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孤兒院規則怪談(9)
◎小孩子或許都是感受得到的。◎
王心冉的說法短暫地引起了一陣驚恐, 但很快就被否掉了。
在17號隊員進入花鳥市場規則怪談之前,沒人見過火紅狐狸。但從花鳥市場副本開始至今,網路上已經漸漸出現了一些關於火紅狐狸的討論, 17號有專門的隊員負責對網路資訊進行收集和分析,目前得出的結論是無論在哪個副本里, 火紅狐狸都是作為彩蛋出現, 並非百分之百會遇到的挑戰關卡。
眼下的孤兒院規則怪談也一樣。17號在派隊員進入副本之前已經和經歷過這個副本的倖存者瞭解過情況,雖然大家的規則版本各不相同,但關於火紅狐狸的內容,都無一例外地是機率觸發的彩蛋, 不是必然出現。
因此,粉色許願星不可能是透過火紅狐狸關卡才能拿到。
可是否掉這個可能之後,大家就對粉色許願星更沒思路了。除此之外, 紅色許願星雖然已經有人拿到過,但操作重點是甚麼也沒人說得清。
而此時此刻距離副本結束,已經不到24小時了。
下午,葉汐如約和午飯時結識的黃色手環小女孩一起剪了一小時窗花, 她作為一個社畜已經很久不好好做手工了,動起手來笨手笨腳, 日常有手工課的小孩子對此明顯比她熟練, 想法也更多, 剪出來的成品遠比葉汐精緻。
“真厲害啊。”葉汐看著成品, 誇讚地真心實意, 然後就拉著小姑娘一起把窗花貼到各個教室的玻璃上。
小姑娘剛開始不願意, 低著頭說怕自己幫倒忙。葉汐好似完全沒察覺她的心事, 也並不刻意地做任何鼓勵, 只是大大咧咧地說:“可是我自己貼會忙不過來哎……你看, 窗花都要貼在高一點的地方才好看,我要踩在窗臺上才好貼,但這樣又不太方便拿膠水。你幫我給窗花塗上膠水遞給我,我就可以直接貼了,可以嗎?”
先前已經意外拿到紅色星星的劉思義尤為高興,聲音難掩激動:“那就是說……我馬上就只差一顆粉色星星了!”
出事了!
兩個人悚然一驚,立刻跑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沒跑兩步就看到筆直的樓道上,秦月月跌坐在地正抱頭尖叫,驚恐不已的樣子好像看到了甚麼極為可怖的畫面。
——這幅佔據C位的作品,當然是出自小姑娘之手的。
總規則第8條:本院沒有地下室,當然也沒有通往地下室的門,如果您看到通往地下室的門出現在您眼前,請立刻離開。
這次也一樣,戴黃色手環的孩子固然是殘疾人,但作為有獨立人格的人,他們身上必然有比「殘疾」更重要的標籤。
他們的也需要被尊重,也需要被看到優點。
章啟新說:甚麼情況,這是被生活PUA了嗎?
葉汐和王心冉都已經拿到黃色許願星,就打算一起挖掘一下紅色星星的領取方法。葉汐記得紅色手環的小孩好像特別愛在四樓的閱覽室看書,就和王心冉一起往四樓走,路過三樓,突然聽到震耳欲聾的尖叫:“啊!!”
“謝謝你啊……”葉汐接過星星,如獲至寶地捧在手中。
葉汐笑笑:“殘疾人在很多時候需要照顧,這是無奈之下的客觀事實,但不代表他們在心理上可以坦然接受這種照顧。”
所以當葉汐掃那個男孩的手環時,畫面裡才會反覆出現他一直以來被其他人照顧的「溫馨畫面」。
葉汐笑意不改:“甚麼禮物呀?”
——最開始的時候,他們的思路全都偏了。或許是因為各種公益廣告經常提到最殘疾人的照顧,他們作為三觀正常的成年人都在潛移默化中覺得竭盡所能地給殘疾人提供便利是自己應該做的。
“快!”葉汐拉著王心冉的手加快腳步,幾是同時,不遠處的小食堂裡,黎赫和宋欣也跑出來。
因此那種遷就和照顧要恰到好處才合適,如果過了頭,不僅有點沒必要,還無形中在時時刻刻提醒對方「你是個殘疾人,你註定只能被其他人照顧才能生活」,這其實是件很殘忍的事情。如果對方的心思再敏[gǎn]一點,這就無異於在傷口上撒鹽。
這條規則應該麼有問題,那麼地下室就很危險。
“姐姐不要客氣……”小姑娘不大好意思地甜甜一小,低著頭想了想,小聲說,“我想送姐姐一個禮物。”
兩個人於是一齊走進教室,小姑娘坐在輪椅上將窗花一一塗上膠水,再逐個遞給葉汐,葉汐把它們挨個貼好,還專門把最好看的一幅作品貼在了中間那扇窗子的正中央。
小姑娘攤開手,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顆黃澄澄的五角星:“這是我自己疊的星星裡最好看的一個,送給姐姐吧!”
