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 芭蕉
“你結交他們,也要預備這些?”紫鵑想到從前江霖的舉動,不免問道。
江霖搖頭,面上有些可惜的神色:“現在做,還是太遲了。挑選些家丁打手還容易,要從武,白費了前面科考的工夫,兩年三年的也難以成事。”
這個紫鵑也想過的,見他心裡明白,也就沒有再勸,只道:“你不去也好,馮紫英我是不知道,但是衛若蘭卻是拿準了要早亡的,可見這幾年博取軍功,也有很大的兇險。”
“現在也只是結交幾個人。”江霖點頭道:“就像你做的一樣,真要是改朝換代的亂世,結交些人品可靠的人,總歸比別的要強些。”
見他這樣說,紫鵑也沒別的話,點一點頭就做罷。再看時辰不早,她雖有些不捨,也起身要辭了去。誰知才站起來,江霖忽然想起甚麼,因笑道:“對了。前頭你說那甄英蓮的事,我沒想到甚麼,現在倒想起一個人來。”
“甚麼人?”紫鵑忙問道。
江霖笑道:“前頭她還在薛家的時候,那位寶二爺也提過兩句,我當時正巧結交了一個人,就提了兩句。他倒是不出所料,一口就回絕了,我後面一想,也覺得不一定合適,就沒有再提這件事。但現在那甄英蓮總歸有個賈雨村做靠山,也恢復了身世,按照如今的世情看來,兩處大概也算合適的。”
說著,就將舊年跟寶玉提過的人選,重新又說了一遍。
這人姓池,喚作池崇,字子敬,雖然比賈家這些人家,只能說是寒門小戶,但也是兩三代讀書的人家,小官的後人。只是屢試不第,他家也有些支撐不住,只得一個秀才,便做個鄉紳小地主,額外經營了些產業。前兩年,他也沒了髮妻,一則傷心,二來也是有些病症,這些年雖然說親,終究沒有做下親事來。
但因書鋪與這池崇有些往來,以江霖看來,這個池崇的人品著實不錯,說及家小,也十分顧及,比現在的男人是要強不少的。
這裡說得妥當,那邊賈母處,也頗覺滿意。
“今日既是大喜,我也有一樁喜事,要說與你聽。”太妃拉著自己小孫子的手,心裡頗為快慰:“你年歲漸長,如今也合該做親事了。”
霍寧既與賈寶玉親厚,自然是取中了他的人品,再聽太妃這麼說,自然點頭稱是,因道:“婚姻之事,本就是長輩做主,孫兒並無他想。”
是以,當時賈母便特特取了預備好的禮物,贈送與他,又拉著他與太妃道:“這孩子好個模樣兒,難得又知禮,又周全的,我瞧著他,倒像見著我們寶玉,著實親近得很。”
“好。”江霖自無不可,點頭答應。
這霍寧雖面色不華,不如寶玉色如春花,天然有一段富貴風流,倒也沒有到面有青白,身形孱弱的地步。兼著他腹有詩書,心有文采,又是正經郡王這樣的人家出身,言語談吐,規矩禮數等等,非但一絲不錯,且添了三分文質彬彬。滿眼看去,卻當得起長身玉立,文雅俊秀八個字的。
那霍寧聽了前面一句,還有些疑惑,不知喜從何來,但聽到後面一句,他便愣住,心中細想了一回,又瞧著太妃慈愛的笑容,不由面色發紅,有些結巴著道:“祖母說的是哪家的千金?”
賈母見他如此,心裡便滿意了五分,拉著手問了些話,又覺他言談大方,哪怕單弱了些,雙眼卻頗有神采,並無半點呆滯的模樣。又因他與寶玉交好,且探問了幾句,更顯年輕心熱,交友也是懇切。
既是南安太妃壽辰,雖然不是整數的大壽,這個霍家到底也是一番大操大辦的。賈母並王夫人過去,略坐了坐,就與旁邊的賓客一道,見了霍寧。
這麼一想,她終究點了頭,又道:“我打探清楚了,再給你回話。”
“你這孩子,既是猜著了,怎麼還問我?”太妃拍了拍他的手,又笑道:“我原見過那賈家三姑娘。雖說她是個庶出的,卻養在太君跟前,自幼都是嫡母教養的,生得明朗俊俏,一般也是讀書知禮,瞧著就是個好孩子。”
話說到這份上,兩人又是老於世故的,便對面一笑,沒有再說下去,只照舊宴飲起來。及等散了場,這霍家自有管家料理事體,太妃略作吩咐,便遣散了人,獨將霍寧留下。
“老太君這麼說,可見我們兩家有緣的。”太妃笑吟吟著往霍寧看一眼,又與賈母笑道:“也難怪他與你們寶玉相識後,極投緣,竟比自家兄弟還要強些。”
霍寧笑道:“祖母還有甚麼吩咐?”
