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金簪怎在他頭上?◎
陳意瞪大杏眸, 無比委屈,“少主君是在威脅我?”
“既這麼想認我做哥哥,我總該教你些規矩, 以免未來進了門, 還需妻主費心教。”何鏡聲音淡淡響起。
身旁站著的林斐瞧著何鏡, 眉宇些許驚詫。
二人交情雖不算深,可也算幼時相識, 何鏡性子從來是溫潤和善, 縱然偶爾有些男兒家的小性子,也都是不痛不癢的,從未當眾與人交惡過。
如今再看何鏡眉眼, 早已褪去屬於少年的青澀, 甚至隱隱透著上位者的姿態。但林斐也理解, 任誰受了這麼多年委屈, 重回主位, 自是要將一切緊緊攥在手裡。
“陳小公子覺得呢?”何鏡繼續道。
陳意看著何鏡抬起手,指尖輕輕撥動, 短促琴音一顫。
何鏡垂眸按住琴絃, “琴音粗劣,實在不堪。”
“我、”
兩人攀談幾句,無非是些客套閒話。
這邊陳意抱琴憤憤離去,旁人只以為他受了氣,樂得看他笑話,待逐漸離開宴會,陳意左右瞧了瞧,將琴一把塞進小廝懷裡。
他眸中一亮,跑去將金簪拿起,低頭認真鼓搗著小鎖,簪頭尖細,隨著咔噠一聲,那鎖竟真的開了。
今日挑釁何鏡是輕,趁機來尋那所謂最新的紡布車圖才是真。
幾人回眸,便見一位夫郎快步走來。
陳府做的並非布匹生意,陳意不知他娘要這個有甚麼用,嘴上雖在抱怨,手中卻仍乖乖翻著,可看了半響也沒發現。
“如此我便放心了。”陳冉似鬆了口氣,“素聞少主君端莊賢惠,我還怕阿弟那鬧天鬧地的性子惹少主君不快。”
陳意剛欲再啟唇, 便聽一道男聲傳來。
“少主君,幼弟頑劣不懂事,你莫放在心上。”陳冉輕聲開口,眉眼皆是歉意。
陳意帶上面紗藏在廊後,等著巡邏的侍衛過去過,抓緊時機朝著主院內跑去,一路上心都在嗓子眼提著。
一進門,他便看見垂在案旁的兩幅畫卷。
見桌旁小櫃上了鎖,陳意眸中頓時一亮,心覺定是藏在此處,他剛欲拔下步搖開鎖,抬手卻摸了個空,步搖不知何時從腦袋上甩下去了。
“一會你就說自己迷路了,能將人引多遠便多遠。”
“甚麼紡布車圖這麼重要,值得讓本公子以身犯險。”陳意一邊翻找,一邊小聲嘀咕。
林斐聽的一樂,如此低端的小伎倆也拿來賣弄,怕真是腦子不太好使。
好在今日是秋日宴,戚府侍衛主要集中在前院,後宅巡邏的侍衛並不周密,也虧他提前買到了換崗的時間。
冊子第一頁,便是一張紡布車圖紙。
陳冉話裡話外的意思是文聲月當初為陳意定了親,陳意便當了真,如今婚事不做數,日後他也會好好管教阿弟,讓他少來何鏡身前。
陳意心間驚喜,屏住呼吸快速記著,可惜這上面註解只寫了一半,他剛欲翻第二頁時,手腕被女人緊緊握住。
看守院子的小廝被他派人支開,如今垂花院門後空無一人,陳意進來後終於鬆了口氣,他抬手按住狂跳的心口,緩了半響才推開主臥的門。
順著圖上的記憶一路走去,穿過花園假山,終於看見後排的主院。
陳冉神情一愣,下一瞬便抬手扯過陳意,“阿意,還不給少主君道歉!”
陳冉又扯些旁的,只是何鏡盯著陳意離開的方向,眸中若有所思。
陳意腦子一空,戚如穗不是應該在宴席前廳嗎,怎麼這時候忽然回來了。
“阿意!”
