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生辰禮◎
見憐兒神情頗為委屈, 何鏡忙將兒子攬在懷裡安慰,“憐兒,即便日後有了妹妹, 爹爹仍會最疼愛你。”
男孩並未說話, 只是依偎在何鏡懷裡, 一雙大眼睛浮上水霧,卻咬唇不肯哭出聲。
何鏡方才那句話是出自真心, 憐兒是他的第一個孩子, 雖生的尊貴,可出生起便沒過過幾日好日子。
又是早產,身子總比尋常孩子弱些, 何鏡自然心疼他。
此刻何鏡一下下撫著兒子軟發, 口中一直輕聲哄著。
終於, 男孩吸了吸鼻子, 甕聲甕氣地出聲, “爹爹生個妹妹吧,我想要妹妹。”
憐兒抬起頭, 濃密睫毛上還沾著淚, 瞧起來更為惹人憐愛了。
哪裡有小孩真願意多一個人奪走爹爹的寵愛呢,憐兒說這話, 無非是叫爹爹安心罷了。
何鏡將兒子的淚擦去,又將男孩抱在懷裡,如同在偏院的每一個晚上, 父子二人依偎在那張小小床鋪上。
穿過厚重城門,街道旁店肆林立,路上車馬粼粼,人流如織,落日薄金渡在樓閣飛簷之上,在路過一處集市時,喧鬧鼎沸的人聲傳進馬車。一切一如舊年。
憐兒這才乖乖離開,好在閣樓雅間夠大,還有阿言他們跟著,也不怕三個孩子亂跑。
“去吧,注意莫磕碰了。”何鏡溫聲道。
酒過三巡,三個孩子早已吃飽,樂兒央著憐兒同她一起玩,男孩有些心動,但還是轉頭無聲詢問爹爹的意見。
阿言抹去眼淚,聲音激動哽咽,“公子,想不到咱們真的會再回京城。”
住在西廊別院幾日,離開時何鏡才細瞧它的佈局,處處皆雕樑畫棟,奇花異草,既透著江南水鄉的典雅精妙,又不失磅礴大氣。
最妙的是其中隔造,長廊短橋將院內分出幾個庭院,就算同時有幾個宴會舉辦,相互也不打擾。
何鏡一幕幕看過去,望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街景,肩身都在微微發抖。戚如穗則不動聲色握住男人的手。
徐霜華不願進京,一來京中人多眼雜,怕被人認出,二來也是不願再回到那片傷心地,京中已無親友,回去又如何呢。
得知戚如穗今日進京,江述做東設宴,特意將地點設在這處酒樓。
戚如穗看了何鏡一眼,不動聲色的將衣袖裡的東西推了推。
何鏡愣了愣才意識到,妻主是在問他喜不喜歡西廊別院。
談起徐霜華時,桌上人同時沉默幾瞬,酒樓內人多口雜,多說不易,江述只說人沒事便好。
‘憐兒睡著了。‘
何鏡理解,並未央求爹爹陪自己進京,只讓他保重身體。
幾日時間匆匆而過,在離開別院那日,徐霜華站在院前目送兒子。父子相見又無言別離,阿言在一旁暗自垂淚。
國庫急需銀兩,宅院便被拿出抵拍,戚如穗買下後見地方闊綽合適,便建成了供京中世族們吟詩作樂的場地。
一側酒樓閣樓處,戚若竹探出頭,見到阿姐與何鏡後頓時揚起笑意,揮手道:“阿姐!姐夫!在這裡!”
