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八章 嚴詞
這話雖說得響亮,但等林貴兒去了,賈環思來想去,也不敢十分造次,只是打發個丫頭過去,一則賀喜,二來卻是請探春過去說話。
夜裡忽聽得這信,探春放在金簪上的手指微微一頓,轉過身來道:“環哥兒就說了這兩句話?”
“是。”那丫頭雖算得賈環身邊的大丫頭,卻是這兩年才派過去使喚的,一概的私密並不知道,這會子也不過照著吩咐來回:“我們三爺說,本該他過來賀喜的,只知道的時候已是完了,又還被拘著讀書,不敢過來。”
探春早料到他必有這出的,心裡有些索然乏味,面上卻也不顯甚麼,只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訴環哥兒,明兒早飯後,我就去他那邊坐坐。”
兩句話打發了這丫頭,探春回頭往鏡中看了一眼,不覺嘆了一口氣。
與她卸下出簪釵,收拾盥洗的侍書見著,手中雖也沒有停歇,又因左右無人,便悄聲問道:“姑娘這又是愁甚麼?”
“能愁甚麼,不過是明日少不得一番爭持罷了!”這麼些年探春熬過來的,自然也深知賈環的,想到他們一母同胞,雖是庶出,到底也與旁個有些不同的。偏偏,賈環卻一味往下流裡去,雖有父母塾師,詩書禮儀百般教導,也只是白白耗費了精力,反添了許多不好的地方。
念及這些,饒是探春精明強幹,從來都能壓住賈環的,心裡也實是有些疲倦。
侍書一聽,拿著珍珠釵的手頓時僵在半空,也不知怎麼的,忽得道:“姑娘,旁的倒還罷了,總歸只有姑娘教訓哥兒的。就是外頭姨娘那邊,要是知道了,還不知怎麼鬧騰呢?”
這一點,探春自然也慮到了,當即擺了擺手:“你當這一向安靜,原是她沒得折騰的法子了?自然是鬧了幾回,不論庵堂裡,還是太太那邊,都心裡明白,使人料理去了。”
“三姐姐,這也是為了你好!”賈環聽得話音不對,猶豫了半晌,終究還是說出一句話來。
探春沒再言語,心裡卻想:哪裡能得安生?這麼些年,環哥兒哪日消停過了?不過是按下葫蘆浮起瓢罷了!
一時口中無味,不過梳洗一番,她便自睡了去。
不過是一些陰鄙下流的見識。
“極甚麼?極富貴?打量著大老爺透過他家,拿了雪花花的銀錢,也想著折準把我賣了去?”探春冷喝道:“你知道鄔家究竟如何?有幾戶人口?各人的人品如何,性情如何,又有甚麼癖好?你能說出幾件來?倒也敢拿我來做賭!”
翌日一早到了賈環處,果然得了與自己所想差不離的那些話。甚麼南安郡王府上的富貴,甚麼迎回趙姨娘,又有我們三個才是一道兒,旁的都是外人云雲。
“姑娘心裡有數兒,那就好了。”侍書見她心有成算,也吐出一口氣,笑著道:“如今姑娘大喜,早料理了這些事,咱們往後也安生些兒。”
賈環咬了咬牙,沒有言語。
探春靜靜坐在那裡聽完了,又等了片刻,見他沒有再言語,反倒有些眼神躲閃起來,方問他:“都說完了?”
“甚麼為了我好?”探春神色更冷,一雙俊眼猶如寒潭千尺,凜凜生輝:“拿著我的婚事做賭,引大老爺做媒,就是為了我好?”
探春冷笑一聲,因道:“我滿以為你能再編出些新鮮話來,誰知還是這些胡話!”
說到這裡,探春也不等賈環言語,霍然起身,幾步就走到賈環跟前,俯視她這個弟弟,滿心都是冷意:“往年我說過,如今我也再說一次——好生讀書上進,或是另立一番事業,才是正經的路子。別學著那些狐媚子霸道,歪門邪道的門路,越發往下流裡去!”
賈環頓時吶吶,半日才道:“那鄔家原也是極……”
她神色淡淡,看著鏡中的自己,不由伸手摸了摸那冰涼的鏡面:“這便是我說的,凡事都需瞻前慮後,有了把握才好做去,不然也不過平白折損了自家氣性,又損了眾人的尊重。往後,也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到了第三回,只有衰竭兩字了。”
如此一說,她再沒理會賈環,甩袖就走。
那賈環見著不對,還要涎著臉來攀扯,偏偏外頭守門的侍書忽得高聲道:“你是哪個?躲在這裡做甚麼?”
兩人都是一怔,忙出去一看,卻見一個褐色衣衫的老婆子,亂蓬蓬一頭黑白的頭髮,也看不到面容,身形卻是極快的,幾個人來攔都沒攬住,一溜煙兒往門外頭跑去。 探春見著,面色便是一沉,喝命道:“抓住她!”