陳意離開的步子一頓,抱起琴扭頭便氣沖沖離去,髮間步搖落在地上都未理會。
陳意心間來氣,正蹲在桌下想如何開鎖時,只見床鋪旁竟散落兩隻金簪。
何鏡看著身前同自己年歲差不多的男子,跟著一笑,“夫郎說笑,陳小公子很是聰慧機靈。”
陳意雖嬌縱,但自幼記憶過人,他娘還特意囑咐,不必將圖紙帶回來,只需記在腦中回來重新畫一份便可。
“閉嘴!你自己做了甚麼不知道嗎!”陳冉語氣嚴肅幾分。
陳意麵上一喜,抬手拿出其中冊子。
何鏡全程安靜看著這對兄弟倆表演,待陳意走遠,陳冉才又歉意一笑,“少主君,實在抱歉,我阿弟他自小被嬌縱懷了,在家也是這幅性子,誰都管不了。怪他日日看些亂七八糟的話本子,怕是腦子看的不太清醒了。”
“切,畫的甚麼東西。”陳意不屑,他還以為戚府看管有多嚴格,不也是被他輕鬆進來。
陳意委屈更甚,奈何他拗不過哥哥,只得躬身向何鏡行禮道歉,他丟了面子,當即便欲離開。
何鏡搖搖頭,神情溫和,“無妨,令弟不過是少年心性,我並未放在心上,夫郎也不必憂心。”
陳意大喊了聲哥哥,小夏剛鬆開手, 下瞬陳意便跑到那位夫郎身後, 手掌揉了揉腕, 又悄悄剜了小夏一眼。
他走到案前大大咧咧坐下,扯下面紗翻開桌上的書卷。
“陳小公子這是做甚麼呢。”戚如穗的聲音淡漠響起。
正暗自竊喜哥哥來給自己撐腰的陳意一愣,“我道甚麼歉,分明是他、”
陳意口中的哥哥瞪他一眼, 蹙眉斥責兩句, 待轉身看向何鏡時,神情已恢復端莊溫婉。
陳冉又道:“這琴你拿出來做甚麼,讓少主君看笑話嗎,還不一併帶走!”
手腕處的疼痛令陳意不得已放下畫冊,他狠狠咬唇,再回眸時,面上是副泫然欲泣的無辜神情。
“戚姐姐,你弄疼我了。”少年聲音嬌顫,杏眸流轉,一片水霧。
戚如穗將人拉起來,她鬆開手,眸子冷冷掃過開啟的小櫃。
“想不到陳小公子還有偷竊的癖好。”
陳意連連搖頭,委屈開口,“戚姐姐,你誤會了,我是迷路至此。”
“是嗎。”戚如穗笑笑,眸中嘲弄毫不掩飾,“那陳小公子還挺會迷路的,知道往臥房裡鑽。”
陳意垂下頭去,淺淺的啜泣聲響起,少年肩身開始顫唞,“對不起,戚姐姐,我確實是故意來臥房的,我知戚姐姐喜歡少主君,瞧不上我。方才在後院遇見少主君,少主君說要教我些規矩,便令小廝將我捉住。”
陳意顫著抬起另一隻手腕,被小夏攥出的痕跡還存留著,“戚姐姐,我知少主君是好心,可是實在太疼了,我便轉身跑了,只希望少主君莫要生我的氣才好。”
戚如穗盯著他腕上紅痕,那大小確實是男子的力道攥出的,見她半響不說話,陳意大著膽子往前一步,又喚了一聲戚姐姐。
不知是有意無意,他肩身衣襟滑落,露出雪白香肩。
陳意早做好了被發現的準備,世上女人都逃不過一條計謀,那便是美人計。
陳意才不信戚如穗寵愛何鏡是所謂幡然醒悟,一個成婚七載,又生了孩子的夫郎,就算感情再深,哪裡比得過他一個未經人事的青澀少年呢。
出乎意料的,戚如穗沒有躲。
陳意大著膽子攀上去,幽香氣息吐在耳畔,戚如穗捏住陳意手腕,少年輕哼一聲,手中屬於何鏡的金簪滑落在戚如穗手上。
戚如穗握著金簪,毫不客氣推開陳意,“回去告訴你娘,圖紙在我手裡,她大可以出錢來買,不必做這些偷雞摸狗的事。” 陳意不可置信瞪大眼眸,扶著桌子淚珠滾落,“戚姐姐,我不知道甚麼圖紙的事,我來你臥房是為了送香囊的。”
他哭著蹲下`身,竟真從小櫃中掏出一個黛色香囊。
秋日宴傳統,若男子有意女子,則會將貼身香囊相贈。
陳意怕她不收,便將香囊放在她房內。
戚如穗看著陳意哭泣,又垂眸看了看那本被他看過的圖冊,既已入計,也沒陪他演戲的必要了。
她將陳意拖出房門,推開門的瞬間,門外站著的憐兒眨著大眼睛與戚如穗猝不及防對視。
“憐兒,你怎麼在這?”戚如穗沒顧上陳意,忙將憐兒抱起來,“你不是同樂兒她們在一起嗎?”