何鏡似乎根本沒有察覺到,今日是何日子。
“三年前買的。”戚如穗頓了頓,“也是半年前才建好的,前些日子才開始接待宴會。”
桌上閒談幾句,無非是這些日子發生了甚麼,樂兒過慣了江南無拘無束的日子,再回京城還頗為不適應,只鬧著要和憐兒一起上課。
南街多酒樓,鮮衣怒馬的少女打馬而過,神情瀟灑恣意,勒馬持花送給誰家公子,惹的少年悄悄紅了臉龐。
“自然。”何鏡笑笑。
“你喜歡嗎?”戚如穗忽而出聲。
當年何府出事前,朝中早已有動盪局勢,幾個貪官汙吏被拉下馬,西廊別院的前身便是其中一個官員的地契房產。
戚如穗回來時, 何鏡怕妻主吵醒憐兒, 只能急匆匆用口型說。
戚若竹則看向何鏡,語氣感慨萬千,“姐夫,如今尋到人便好,你也終於不用再憂心,記得帶我向主君問個好。”
憐兒雖不解為何剛與外祖相見又分開,但見爹爹神情恍惚,也跟著安慰。
京城正受歡迎的宴會之地,竟也是戚如穗的手筆。
五歲的男孩縮成一團, 腦袋依在何鏡小腹上, 就那般沉沉睡了過去。戚如穗輕下腳步,拿來毯子給父子倆蓋上,又俯身親了口何鏡唇角。
小廝將幾人引到雅間時,樂兒與瀾兒兩個孩子迫不及待跑過來,禮貌的喚了聲姑姑姑父後,接著便興高采烈去尋憐兒。
西廊別院離城內並不遠,只是再度回到闊別七年的京城,何鏡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
幾日不見,兩個孩子口中憐兒哥哥長,憐兒哥哥短的,倒是給憐兒弄的頗為拘束。
馬車拐過街角,徐霜華清瘦的身影消失不見,何鏡終於收回目光,眸底強壓著難過。
見何鏡猶豫不決,半響才試探性的說了聲喜歡,戚如穗笑笑,並未繼續這個話題。
戚若竹將女兒兒子拎回來,輕訓道:“莫要鬧你們憐兒哥哥,他舟車勞頓,先好好吃了飯你們仨再玩。”
“來,我敬阿姐與姐夫一杯。”戚若竹提杯起身,動作頗為豪邁,身旁的江述為自家夫郎滿上酒,又叮囑他少喝點。
兩個小崽子蔫蔫應了聲,憐兒看了看樂兒,又轉頭看了看爹爹的小腹,腦袋裡不知道在想甚麼。
戚如穗攬過何鏡肩身,安慰道:“莫難過了,若是你想,隨時都可回別院。”
“這別院是妻主何時建的?”何鏡輕聲道。
見何鏡驚羞抬眸,戚如穗勾唇笑了笑。
戚若竹站在阿姐與姐夫身前,心間嘆了口氣後笑道:“經年不易,旁的我便不多說了,只祝阿姐與姐夫日後白頭偕老,恩愛不疑,最後……”
戚若竹目光掃過何鏡的小腹,又舉杯道:“最後祝姐夫早日得償所願。”
說罷,戚若竹率先飲下。
何鏡也舉起杯盞,可意外的是,他飲的並非溫水,而是同樣的酒。
桌上幾人皆知何鏡厭酒,戚若竹忙站起來擺手,“姐夫,你以茶代酒便可,別真喝酒呀!”
