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作家規則怪談（5）
◎她如果就這樣一直坐著，一定有人比她更困惑、更著急。◎
葉汐回覆：“這樣啊。”
然後放下手機， 望著天花板開始思考。
周文的話聽起來好像沒有問題。按照葉汐之前的經驗，規則怪談結束後的確會把她送到離原來不遠的地方。
第一次她是在區圖書館時莫名其妙的進入了規則之境，出來之後， 被送到了區圖書館後面人跡罕至的小巷子上。
第二次是在購物中心，怪談結束後她也回到了原先那家購物中心附近， 同樣是樓後荒無人煙的地方。
所以如果周文在進入這次規則之境前就在西善大街， 利用隱藏彩蛋離開後也回到西善大街，似乎沒甚麼問題。
可也並不是完全沒問題。
之前她進入的兩次怪談和她自己原先去往的地方都有直接聯絡，去圖書館的時候就是圖書館規則怪談，去購物中心就是購物中心規則怪談。
可這回的怪談地點位於公寓， 怪談主題是作家生活，周文在進入怪談之前卻在咖啡廳等人，這之間毫無關聯。
她不太確定。
謝維：“你信了？”
接著開始發散思維：“會不會是彩蛋獎勵？因為打破常規離開規則之境，所以「祂」給了我一個機會，讓我把大家都弄出來？”
吳鶴：“也行啊。”
周文：“怎麼自證？”
吳鶴：“你去你之前等人的那家咖啡廳，點一杯冰美式，然後找個桌子坐下，拿張紙寫自己的名字？”
周文被這句話說得毛了，再砸過來的語音明顯在生氣：“哎不是，你他媽槓精吧？愛信不信，反正老子跑了，你們信不信對老子一點影響都沒有！”
兩句話既沒有透露個人資訊， 也沒有提及長興街17號這個半保密單位， 同時， 有效地引起了大家的討論。
葉汐深以為然，忍不住回覆了一句「確實」，然後盯著螢幕裡大家的敘述，扯動了一下嘴角。
但她可以想辦法搞個清楚。
這是一個盲點。大家在看到周文的話後，注意力全放在他的「隱藏逃生方法」以及「逃生方法是真是假」兩個問題上，完全沒覺得周文這會兒還能在群裡說話有甚麼奇怪。
“靠……”宋盈盈盯著這個問題，頭皮跟劃過電流一樣，突然麻了。
如果大家沒有扯謊騙人，那就意味著這個怪談和每個人之前做的事都完全沒有關係，無論地點還是主題。
王小雨嚴肅了一點：“你別笑，對女生來說，那種來自於大環境的惡意還真比規則怪談嚇人多了。”
群裡的話題被葉汐短暫地岔開了一下，很快又回到周文「隱藏逃生方法」的問題上。謝維很謹慎，看到兩張照片也並沒有任何動搖，反倒說：“我怎麼知道這個照片是不是真的？「祂」連這種規則之境都能造出來，搞出兩張照片應該更沒難度吧？”
王小雨對此吐槽說：“昏迷之前我還以為自己要遇上報復社會的變態司機， 結果原來是規則怪談啊！害！那沒事了！”
這和本次怪談的主題同樣毫無關聯，跟周文「在咖啡廳等人」之間更沒有任何共同點。
然後，他跟店員要了紙筆，坐到角落處一張椅子上，左手拿著手機，將手機攝像頭對準桌上的紙，右手一筆一劃地寫下「周文」。
周文：“不如我直接給大家發個影片？”
“這個群跑到了我原來手機的微信群裡，還置頂了……”
“我之前進入的規則之境都和自己先前去地方有關， 這個也一樣。你怎麼會從咖啡廳到公寓樓裡來？”
過了大概十五分鐘，周文到達咖啡廳，直接在群裡開啟了視訊通話。
這個推測註定找不到確切答案，連葉汐也判斷不清虛實，但顯然有人動心了。
吳鶴則道：“我是在去支教的路上暈過去的……現在想想還有點擔心耽誤孩子們上課。”
葉汐重新拿起手機， 發了兩句狀似驚訝的話：“咦？你是從咖啡廳過來的？我是前一天晚上正常在自己家睡覺，睜開眼睛就在這裡了！”
點單、取餐、落座，周文的操作一氣呵成，買完咖啡後還看了看店裡擺放的限定商品。
此外， 謝維自述是在公園裡散步的時候被拖來的， 王小雨原本是要去位於B市南側的某家大型主題遊樂園和朋友匯合， 剛打上車不久就陷入昏迷。
葉汐用外放聽完語音，眉心跳了跳，打字：“你為甚麼離開規則之境還能聯絡上我們？”