“樂兒她們去尋小舅了,文姨說孃親回了院子,我便想等孃親一起去尋爹爹。”憐兒牽著孃親的手,眸子卻一直看向陳意。
他抱著貓兒興高采烈來尋孃親,可是孃親的房裡卻傳來男子啜泣聲,卻不是爹爹的聲音。
憐兒怔怔站在門口,懷中毛毛跑了也未在意。
後一步趕來的文溪走進院子,看清情況後也愣了愣,“小姐,這是?”
陳意在旁將衣衫整理好,柔弱朝憐兒一笑,見文溪蹙眉當在他身前,陳意一怔,又朝文溪笑了笑,任誰看都是一副人畜無害的柔弱模樣。
再配上他紅腫雙眸與扯亂的衣襟,似乎他才是被欺負的那個。
戚如穗簡單將事情說了遍,只讓文溪去見陳冉,文溪聽罷也沉下面色,轉身領著陳意離開。
秋日宴到底出了內鬼,侍衛的巡邏時間竟也能傳出去。
陳意跟在文溪身後,“文管家且等等我,我到底是男兒家,披頭散髮的出去,不知曉的還以為發生了甚麼呢。”
陳意抖了抖袖子,握住掉出的另一隻金簪,戚如穗竟只以為他拿了一個。他當著文溪的面笑了笑,自顧自將屬於何鏡的金簪綰在自己發上。
文溪停下步子等他,“我勸陳小公子還是莫打小姐的主意了。”
陳意一眨眼,見文溪是背對他,便偷偷將手伸向前襟,口中還道:“文掌櫃為何如此說?”
“小姐與少主君相識十年,也算青梅竹馬,就算有隔閡,也是妻夫之間的事,外人是插不進去的。”
見文溪轉過身,陳意抽出指尖擦乾眼淚,似悵然若失,“原是我痴心錯付,多謝文掌櫃告知。”
文溪盯著陳意半響,總覺得哪裡不對。一路上陳意都未再開口,只乖乖跟在文溪身後,只是想起自己留在戚如穗臥房的東西,陳意唇角偷偷勾起幾分。
秋日宴,不理花落不言愁,只賞今日好風景。管絃絲竹,觥籌交錯,不少年輕的小姐少爺交談,眉眼含羞,共賞籬前紫菊。
湖旁水榭,何鏡遠遠便見文溪與陳意的身影,文溪走到桌前,先是躬身喚了聲少主君,又客套請陳冉離桌,只言有些事需避開人說。
陳冉不解看向陳意,面上慍怒,“阿意!你是不是又闖甚麼禍了!”