可何鏡還是倒了滿杯,見身旁戚如穗瞧來,何鏡笑了笑只說無事。
桌上皆是多年舊友,何鏡端著酒盞一飲而盡。
酒氣辛辣,激得何鏡眼眶微微泛紅,他聲音喑啞,只說了聲謝謝。
這聲謝是說給誰的,戚若竹與江述自然知曉,他們看著戚如穗放下酒杯,又倒了杯茶水遞過去,溫聲勸何鏡莫要再飲酒了。
“好。”男人小聲應道。
不知不覺間,窗外夜色已深。
戚若竹看了看阿姐,又看向何鏡,起身將後者帶到閣樓窗前。
“怎麼了?”被攬著胳膊起身的何鏡還有些不解。
“姐夫,你還記得這裡嗎?”推開窗沿的同時,戚若竹出聲問。
窗外燈火如晝,沿街掛著彩燈,遠方屋簷上坐著銅雕小獸,正長著大嘴望向天際。而它上空,一輪明月恰巧落下。
何鏡曾戲稱它為,小獸食月圖。
彼時也是她們四人,同樣落座在這間雅閣,夜幕星河下,圓月邊緣逐漸被銅獸的嘴巴遮擋,像被啃了一口的葡萄。
何鏡也真的啃了一口葡萄,然後將它高高舉起,試圖去與圓月重合。少年心性單純,見月亮被擋上便笑得眉眼彎彎,轉身同戚若竹一起談笑。
當年的戚如穗一如今日,在旁安靜的望著他。
只是那年的戚如穗也只能望著,而如今……戚若竹與阿姐對視一眼,悄悄讓出身旁的位置。
何鏡獨站窗前凝視半響,他自是想起了這段記憶,酒樓換了名字,屋簷銅獸也因多年風霜有些斑駁。
而唯一未變的,便是身邊的人。
直到煙花燃起,絢爛煙火衝破夜幕,綻放落星如雨。轟雷聲與盛大煙火很快引起人群注意,閣樓之下,街上的人紛紛舉目望向這場天際。
清暉月瀾相交映,火樹銀花不夜天。 “旦逢良辰,順頌時宜。”戚如穗站在何鏡身旁,輕聲開口。
“何鏡,生辰喜樂。”
今日是何鏡二十四歲生辰,但看他驚訝回眸的模樣,便知他不記得這回事了。
戚如穗將手鐲套在何鏡腕上,神情凝重又認真,男人手腕細,許多成品玉鐲帶在他手上並不合適,而這個卻恰到好處,彷彿為他量身打造一般。
而且與尋常玉石不同,這玉貼在腕上並不冰冷,反而竟隱隱散發暖意。
“北疆的藥玉養人,說常年帶著可活血養身。”戚如穗放下何鏡手腕,漆黑的眸子看向男人。
何鏡猜的沒錯,這鐲子確實是為他量身定做的。
藥玉難尋,戚如穗買了許多原石才開出一個極品,買又尋名家巧手歷時三月打造,這才將原石變成玉鐲。
從戚如穗恢復記憶那天起,她便開始準備這份禮了。
窗外菸花仍在繼續,何鏡心間也有甚麼隨著火花散開,他心如擂鼓,只怔怔望著戚如穗。
自生下憐兒後,何鏡便再未過過生辰。
並非是何鏡不願,只是無人記得罷了。十七歲以前,是徐霜華陪他度過生辰,十七歲那年,是戚如穗陪在他身旁。後來生下憐兒,他的生辰便更加不重要了。
只有阿言每年會為他煮上一碗生辰面。可兩年前開始,他只給憐兒煮過生辰面。
“多謝妻主,很好看。”何鏡終於低聲開口,目光卻未從戚如穗面上離開。
“好看還不夠。”被如此盯著,戚如穗笑了笑。
當著何鏡的面,她將懷中一份地契拿出,鄭重放在男人掌心。
“我猜你會更喜歡這個。”見何鏡半響不動,仍愣愣看向自己,戚如穗笑道,“看看吧,你應會喜歡。”
何鏡這才如夢方醒,腕上玉鐲隨著動作向下滑了些,地契被展開的同時,男人呼吸跟著凝住。
是西廊別院的地契,上面只有何鏡與戚憐的名字。
江南那兩件宅院,三年租金也抵不過西廊別院一個月。
何鏡既想要宅院,她送他便好了。
“喜樂的日子,哭甚麼呀。”戚如穗抬指將何鏡的淚擦去,又將人攬進懷裡安撫。
她親手為何鏡送上後路,日後無論萬一,這件西廊別院足夠何鏡與憐兒生活無憂。
煙火落下,萬籟俱寂之時,不知何時悄悄合攏的房門又被推開。
“爹爹!生辰快樂!”
憐兒稚嫩聲音響起,何鏡身子一僵,在戚如穗懷裡轉過身去瞧。
只見男孩端著一碗生辰面走來,步伐盡是小心翼翼,身後的瀾兒與樂兒也跟著恭喜,兩個孩子的聲音齊刷刷響起。
“姑父!生辰快樂!”