葉汐意識到這一點,半是因為看到那個黃色手環的男生在遊戲過程中被抓住時的快樂,半是因為想起肖冷去她家過年的時候,她爸爸說的話。
“真好看!”所有窗花全都貼好之後,葉汐站在教室門口感嘆。說完又在小姑娘的輪椅前蹲下`身,笑吟吟道,“謝謝你啊!我其實從第一天就想給大家剪窗花了,但自己一直沒時間搞,今天多虧你幫忙,不然還弄不完呢!”
“好!”隊友們打起精神,立刻散開,去尋覓戴黃色手環的小孩子。
——旁邊的牆上多了一道門,門框上方的掛牌表明,這道門是通往地下室的。
對身體存在殘疾的孩子們來說,那種過度的憐憫和照顧本身就是陰影的一部分。
“原來是這樣啊……”隊友們聽完葉汐的分析恍然大悟,同時也鬆了口氣。
章啟滿目茫然:“為甚麼啊?她是殘疾小孩,你不照顧她,還使喚她幹活,她反倒給你星星?”
她原先以為手環資訊主要展示孩子們成為孤兒的原因,現在看來並不是,它呈現的東西還包括孩子們的心理陰影。
葉汐的分析很有道理,而且實踐證明有效,那就說明他們都很快就能拿到這顆星星了。
“嗯,大家先加油把這顆星星拿到吧!”葉汐道。
黃色許願星到手,葉汐確定自己中午的推斷沒錯了。她於是和小姑娘道了別,然後立刻去找了隊友,把自己剛才拿星星的經過原封不動地講了一遍。
可是……
再往前說,王心冉和小孩翻花繩,對方翻壞了,可她表示自己也不會翻,然後無所謂地要重新開始,無形中也展現了一種平等相待。
大家最擔心的事情原本都是秦月月這個聖母偷偷跑回宿舍去把受汙染的李瑞放出來,沒想到在這裡會出現其他意外。
公益廣告那樣操作,是因為這種簡單粗暴的「洗腦式教育」的確可以為殘疾人營造更好的生活氛圍,但更深一層的事情不是靠簡簡單單的廣告就能做到的,殘疾人在需要生活便利的同時也需要自尊,也希望大家能看到他們的閃光點,而不是時時刻刻只關注他們的「殘疾」。
幾個人跑到跟前,側首一看,整齊地驚退一步。
小姑娘認真思考了一下,覺得塗膠水這事好像是沒甚麼難度,才認真地點點頭:“好!”
那時她的想法很簡單———肖冷是客人,沒道理讓客人幹活。可爸爸注意到肖冷是孤兒,認為這不是將他視作「客人」的時候。
後來肖冷的狀態表明,她爸爸是對的。
“在很多時候,他們都會更希望自己被作為普通人看待。比如玩遊戲時,他們未必願意別人總照顧他們,還有剪紙貼窗花這種事情,他們也會願意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部分,而不是別人大包大攬地把事情全乾了,讓他們坐享其成。”
可實際情況顯然沒有這麼簡單。
葉汐讓他們盯著秦月月,他們因此連找黃色手環的小孩時都沒敢大意。看秦月月往三樓來,他們就進了三樓的一間食堂。
黎赫和宋欣立刻反應,拖著秦月月疾步離開,葉汐王心冉緊隨其後。大家走到樓道拐角處拐過彎,確定看不見那道門了,才追問秦月月:“怎麼了?”
葉汐鎖眉:“林芸呢?”
秦月月渾身戰慄如篩,宋欣撫著她的胳膊,感覺她整個人都在發冷。
她緩了好一會兒才說出話:“林、林芸踏進地下室……摔死了。”
“甚麼?!”所有人都一驚。
王心冉倒吸冷氣:“摔死是甚麼意思?那道門後沒有樓梯嗎?”
剛才他們雖然都看見了那道門,但礙於規則,根本沒人敢湊近細看,因此即便門是敞開的,大家也不知道傳說中的地下室裡到底有甚麼。
不過宋欣先前腦補的是地下室裡可能有怪物,人進去就會被殺掉,沒想到居然是踏進去就會被摔死這麼簡單粗暴的設定。
葉汐目不轉睛地盯著秦月月,沉默無聲。
秦月月的神思回歸了一些,薄唇劇烈顫唞,聲音哽咽:“我們……我們路過樓道,那道門突然出現,我本來想拉著林芸趕緊離開,可旁邊的食堂裡跑出一個戴紅色手環的小孩,非要讓林芸帶他去地下室……”
總規則第7條:當紅色手環的孩子向您提出要求,您最好不要拒絕。
葉汐目光凝固:“所以,林芸就去了?”
