兒就給你們送來。”寶釵一面說,那邊小丫鬟早將一盆臘梅送到桌案上。
黛玉細細瞧了兩眼,便嘆道:“雖是小小一個盆栽,難得裁剪得精巧,如今雖未開花,卻也有些風流別致。我瞧著,不是旁人,必是姐姐親自剪枝。”
說著,她伸手往幾個疙瘩處摸了一下:“大約也就五六日的光景罷。”
“只你細緻,這一點子痕跡,都能瞧得明白。”寶釵一笑,伸手揉了揉額頭:“我如今也無旁事,便剪了兩下,全當打發時日罷了。”
眾人都知道,如今薛家比舊年安生了許多。沒有夏金桂這一著,雖有個薛蟠,他居家倒不生事,是以,寶釵方有如今這閒情。
探春更比旁人多知道一些,又恐話趕話尋趁到旁處,便扭了過來,因問前頭說甚麼,倒是鬧將起來。
寶玉最是好熱鬧的人,且又是喜事,原沒有甚麼說不得的,當即便將甄英蓮的喜事說了出來。
那甄英蓮因見著寶釵,想著前情,自己還有些訕訕著。寶釵卻不以為意,一聽這話,反倒與她賀喜,且笑道:“總算沒有辜負你素日的為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