也就是說哪怕周文離開的時候沒有專門退群，手裡應該也沒有在規則之境裡的那部手機了，那為甚麼還能在群裡發言？
吳鶴：“要不你再想辦法自證一下？”
而從之前規則怪談帶來的經驗看，怪談之境裡的一切東西都帶不走。
她心底的困惑得到了近一步認證，不過，同時也有一個細節猜測反倒變得模糊了。
他沒有露出自己的臉，但咖啡廳的一切都一覽無餘。西善大街在B市裡是很熱門的地方，這家咖啡廳葉汐也去過，她仔細看了看影片裡的佈局，是自己印象中的樣子。
這次規則怪談，從一開始就透著怪異。
可他們手裡的手機雖然和之前自己手機的型號完全一樣，但無論是透過型號還是新舊程度都能判斷出並不是同一部，也就是說，「祂」並不止是利用超自然力改換了，而是直接在規則之境裡給他們安排了一部「道具機」。
宋盈盈說：“那我進入這次規則之境之前待得地方也跟公寓沒關係哎。我剛開學， 是在導師辦公室等她來說事情的時候暈過去的。”
吳鶴：“噗……”
如此靈活的影片驗證無疑讓周文的話提高了可信度，吳鶴興奮表示：“看起來真的能提前走啊朋友們，你們走不走！”
吳鶴反問：“都這樣了，為啥不信？”
周文看到這句話似乎也懵了一下，過了幾分鐘才有新的回覆發過來：“我也不知道啊……是有點怪，但我的確是出來了啊。”
再想想她自己———在進入這次怪談之前， 她剛抵達長興街17號，按照衛兵的指引前往旁邊的院子登記的時候突然暈了過去。
謝維：“網路上的一切都可以造假，包括直播。你這麼容易相信，我覺得你基本算是電信詐騙的高危人群了。”
這話過於直白，吳鶴和周文全不幹了。
吳鶴：“不是……不至於吧？這還不信你讓他怎麼自證？總沒可能還讓他回規則之境來啊？”
周文：“你他媽就是個純槓精！媽的你動腦子想想，這種影片能是假的嗎？如果是假的，就意味著「祂」能製造出和現實世界完全一樣的街道、咖啡廳，那為甚麼「祂」不在規則之境裡這麼幹？”
這番辯駁的力度陡升。
的確，規則之境不論是甚麼場景，都能立刻讓人感覺到不是真實世界。
比如圖書館，雖然大多數區域都正常，但黑底紅字封面佔比過大的宗教區，一眼看過去就透著詭異；再比如購物中心，從裝修到商品品牌再到門店的名稱，全都是在現實世界見不到的。
「祂」與現實世界之間似乎存在著一種無形的屏障，讓祂即便對現實世界有所瞭解，也不能構畫得完全一樣。
歪在客廳沙發上的吳鶴在陷入矛盾，最終，迫切想要逃離的心理佔據上風，他咬咬牙，拿定主意：“朋友們，我打算試試周文的操作了，大家祝我好運！”
宋盈盈忍不住冒出來說：“你確定嗎？明天咱們就能離開了，我覺得不必鋌而走險……”
吳鶴：“哈哈哈哈哈規則之境這種鬼地方，能提前一分鐘都好，何況還有一天半？沒事，西善大街那邊我特別熟，我覺得周文的影片沒甚麼問題，你們等我的好訊息吧！”
對此一直持反對意見的謝維沒有再吭聲，王小雨覺得自己的分析能力不如大家，很有逼數地保持沉默，葉汐覺得多說無益，同樣沒再說甚麼。
只有周文很輕鬆地道：“要不要來西善這邊吃個飯？我請客！”
吳鶴這回發了語音，聲音裡含著因為即將逃離險境而生的明顯笑意：“不了不了，現在世界整個都不安全，大家都保護好自己，我們出去之後就當不認識吧！有緣再會！”
這條語音之後，吳鶴走進書房開始了忙碌。他按照周文的操作找了根繩子，將膝上型電腦綁起來，然後自己先走進臥室，再將電腦拽過去。
為避免意外，他謹慎地關好房門才將摺疊桌立起來，鄭重其事地將電腦擺進周文說的那個方框中。
電腦與方框的大小的確一樣，可是，無事發生。
吳鶴皺皺眉，以為是自己擺得不夠嚴絲合縫，臉貼在桌面上仔細進行了微調，還是沒有聽到任何提示。
“不對啊，我現在人在臥室，按你的方式弄完了，沒人說我能走啊。”吳鶴把這條語音發進群聊，順便@了一下週文。
周文：“不應該啊，我放好電腦之後馬上就聽到提示了，你拍張照片給我看看？”
吳鶴將電腦擺放的圖片發進群，膝上型電腦在方框裡擺得端端正正，而且發了兩張，一張是扣著螢幕的，一張是開啟的。
周文發了一串頭頂上跳問號的表情，似乎陷入了困惑。