“嗯……”秦月月眼眶一紅,“她剛往裡走,裡面的樓梯突然消失,她就直接掉了下去……”
葉汐:“裡面很高嗎?有多高?”
“對……”秦月月低頭抹了吧眼淚,“很高,至少得有十幾米吧,摔下去肯定沒命了。” 葉汐靜了靜,目光全然冷下去,一字一頓地問她:“所以,你的殺人kpi完成了嗎?”
“你說甚麼?!”秦月月猛地抬頭,不可置信地盯著葉汐。
三名隊員也被這話一驚,沒有戰鬥力的王心冉下意識地後退,黎赫和宋欣則條件反射地擺出了迎戰姿態。
葉汐淡看秦月月:“進入副本的時候你顯得最膽小,甚至差點激怒NPC,這的確很能讓大家放鬆警惕,很聰明。”
“但是在李瑞的事上,你的操作太蠢了……你要知道,規則怪談模式降臨這麼久,大家的經歷都已經很豐富了。退一萬步講,因為有專門的「新手副本」存在,這裡至少不會有第一次參與怪談的新人,你哪怕是進入怪談機率最低的「平凡者」,這也該是你第二次進怪談了。”
“瞭解過怪談兇殘程度的人,實在不應該聖母到那個地步。”
“聖母?!”秦月月外強中乾地爭辯,“那是一條人命!我在意人命,這有錯嗎!”
葉汐緩緩點頭:“截至你不讓我們殺他,我都還可以理解,所以會同意把他關起來。假如他真的有可能康復,那麼我和你一樣希望她能活著出去。”
“可你接下來想放他出去,我不能理解。還是那句話,我們其他人也只有一條命。”
“你好像並沒有像你說的那樣在意人命。”
“不……”秦月月慌張搖頭,“不是的!”
葉汐面無表情:“你不要急著打斷我。這一步你雖然很蠢,但我還可以勉為其難地不跟你接受,畢竟你這種聖母雖然不招人喜歡,但在現實生活中也是存在的。”
“可是現在,林芸死了,她出事的時候只有你在身邊。”
秦月月自以為抓住了漏洞,厲聲質問:“這就讓你覺得是我殺了她的人嗎?!大家都是兩兩分組,如果林芸這樣出事你就懷疑到我頭上,那李瑞出事,你怎麼不懷疑劉思義?!”
“是啊,為甚麼呢?”葉汐語調上挑,幽幽的口吻讓三名隊友都忍不住看她一眼,覺得自己在看貓咪捉弄老鼠。
葉汐一哂:“當然是因為你從一開始就在給自己立膽小人設啊!”
秦月月愣住了。
葉汐嘖嘴:“你在怪談開始時膽小到想直接離開———這個操作對於非新手已經很離譜了,但我就當你那會兒是嚇得心態爆炸,沒想那麼多吧。”
“可你這麼膽小到一個人,剛才竟然會在林芸跌下去的時候仔細看地下室的高度?”
秦月月一滯:“不是……這裡是三層,她摔到地下室,肯定有十幾米啊!”
“哦……”葉汐點點頭,“可你還注意到了樓梯突然消失。”
“她……”秦月月還想爭辯,但王心冉不耐煩地打斷她:“臺階是往下延伸的,門裡又黑,臺階突然消失站在門外的位置幾乎不可能看清,除非你當時離得很近。可是你這麼膽小,在規則表明地下室存在危險的前提下,你怎麼可能離得很近?”
秦月月:“我離得是不近、是沒看到樓梯……可她掉下去了啊?”
葉汐好笑:“那麼看到一個人從樓梯上掉下去,誰會直接聯想到是「樓梯突然消失」呢?”
正常人都會想,是她一腳踩空跌下去了。
秦月月漏洞百出的解釋讓葉汐更加確信心裡的判斷。剛才她原本還在懷疑是自己的思維存在侷限性,搞不好秦月月真能給她個合理的解釋,現在看來完全是想多了。
她深深吸了口氣:“憑我個人的經驗,在副本里想殺人的,最常見的情況是「厄運者」和「混沌者」。可「厄運者」和「混沌者」出手都是為了搶道具,應該會有明確的目標,而你……從想放出李瑞的這個操作來看,你是想無差別攻擊,搞死誰都行,所以你……”
“你住口!!”秦月月突然暴起,面目猙獰地撲向葉汐!