面被阿言放到桌上,憐兒望著爹爹認真道:“爹爹不要哭,孃親說生辰是開心的日子。”
“好,爹爹不哭。”何鏡抬手匆匆抹去眼淚,露出碗上的玉鐲。
憐兒跟著抬起手腕,一模一樣的玉鐲也帶在男孩手上,只是有些大了,“孃親說做大些,長大了也能帶。”
藥玉難尋,自是經年佩戴才能好,何鏡父子倆的身子都不算好,一樣的東西自是給憐兒也備了一份。
“姐夫,嚐嚐長壽麵吧,這可是憐兒親自做的。”戚若竹適時開口。
五歲的男孩,面對灶臺卻並不陌生,甚至一副很熟稔的模樣。這番差異令想去幫忙的戚若竹愣住,只看憐兒一人煮好這碗生辰面。
憐兒靦腆一笑,“以往都是爹爹給我煮生辰面,今日爹爹生辰,也該我為爹爹煮。”
見這幅父慈子孝的場面,戚若竹眼眶一熱,轉身看見自己那倆小崽子只知道傻樂,氣的瞪了江述一眼,後者摸摸鼻子十分無辜。
“謝謝憐兒。”何鏡聲音哽咽。
長壽麵可以分食,寓意吉祥喜樂,何鏡將面分給憐兒一些,轉身拿戚如穗碗的動作一頓,不知該不該繼續。
戚如穗見此直接將碗塞男人手裡,“為何不給我?”
何鏡這才將碗裡的面分出來,又低聲道:“妻主莫嫌棄。”
這是他用自己用過的筷子夾的。
“想甚麼呢。”戚如穗笑笑,將面吃了乾淨。
京中的宅院還是戚如穗多年前居住的,雖沒有西廊別院大,但生在僻靜溫馨,她早令人將宅院收拾出來,晚上也好入住。
夜裡,何鏡鋪好床鋪,眼眶紅意還未散盡。
戚如穗用被將人裹緊,笑道:“和小兔子一般,再哭憐兒都要笑你了。”
何鏡知戚如穗在逗他,可還是忍不住別開眼。
“今日多謝妻主。”何鏡聲音有些喑啞。
聽他又開始謝,戚如穗將人攬的更緊,掌心貼在男人平坦的小腹上,“既要謝我,不如早日為我生個女兒。”
夜裡看不清,可何鏡臉頰還是燙了燙,低聲說了好。
那助孕的藥,不知甚麼時候只剩了一顆。
翌日上午。
院裡恰巧來了兩個大夫。
一個是戚如穗尋來為他治腰疼的毛病的,還有一個是戚若竹帶來的。
當時在江南說好為何鏡尋調養身子的大夫,如今何鏡來了京城,他便第一時間將人領來了。
兩個大夫對視了一眼,彼此皆做了個請的動作。
腰疼需針灸,耗時長些,便自然排在了後面,只說下午再來。
戚若竹將大夫領進去,女人診脈時蹙了蹙眉,何鏡心間一緊。
“如何?”戚若竹焦急問。
得到的結果無非還是那些,何鏡體寒身弱,雖氣血已比從前好了不少,可懷孕不易,全看天命,調養身子只能有些許幫助。
至於能不能懷上,還是要看緣分。
“可我已經吃了藥,還未懷上嗎。”何鏡喃喃,垂眸看向小腹。
“夫郎吃的甚麼藥?可否給我看看?”大夫敏[gǎn]察覺甚麼,便將何鏡的藥討來。
小小的瓶罐裡,最後一粒藥丸被大夫倒在掌心,在認真端詳了一番後,她拿起那粒徑直放在口中。
何鏡與戚若竹同時瞪大眼,欲阻止時已經來不及了。
“大夫,那可是男子助孕的藥!”戚若竹嚇得不行。
身前的大夫嚥下藥,神情頗為怪異看向何鏡,“夫郎是不是被騙了,這不是藥,就是普通糖丸。”
這下輪到何鏡怔愣半響,“你說甚麼?”
“不過我倒是知道有一味藥,味道同這糖聞起來極像,吃了倒是易孕,只是保不好胎易流產。”
大夫還在說著,可何鏡腦中卻已亂套。
藥是他管小宣要的,那男孩心性單純,不可能騙他。
這些時日,也只有戚如穗動過他的包裹。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