吳鶴並不著急，破有耐心地啟發他：“要不你想想，你在擺電腦之前還幹啥了？可能有那種看起來完全沒關係的步驟，但實際上至關重要？”
眼看他們進入近一步分析，坐到電腦桌前要幫謝維整理新一份細綱的葉汐也好奇起來，視線挪到手機螢幕上，等待周文的下文。
周文思考了一會兒才說：“啊，我中間叫了個外賣！”
謝維立刻抓住疑點：“等等，電腦在臥室，你還走出臥室拿外賣了？” “沒有。”周文矢口否認，“我很小心，先從門口把電腦推回了書房，然後去拿的外賣。等外賣拿回來，我才再次把電腦拽回來。”
謝維：“……”
由於臥室房門與書房房門緊鄰，這種操作好像沒甚麼問題。
但這可真是實打實的「卡bug」啊！
謝維深刻懷疑如果「祂」能實時監控規則之境裡的進展，看到有人這樣玩弄規則心情會很糟糕。
吳鶴一邊讓周文詢問還有沒有別的，一邊先按他說的叫了外賣。
外賣下單，吳鶴完全沒必要等外賣小哥到了門外再處理電腦，於是直接蹲到了臥室門口，將電腦放到地板上。
他心裡莫名的忐忑，明明只有兩三步的距離，卻還是畏首畏尾地擔心操作會出問題。
吳鶴就這樣蹲在那裡僵持了半天，一會兒比劃著瞄準書房房門，一會兒揣摩該用的力度。
自覺一切準備就緒，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右手按住放在地面上的電腦，猛地朝書房一推！
“噌——”膝上型電腦在巧妙的推進下拐出一道漂亮的弧線，正好滑進旁邊的房門。
下一秒，客廳右側的大門「咔嗒」響動，清晰的聲音觸動吳鶴的心絃，讓他剛放鬆的神經倏然間再度緊繃。
他惶恐地望向大門，正好看到門把被擰動，向下一壓……
他想衝過去將門抵住，但已經來不及了。
吳鶴再度出現在群裡是四個小時以後，他言簡意賅地告訴大家：“我也出來了，現在正在地鐵上。”
說完，他也發了圖片和影片自證。
影片拍攝的時候，地鐵正經過西灣門站，這是B市地鐵的一個換乘大站，有三條地鐵線路在這裡交匯，平常總是人頭攢動。
可葉汐透過影片看到停靠時的景象，還是覺得外面的人過於多了。
烏泱泱的人群正在很費力氣地往裡擠，大多數人的臉色都看起來疲憊又煩躁。
葉汐如同閒聊般問：“你那邊現在幾點？是不是趕上晚高峰了？”
吳鶴埋怨說：“可不麼，差一刻六點，正好晚高峰，擠死我了，感覺都要擠瘦了！”
葉汐視線稍抬，看向電腦螢幕右下角的時間。
同樣也是晚高峰的時間。
雖然現實中是九月，規則之境裡是一月，但具體時間出奇的吻合。
規則之境裡至此還剩下葉汐、王小雨、宋盈盈三個女生，男的只留下謝維一個。所以在謝維完成稿件之後，三個人都接了一份，打算明天全都按照他的前文續寫。
謝維提議：“不如重新分一下組？正好四個人，兩人一組唄？”
“也行。”宋盈盈首先答應了，葉汐和王小雨也沒甚麼意見，很隨意地重新分好了組，葉汐和宋盈盈一組，第二天上午先寫，王小雨和謝維後寫，接檔葉汐和宋盈盈。
之後的一個晚上十分平靜，客廳裡沒有再出現奇怪的聲音。
8:00一到，葉汐第一時間檢查掛畫和全身鏡，都沒有再發生任何變化。
全身鏡在客廳，掛畫在書房，數量依舊是兩幅，沒有再一次減少，但消失的那一幅也沒有再回來。
王小雨發了條訊息，看起來一派輕鬆：“倒計時開始！9小時後，我們將順利離開本次規則之境！”
就這樣？
葉汐坐在電腦前，覺得就算自己的懷疑是真的，這次規則之境也好像太簡單了。
她總覺得還存在別的坑，而且那個坑她看見了，只是當時思路尚不連貫，沒有準確捕捉到思路，也沒有立刻進行探究，所以現在只留下一個模糊的疑影。
究竟是甚麼……
葉汐在寫稿的過程中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但沒有一丁點思路。
寫完新的稿子，她將文件發到群裡，宋盈盈和她恰好同時完成，兩份文件先後出現在群聊對話方塊中。
下一秒，葉汐注意到餘光掃見的東西，卡殼已久的思緒茅塞頓開！
“@謝維 @王小雨。”她先在群裡艾特了兩個人，然後對照著貼在桌角的便籤，在輸入欄裡敲下一個郵箱連結。