“小心!”王心冉傾身將葉汐推開,秦月月雙目通紅,立時轉換目標,儼然一副拉誰墊背都行的樣子。
但王心冉在這一刻展現了身為最強大腦的超強應對能力,她好像猜到了秦月月的打算,推開葉汐的同時已經啟用道具「智慧之書」,是以在秦月月撲來的剎那,一本半透明的書在王心冉面前快速展開。
王心冉就看裡面寫了兩個字:吼她!
特麼離譜。
這個建議跟鬧著玩一樣,但道具機制保證它有效,於是王心冉氣沉丹田,衝著秦月月發出土撥鼠尖叫:“啊!!”
“?!”秦月月震驚之餘,莫名地剎住了。
這一瞬的愣神剛好給了黎赫和宋欣出手的機會,秦月月不及回神就被一腳宋欣一腳掀翻,然後黎赫上手擒拿,秦月月不及喘上一口氣,雙手已經被反剪在身後,黎赫習慣性地沉聲:“老實點!”同時伸手摸向腰間,想摸手銬。
沒摸到。
哦,這是怪談副本。
黎赫看向葉汐,葉汐緩了口氣,走到秦月月面前蹲下:“別掙扎了,我已經知道你是「土著人」了。”
“你……”秦月月目眥欲裂,但不及再說一句話,她神情猛地僵住,伴隨一聲悶哼,一口黑漿從口中翻湧而出。
“草!”擒住她的黎赫趕緊退開,但秦月月已經沒有掙扎的力氣,後背痛苦地弓起,一口又一口的黑血被吐出來。
幾秒之後,秦月月斷氣,屍體躺在地上,雙目直勾勾地盯著一旁。
葉汐冷眼看著面前的屍體,心裡有些愧疚。
她還是大意了。
她其實在秦月月想放了李瑞的時候就懷疑過,秦月月可能是「土著人」。但秦月月的做法前後呼應,好像也可以被解釋為「聖母」。
現有資料顯示,識破「土著人」如果失敗,識別者會遭遇反噬。
她日常在17號看過的怪談報告太多,心知主觀判斷很多時候會坑到自己,所以刻意要求自己保持客觀和理性,不能在證據不足的時候就貿然做出判斷。
當時她的顧慮,都是有原因的。可她沒料到在有黎赫和宋欣盯梢的情況下,秦月月還能找到機會搞死林芸,她因此忍不住在想,如果她先嚐試戳破秦月月一下,林芸可能就不會死了。
至於她如果被反噬……
那的確是她所不能承受的後果,可此時此刻,這已經不能阻擋她心裡蔓生的自責。
因此當系統提示彈出,恭喜他們識破「土著人」,在場每個人都獲得20積分獎勵的時候,葉汐也並沒有多少喜悅。
她無聲地關掉提示面板,跟王心冉說:“走吧,接著找紅色手環去。”
王心冉點了點頭,黎赫和宋欣看出她情緒不高,識趣地去做自己的任務。
王心冉邊上樓邊說:“一個思路,不一定對———咱雖然很難代入存在精神疾病的小孩,不知道他們想要甚麼,但是不是可以透過他們平常的經歷反推?”
就像戴黃色手環的小孩,日常被無微不至地關照遷就,可以據此反推他們需要平等對待。
“你要是這麼說的話,存在精神疾病的人……”葉汐目光一滯,“會不會是需要「親密接觸」?”
這個答案,提供思路的王心冉倒也沒想到,不由一愣:“為啥是親密接觸?”
“因為我覺得,大家都在下意識地躲著他們。”
比起智力障礙和身體殘疾,精神類疾病往往意味著更不穩定的情緒和更強的攻擊力,所以大家如果知道一個人存在精神類疾病,哪怕他當時並不處在發病狀態,為了自身安全也會躲他遠遠的。
葉汐清楚地記得小時候單元樓裡有個患精神分裂的阿姨,發病頻率其實並不高,大多數時候都和和氣氣,可只要她出現,所有人就會像被按下開關一下迅速躲遠。
這種嫌棄,他們就算被藥物麻痺了神經,也多少是知道的吧。
而在這個副本里,這種潛移默化的思維也在影響葉汐。她雖然為了過任務再儘量保證心態平和,沒對紅色手環的小孩子表露過任何嫌棄,但的確也沒跟他們多親近過。
現在仔細回想,她對另外四種顏色手環的小孩基本都親親抱抱舉高高過了,剛才還和黃色手環的小姑娘一起剪窗花,可對紅色手環的小孩都沒有過類似操作。
她也只是個普通人啊,她也怕親親抱抱舉高高的過程中對方會突然發病傷到她,更怕剪窗花的時候對方會用剪刀捅她。
可這些微妙的疏遠感,那些小孩子或許都是感受得到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