紫鵑聽說他有兩子一女,就有些遲疑。但轉念一想,這三個孩子年紀都不算大,甄英蓮又是個極溫柔和善的人,相處未必不快。何況她服侍薛蟠這麼些年,正經開臉放在屋裡的,卻一直沒有身孕,以後這個也說不準,這麼一算,倒又有些合適了。
“好孩子。”太妃含笑點頭,又道:“過一陣,我便打發人去說親,兩家有意,這一年半載的,總將你們的親事先說定下來,娶親倒不必急在一時,總須你父兄歸京,才好與你料理了。”
南安郡王這邊如此,賈家那裡自然更為迅捷。
賈母回去坐定,就與王夫人道:“這一門親事很是妥帖。” “是。”王夫人笑道:“前頭寶玉幾回與這小公子往來,我就問過兩回,都說是不錯。我還只怕他小孩兒家家,又不知道這裡的事,沒得倒誤了事。如今一看,竟比他說得還要好三分呢。”
說到這裡,她長長舒出一口氣,眉眼鬆緩:“阿彌陀佛,總算說定了三丫頭的大事,也算了了我心頭一件大事。”
“他們兄妹幾件大事,且起了個頭呢。”賈母笑道:“這一口氣,你出得卻有些早。”7K妏斆
“禮數雖是要緊,總歸依著舊例操辦就是,只這人選難辦。”王夫人想著結親霍家,心裡也十分快意:“就是不知老爺那裡,可還有旁的話說。”
賈母道:“等他衙門裡回來,我親自與他說。”
王夫人這才安心下來,又與賈母說了些家務事體,陪著用了飯,方回去歇息。
及等晚上賈政回來,她少不得又細細將事告訴,著實誇讚了霍寧。
前面寶玉每每將書信並其言語行止說來,賈政就頗為如意了,再聽得賈母也是稱許,雖還有一二分不足,也下定決心,回去就尋了王夫人。夫婦兩人議論一番,他便道:“既如此,這一樁婚事就可預備起來了。”
有這話,王夫人也覺心安,因笑道:“正是。雖說咱們這樣的人家,婚嫁總要照著齒序,但那也是正經成婚的禮數,到底不妨礙交換庚帖,先定下姻緣。旁個不提,就是太妃做主,這兒女婚姻大事,也總要父母在堂,方是體統。總歸這二三年不必愁的。”
夫婦兩人計議已定,便等著南安郡王府上提親。
果然,兩邊既是有了默契,那南安太妃不過兩日,就打發官媒婆過來提親。
賈家這邊雖做出倉促的樣子,略作遲緩,不過二三日,就說準了大事。府上下人等,本來還只是咂舌,拿著提親一件當做風聞口舌,誰想風雲突變,不過短短兩日就此定下,倒叫他們都呆住了。
這一件新聞,登時壓倒了邢夫人的病勢,賈赦房內的亂事,成了頭一等的談資,不過半日工夫,這裡裡外外上上下下,便無人不知,無人不驚的。
就是賈赦聽了,也是拋開手頭那些雜事,尋了賈政言語,聽說了裡頭原委,他才點了點頭,因道:“既是老太太看重,這一樁婚事也著實做得。也難怪,你沒撿著那些讀書種子,倒換了世交人家。”
賈政點頭道:“既是郡王府上青眼,也不好十分推辭。何況世交人家,老太太也覺得極妥當的。”
“嗯。”賈赦沉默著點了點頭,心裡卻有些悻悻然的無味,對著賈政也說不出旁話,只道:“這一樁婚事須得仔細,凡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只管打發人來說,總要辦得體面才是。”
賈政也不覺異樣,點頭應了。
兄弟兩人議論著,那邊園中的姑娘丫鬟也正議論這一樁婚事。只探春生得俊俏,性情爽利,行事又是細密,素來的口碑不錯,自然多是恭賀的。
又有鳳姐這促狹的,尋了個由頭,叫了姊妹們一併過去叨擾打趣。探春雖則大方,到底是深閨千金,說及自己的終身大事,也須躲一躲羞的。不過陪著坐了一會子,她便微微紅了兩頰,嗔怪兩句,就尋了由頭,垂頭避了出去。
鳳姐調笑兩句,又與黛玉、惜春閒談。
探春出去,就尋了侍書吩咐了細點湯羹等物往屋子裡送去,自己則慢慢走到廊下的梧桐樹邊,仰頭看著被風吹得簌簌作響的枝葉,微微覺得有些涼意撲面而來。
伸手摸了摸,她才覺出是些細微的水珠,許是昨夜一點小雨的餘韻,也許是清晨的露珠,總歸化為一點點水澤,落在她的臉上。
探春也不躲,抬手護住臉頰,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倒像是將心裡一點沉沉的疑慮都消去了。
正在這時候,忽得聽見有人喚道:“三妹妹,你只在這樹下做甚麼?”
她回頭望去,卻見賈寶玉一身團花夏衫,手拿著扇子,正笑吟吟看向自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