陳意低頭不答,在哥哥離開後,只抽抽噎噎坐在陳冉方才的座位,雙眸紅腫。
“你哭個甚麼勁。”林斐不耐蹙眉開口。
何鏡眸子一眨,目光落在陳意發上金簪,神情微變一瞬。
“陳小公子方才去了何處?”半響後,何鏡如常開口。
“少主君,我在後宅迷路了,幸而遇上戚姐姐,戚姐姐便好心讓文掌櫃帶我過來。”陳意吸了吸鼻子,他起身拿起塊酥餅,俯身落座時,前襟若隱若現的紅痕恰巧落在何鏡眸中。
陳意沒錯過何鏡瞬間緊抿的唇,他將酥餅送進唇裡,滿意勾了勾唇角。
不枉他方才故意將鎖骨處掐出幾個紅痕,又刻意露在何鏡身前。
妻夫之間,最怕離心,而戚如穗與何鏡之間本就有誤會,挑撥起來簡直易如反掌。
酥餅香甜,陳意連吃兩塊,這才繼續開口,“少主君莫生氣,我真不是有意走丟的,戚姐姐與哥哥已經教訓過我了。”
“不是有意。”何鏡重複一句,他側眸看向陳意,垂下的指尖緊繃,“那你說說,你是怎麼無意走去院裡的,妻主又是如何教訓你的?”
陳意一愣,沒想到何鏡竟問這個,他面上故作羞赧,咬唇不知如何開口。
“你那甚麼表情。”林斐嫌惡的蹙起眉頭,他看不慣陳小公子許久了,但礙於他年歲小,總是沒法開口說。
“林夫郎是甚麼意思?”陳意出聲。
林斐冷冷一笑,“沒甚麼意思,只是看你小小年歲便心術不正,還挺會噁心人的。”
“你!”陳意一惱,他剛欲說甚麼,見遠方人影走來,便抿唇起身朝著何鏡柔柔一笑。
“少主君,我身子有些乏,便先去尋我哥哥了。”
待陳意俯身告退不久,戚如穗牽著憐兒走到何鏡身旁,林斐對戚如穗點點頭,勾唇笑了笑。
“爹爹。”憐兒撲到爹爹懷裡,聲音莫名藏著委屈。
“憐兒怎麼了?”何鏡蹙起眉,垂眸瞧著懷裡的兒子。
憐兒搖搖頭,又從爹爹懷裡起身,轉頭便見一個慈眉善目的叔叔看著自己,“這便是憐兒吧,我還是初次見呢。”
方才未注意有外人,此刻被喚了名字,男孩立刻乖乖站好。
“憐兒,這是林叔叔。”
憐兒奶聲奶氣喚了句,林斐眸中更為慈愛,他只有兩個鬧騰的女兒,如此可愛的小男孩還是第一次見。
“怎這般乖巧,快過來讓叔叔瞧瞧。”
林斐逗弄著憐兒,何鏡則起身站在戚如穗身前,低聲喚了聲妻主。
“妻主,我簪子掉了。”何鏡垂眸,盯著戚如穗衣上髮絲。
聞言戚如穗掃了眼他發上,玉簪正穩穩綰在發中,只有一點歪斜,她抬手扶正道:“沒有掉,只是歪了些。”
何鏡睫毛輕顫,餘光瞥見不遠處陳意投來目光。
見何鏡看向自己,陳意勾唇一笑。
“方才陳意去了我院裡,看了圖紙。”此處人多不便,戚如穗不欲何鏡誤會,便低聲簡單解釋兩句。
“是這樣嗎。”何鏡喃喃。
見何鏡神情不對勁,戚如穗蹙起眉頭,掌心攬過男人的肩,“你可是哪不舒服,先回院裡歇息一會兒吧。”
從大早折騰到現在還未用膳,何鏡本就體弱,如今也該有些累,回了房內也好同他解釋。
以往定會拒絕的何鏡此刻竟溫順依在戚如穗肩頭,好似也不怕外人瞧,他壓低聲音開口,“妻主,我確實有些不適。”
戚如穗聞言立刻轉身,只見何鏡抬起手,微微紅腫的指尖露在風裡。
“妻主,我手好疼。”
似水黑眸一眨不眨看向戚如穗,就在方才,他竟將繃帶全部拆下,未完全癒合的傷口吹了冷風,疼意又起。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