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第 29 章
◎氣質出眾的收租的◎
木子君猶記得剛開學那陣, 她想見宋維蒲還得透過隋莊預約。現在倒好,回家住隔壁,去書店給他幹活, 現在來圖書館報道,還能看見工作人員制服的他坐在圖書館老師身後, 專心致志地整理從自動還書機裡取出來的書籍。
氣溫還沒徹底升起來, 他裡面穿著自己的長袖白T,外面套著助理館員統一的藍黑色的寬鬆短袖, 肩線抻得舒展又鬆弛,胸`前平展地印著學校的白色LOGO和助理館員的英文字樣。
報道的新助理不止她一個, 圖書館老師對他們發表歡迎感言後, 兩位同事就被自己的Tutor認領走了。宋維蒲不緊不慢地走在最後,和老師點了下頭, 招手示意木子君過去。
人家都是認領走的, 態度熱情友善, 他就讓她過去找自己。木子君“嗤”了一聲, 抱著剛發下來的制服和工作手冊走到他身邊。
“怎麼了?”
“態度冷淡, ”木子君說, “有點不爽。”
宋維蒲默然看了她幾秒,從身後的桌子上拿過自己還沒開始喝的咖啡, 遞到她手裡。
“怎麼了?”木子君不解。
“他們Tutor都沒給, ”宋維蒲說, “好了嗎?”
“誰找你啊?”木子君半眯著眼問。
宋維蒲不回覆了,應當是在想辦法。而木子君細思片刻,信口開河道:“也可以吧,讓你提供,那你就自己給他們寫一個,正好你那漢字寫得哈哈哈哈哈……”
回想了一下自己被他催著改海報的過往,木子君意識到宋維蒲還好從事了建築行業。不然他去了甲方公司,這世上勢必多出一個邪惡的靈魂。
兩個人昨天回家路上已經講了一部分日常工作, 今天只剩下一點工作手冊上的內容要介紹。入職第一天還不用開始正式工作, 宋維蒲也能借著帶她熟悉工作環境的理由離崗。兩個人出了圖書館, 在門口不遠處開闊的草坪席地而坐。
宋維蒲抬頭看了她一眼,木子君背後忽然一涼。
陽光很好, 每一處樹蔭下都有人,坐下去的時候有明顯的青草香氣。木子君把員工手冊攤開放在自己腿上,翻了幾頁,和宋維蒲昨天提的基本重合。
木子君:……
她不想承認,但她好了。
再睜開眼的時候,宋維蒲靠在樹幹上,揪了根草咬著,右手撐在膝蓋上回簡訊。
木子君:……
宋維蒲的頁面再次重新整理,木子君探著頭,看清了對方的建議——讓宋維蒲自己提供“相絕華文圖書”六個字的原創字型,再由設計師接手後續工作。
陽光照在白紙上,辨認印刷體的英文變成了一件讓人視網膜刺痛的事。她閉了閉眼,陽光再次刺透眼皮,視線裡一片火紅。遠處有人在玩飛盤,閉眼的瞬間,那些人的笑鬧變得清晰,夾雜著墨爾本春日的風聲。
繼而忍不住笑出來。
“做招牌的店,”宋維蒲說,“問了幾家,選個價格合適的。”
“你要求好多,”她說,“要做中英對照的,中文還不能用預設字型。這都是澳洲的設計商,又不認識中文。”
春天的風與冬日不同,人聽到的不再是風本身的聲音,而是樹葉的摩攃和草木慢慢抽芽。
還挺會過。
她手都伸出來了,他倒好,直接揪後領口的衣服,像是在報復她嘲笑自己的狗爬字型。
“回家,”他說,“給我寫字去。”
他是靠樹坐著,樹根部分隆起,腿正好半伸開。木子君覺得他的姿勢比自己舒服,爬起來湊過去,和他肩並肩坐到一起,抱住膝蓋看他和商家的聊天記錄。
他眼睛看著木子君,手上沒停,盲打了一個短單詞,隨即點滅了螢幕。木子君仰頭望著他站直身子,又抬手把她也拉起。
“第一天誒,”她弱小地掙扎,“不算曠工嗎?”
“第一天的工作內容由Tutor安排,”宋維蒲拎著她往草坪外面走,“我安排你去給我寫招牌。”
木子君:………………
***
唐人街上也有做華人生意的圖文店鋪,但款式都很老,字型橫平豎直,做出來的招牌一股上世紀的陳舊氣息,反倒是一些老店門口的對聯符合宋維蒲對他招牌風格的想象。他帶木子君路過一家古董店時特意讓她觀摩了一會兒,木子君辨認片刻,說:“這個字型不用毛筆寫不出來呀。”
宋維蒲看了看。
“我覺得和你用鋼筆寫的沒甚麼區別。”他說。
木子君:……您抬舉我了。
不過宋維蒲也不是無緣無故就那啥眼裡出王羲之,木子君小時候的確是和爺爺學過很久的書法。苑成竹少年時代紈絝歸紈絝,也是大戶人家出身,先生管教長大,毛筆字裡自帶世家風采。木子君練了五年,也只學了老人三分皮毛,但這也足夠她從小到大在各項書法比賽裡拿獎了。
又觀摩了一會兒,木子君心事重重地轉頭看向宋維蒲——她總是拿捏不準宋維蒲對中華文化的理解程度,感覺這人的知識面是鋸齒狀的,就比如說——
“那你知道寫毛筆字要用筆墨紙硯嗎?”