字還沒打完，謝維的訊息先跳出來：“@王小雨我桌角貼了個交稿郵箱，你那裡應該也有。我覺得離開前是要交稿，你寫完也發一下。”
王小雨：“啊啊啊好的！謝謝提醒！我完全沒注意！”
「謝維」拍了拍「顧潮」。
“@顧潮甚麼事？”
葉汐看著螢幕笑了下：“沒甚麼，正想提醒你們記得交稿，你就先說了。”
在這次的規則之境中，謝維顯然屬於高質量隊友，不僅一直很謹慎，而且智商也一直線上，交流起來順暢省心。
葉汐不緊不慢地繼續說自己剛理清的思路：“另外，我剛想到一點，你們兩個的這一章應該要寫到大結局。不論收尾多強行，都要大結局。”
這回謝維沒跟上思路，發了一個字：“啊？”
葉汐簡短回覆：“你看規則。”
“第一條最前面說「截稿日臨近」。既然是截稿日，deadline，那要交的當然得是全稿，不能是未完結的作品。”
“如果只是正常寫稿就可以通關，這個背景設定完全沒有必要。只要給我們強行安上作者身份，不論是否臨近截稿日，要求我們寫稿都順理成章。”
“所以這個「截稿日」，我覺得有用……”
謝維回覆說：“嘿，有道理嘿！”
規則之境裡，很多時候本來就是要透過「摳字眼」求生，但那些需要「摳字眼」的部分往往也是最容易忽略的部分，經常看起來平平無奇，不仔細思考就全然不會意識到那裡也藏著坑。
所以，智商一直線上的謝維雖然在這一環上疏忽了，也完全沒覺得有甚麼丟人，更沒有為了面子強行為自己挽尊，很坦然地接受了葉汐的體型。
王小雨緊張起來：“可如果是那樣……強行完結不行吧？會不會因為質量不過關被殺掉？”
“你沒有按時交稿我就殺掉你，稿子不好看我也殺掉你……”王小雨覺得，這簡直是一個會令廣大讀者狂喜的威脅。
鬼知道那個看不見摸不著的「祂」是不是也被坑品欠奉的作者折磨過啊。
葉汐搖搖頭，心平氣和地打字，打消王小雨的擔憂：“我覺得不會。新聞行業和出版行業有小範圍的重合，所以出版的事情知道我一點。「截稿日」通常只是作者交第一稿的時間，之後反覆修改很正常。有一些相對敏[gǎn]的題材，可能還會有大量內容需要推翻重寫，這些都和截稿日交初稿是兩回事，假如因為需要修稿就算對方壓根沒交過稿，屬於流氓行為，是要被掛牆頭的！”
“這樣啊。”王小雨認真讀完她的解釋，心下稍安，“那聽你的……反正質量也逼不出來哈哈哈哈，真要求質量我就認命求速死！”
在「馬上就可以離開」的刺激下，王小雨和謝維的這一稿都寫得格外的快。為了防止對規則的理解不夠嚴謹，葉汐和宋盈盈在他們寫完後將成稿要來了一份，各自往交稿郵箱發了一遍。
這樣就意味著在這三天裡，他們每人每天完成了3000字、達成了交接，並且還每人都上交了一份文稿。
之後就是漫長的等待。他們交稿時離只剩兩個小時，這兩個小時卻好像比過去的兩天都要漫長。
王小雨坐立不安，剛開始還能勉強待在電腦前，無所事事地在螢幕上點來點去，後來連坐都坐不住了，就開始在客廳裡走圈圈。
看起來活像環境不太好的動物園裡被關出刻板行為的動物。
宋盈盈很會打發時間，見等待難熬就又開啟一個文件，規劃自己新學期的學習計劃。
謝維心態穩得一逼，索性回到臥室躺下睡覺，定了個的鬧鐘。
懶散地穿了三天睡衣的葉汐同樣回到臥室，洗了個澡，穿回自己的衣服，吹乾頭髮後看看放在床頭櫃上的時間。
如果要掐點離開，這個時間就顯得很極限，就算來得及也會讓人緊張。
可她沒打算離開。
眼看時間即將走到盡頭，宋盈盈、謝維、王小雨不約而同地走向大門，在離大門只有半步遠的地方等待最後的一分多鐘過去。
葉汐依舊坐在那裡，靜靜看著時鐘上的數字從58跳到59，又跳到。
。
又一分鐘過去了，房間裡沒有任何變化，安靜得針落可聞。窗外的風沙也依舊在，土黃色的、灰濛濛的，是在那三天沙暴之後，全世界都很熟悉的顏色。
沒關係，她可以繼續等，看誰等得過誰。
她如果就這樣一直坐著，一定有人比她更困惑、更著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