誰知賈環院中的一干丫鬟小廝人等,卻彷彿愣住了一樣,好半日沒有行動。就是有二三個後頭回過神來的,趕緊去抓人,哪裡還抓得到,早已跑掉了。
探春見著這般情景,轉頭看了賈環一眼,淡淡道:“你連自己屋子裡的人都收拾不得,還打量算計旁個事?”
一行說,她已是抬腳跨下臺階。
旁邊翠墨等幾個大小丫鬟忙跟了上去,一面拿著眼角往院子裡溜了一圈兒,暗暗有些吃驚:這環哥兒也是心高,自己的丫鬟人等都沒拿捏住了,還要生事,也不知哪裡來的傻膽!.七
賈環滿心要叫住探春,但看著院子裡的人,終究黑沉著臉沒有說話。等著探春一去,他便著實打罵了幾個,卻也無心管教收拾:這些個人,隔著一年半年就要換掉的,自己縱然收服了,又有甚麼用處?倒不如眼不見為淨,省得鬧心!
他只管往裡頭去,那邊跑出去的婆子,早已偷偷尋到了旺兒,將事一五一十說盡了。
旺兒聽了,照舊賞了她,便往鳳姐處報信,說是如此。
那鳳姐知道探春的婚事後,自將這個素日就看重的小姑子,越發鄭重相對。也是因此,她才在要對賈環下手的時候,尋法子來探兩人的關係。
如今聽了這一通話,雖在意料之內,她也有些歡喜:“果然著,三丫頭原就厲害,是個知情知趣有決斷的,哪裡能讓自己落得不尊重?何況這環哥兒,素日又有甚麼好處落到自己姐姐身上去?沒丟臉敗興,叫人羞恥,就是好的了。”
平兒、旺兒兩人聽了,也沒言語,心裡卻也覺得這話不錯。
鳳姐嘲笑了一回,便問道:“那賬目果然料理清楚了?查清了,那就拿出來,過一陣子正是要統合賬本的日子,你就將前頭籠絡的那兩個人往我這裡走一趟。我自然有數兒的。”
“奶奶何必落這個褒貶。”平兒道:“使他們自己攀咬去,也省得叫小人怨恨,二來也能越發收住人心。”
鳳姐道:“你這法子雖不錯,到底有一條差了些——那兩個既是拉扯了人下來,才得了差事,在那一個屋子裡豈不叫人排擠的?倒不如擺明車馬,將事理清楚,既收服了這兩個,那屋子裡旁的人也不怕了。他們又不是環哥兒的人,正經做事的,與我們有甚麼嫌隙?自然不怕我們挑他們的。”
她既拿準了主意,旁人也無話可駁,只得照法子辦了。
當下裡,賈環偷偷尋來錢槐,到底還是將探春定下婚事,原是南安郡王府上的小公子一件,報與趙姨娘知道。
且不論趙姨娘如何歡喜,又如何翻騰,終究前頭王夫人早打發人與庵堂的人說明白了:每日裡尋兩三人看住她,晝夜不停,不許她再生事。
措施在前,庵堂裡的人也知道賈家雖不許她們苛待,卻也沒怎麼留神照料的意思。平日裡好聲好氣,嚴加看守,這會子一見她翻騰起來,就立時尋了麻繩,將人捆了放在佛前,晝夜唸經做法,只說她被魘著了,必要清心靜神方可云云。
終究捏住了趙姨娘,沒讓她興出風浪來。
鳳姐卻尋得機會,當日做出個聽到訊息的模樣兒,就拿著賬本子匆匆尋到王夫人屋中,將賬本攤開來,細細與她分說裡頭的藏掖之處,又跪下來含淚道:
“都是我年輕糊塗,辜負了太太看重,竟沒留神到這賬本,白叫那一起子賊胚子得了便宜,興風作浪的,無所不至!這府裡卻越發困窘,上頭下頭的許多人都受了委屈!”
王夫人聽了一回,粗略估算著這裡一年各人總有三四百的虧空,雖說她自千金小姐做起,到了如今大家夫人,並不十分將銀錢放在心上,卻也深知這裡的要緊,當下也變了臉,冷聲道:“好!好個庫房!我瞧著,竟不是咱們家的庫房,倒是他們的!”
說著,她胸膛起伏了幾下,一手拉起了鳳姐,沉著臉道:“豈只是你,就是我,還不是叫他們糊弄了這麼些年!原說著都是正經的舊僕陳人,斷然能放心的,誰知他們倒另有盤算。好人不肯去做,倒要去做賊!”
那鳳姐聽這話有門,心中越發稱意,忙湊到跟前來,低聲道:“太太,到底有神佛瞧著,終歸查了出來。如今這錢富、林榮他們四處,正經蠲了差事,將他們抄檢一通,再打發出去,豈不好?一則收了賊贓,原是該當著,二來也能儉省,就是旁人見著,也是個整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