宋維蒲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說宣紙和硯臺嗎?”他說,示意她回家的方向,“樓下好像有盒松煙墨,你寫字用得慣嗎?”
木子君:“……走。”
古董店右手就是賭場的樓,拐過去便進了回家的小路。木子君跟在宋維蒲身後,都快走到了才反應過來:他家樓下?
他家樓下不是那個鎖著門的燈具店嗎?
她猶記第一次來他家時對那家店裡的驚鴻一瞥,全是用防塵布矇住的架子以及宋維蒲那句“我沒時間打理”。後來住進他家,車庫閣樓都去過,也沒有涉足過這間商鋪。
宋維蒲拉開車庫大門,從牆上拿下一串鑰匙,“嘩啦嘩啦”地走了出來。
“你好像個氣質出眾的收租的。”木子君語氣真誠道。
“你安靜點。”他也很客氣地回應。
太久沒開,他自己都有點記不清燈具店是哪把鑰匙。接連試了四五把,終於聽得鎖眼裡“咔噠”一聲,玻璃門被一把拉開。
貨架上東西已經不多了,想必是在金紅玫走後便清倉,如今只剩些賣不出去的燈盞,被半透明的防塵布罩住。最裡面的架子上放的不是燈,而是其他積存的貨物,木子君很敏銳地看到了一卷宣紙和幾盒墨。
“你店裡存這個幹甚麼?”她問。
“以前唐人街還是有老人需要的,”宋維蒲說,“她進了一批,不過那幾個老人搬走後,就沒有人買了。” 然後就這樣被剩下了。
陳年舊貨,如今倒是派上用場。或許是實在放了太久,被宋維蒲拿起的一瞬,灰塵四起,而木子君毫無義氣地遠遠躲開。她一步一退,躲到貨架身後。
“你去拿塊布,”木子君對灰塵反應很大,“擦乾淨再帶上樓。”
宋維蒲沒有應聲,但很快退出了一樓鋪門,應當是去車庫拿清理工具了。揚起的灰塵終於慢慢落回地面,木子君把手背到身後,百無聊賴地開始巡邏。
她目光掃過貨架,很快被一盞積銷的檯燈吸引了眼球——別的檯燈都賣出去了,它沒有,顯然是有原因的。燈上面一個鼎一般的玻璃燈罩,尺寸大得毫無必要,頂部兩個洞,像是為了給燈泡出氣,整個設計就讓人摸不著頭腦。
她的目光從貨架上移開,又轉向牆面,眼神掠過一副被釘在牆面上的畫框,又移了回來。
她第一次路過這家店的時候就從外面見過這張畫框,玻璃板上積了厚厚一層灰,隔著窗戶,甚麼都看不清。如今人進到店裡,似乎能透過那灰塵隱約看到些甚麼了。
畫幅的主色調明度很高,只是被灰塵覆蓋著,畫面裡的東西像加了模糊濾鏡。木子君忍不住走過去,上下打量了一會兒那張畫,然後試探性地吹了口氣。
她吹起了最表面的那層薄灰。
塵埃的顆粒陡然浮起,在空中騰出的形狀肉眼可見。木子君連忙往後退了幾步,眼睛半眯,擔心被塵埃迷住雙眼。
她現在能辨認出來,這畫面的主色調是紅色了。
但幾乎是辨認出色調的一瞬間,她也產生了一種怪異的感覺。她覺得房間裡似乎發出了“咔噠、咔噠”的聲音,而那張畫也開始微微的震動。
而方才那片塵埃擴散開,沒有進入她的眼睛,但顯然有幾粒進入了她的鼻腔。木子君眼底一酸,很想打噴嚏的同時,那幅畫的震動也愈發明顯起來。
甚麼啊!
她拼了命把噴嚏忍了回去,腳步急速後退。而那幅畫也以頂部為軸,轉瞬間被甚麼東西從後面推了起來。木子君眼睜睜看著一團黑色從後面“撲通”一聲掉了下來,在地上滾了幾圈,最後屁股在地上坐定,一臉錯愕地和她對視。
人和老鼠都沉默了。
木子君大腦當機了一會兒,老鼠當機的時間則比她更長。身後傳來腳步聲,宋維蒲姍姍來遲,看見這人鼠對峙的一幕,顯然有些措手不及。
“宋維蒲,”木子君咬著後槽牙說話,像是怕打草驚鼠,“處理一下啊。”
木子君曾無數次體驗宋維蒲腦子的轉速,但沒有一次比今天更強烈。因為他只愣了三秒,就從貨架上把木子君剛才戲謔為鼎的玻璃燈罩取下來,然後罩到了已經無法動彈的老鼠身上。
還真是每一種無可名狀的設計都有他的去向。
老鼠終於反應了過來,開始徒勞地撞擊玻璃壁,但沉重的玻璃燈罩紋絲不動。木子君鬆了口氣,指了下牆面,和宋維蒲解釋:“後面跑出來的。”
宋維蒲點了下頭,抬起胳膊,把掛在牆上的那幅畫摘了下來。
後面赫然一個老鼠洞。
畫框被倒扣在桌面上,背後有一圈顏色明顯和其他地方不一樣,這老鼠洞顯然已經存在過一段時間了。兩個人又檢查了一遍屋子,這才意識到房間裡的一些傢俱的確有被啃咬的痕跡。
“我明天找滅鼠公司的人來。”宋維蒲說。
木子君點點頭,接過了他剛才擦乾淨的裝著松煙墨的包裝盒、硯臺和兩根新毛筆。宣紙有一整卷,她多抽了幾張,準備落筆之前先做做練習。把東西都放回書包後,她的視線忽然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那副畫框上。
“你還把它掛回去嗎?”木子君問。
剛才宋維蒲已經把畫正過來了。他擦了很多東西,但也並沒有擦那張畫的玻璃板,因此上面仍然是灰濛濛的。
“不用了,”他說,“先回樓上吧,明天寫也行。”
本來只是想拿個筆墨紙硯,誰想到出了這種事情。宋維蒲和木子君出了商鋪,她看著他重新鎖上門,目光再次落向那副仍然蒙塵的畫幅。
“宋維蒲,”兩次都沒有看清,讓她忍不住開口問,“你還記得那幅畫裡是甚麼嗎?”
“畫?”宋維蒲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發現了剛才那副被自己拿掉的畫框。他回憶了片刻,回答她,“那不是畫,那是一張攝影照,放大過的。”
“咔噠”一聲,門栓上鎖。宋維蒲把商鋪的鑰匙拆下來別進常用的鑰匙鏈,然後拎著那串鑰匙帶木子君上樓。
“你想看一下嗎?我記得還挺好看的,”他側身和她說話,用肩膀頂開了門,“畫框太髒了,你要是想看我幫你找原片。”
“好啊。”木子君說。
兩個人前後回了房間,宋維蒲便去閣樓裡拿相簿了。木子君則把筆墨紙硯都從書包裡拿出來,在茶几上擺開造型,預備給相絕書店題字。
沒想到這童子功時隔多年還能派上用場,不過開寫之前得先把新毛筆開鋒。木子君一時找不到合適的碗,把喂復鼠的盤子拿了過來,倒了點溫水,將筆頭整個浸泡到水裡。
同為鼠輩,樓下那個還被鼎罩著,你每天好吃好喝,只是食盤被用來泡泡毛筆,也沒甚麼好抱怨的。
太久沒寫了,別說毛筆字,連硬筆都有些生疏。木子君裁出兩張宣紙,淺淺對摺了幾下,靠摺痕框定了字型大小和間距。
雖然說以宋維蒲的書法水平也分不出甚麼高低,但畢竟是難得的“她行他不行”的時刻,木子君背上了一個不太沉重的包袱。
毛筆被泡開封,筆頭膠質也被漂淨。停筆好些年,第一次動筆竟然是在異國他鄉,木子君自己都覺得手腕僵硬。她甚至不敢研墨,只是沾了些清水,在宣紙上試探著寫下一個“恩”字。
她為甚麼會寫這個字?
木子君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有的東西日思夜想,竟然已經成為人的潛意識。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紅玫瑰和恩愛二字已經回來,接下來要找的,就是“兩不疑”了。
金紅玫會把哪顆珠子給那個畫家呢?那副換來的畫又在哪裡呢?木子君不知道,其實她從來到墨爾本的那一天開始,就一直甚麼都不知道。她像是在按照一條已經被命運既定的軌跡往前走,而那條軌跡,和半個世紀前金紅玫所走的那一條,路線重合。
清水的痕跡消失得很快,“愛”字也轉瞬消逝無形。木子君用左手把宣紙撫平,在下一個折出的格子裡,一筆一劃地寫下了“兩”字。
“木子君。”這個字寫完的一瞬間,眼前傳來喊她的聲音。
她抬起頭,宋維蒲拍了下胳膊,把閣樓上帶下來的灰塵拍掉,繼而把相簿遞給她。
“你想看的照片。”他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