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他後腰有顆紅痣,腿內側有小塊胎記‘’◎
那年春節, 宮宴幾近一半的公子穿的皆是戚家的衣裳,不僅款式新穎,關鍵是布料品質上架。口口相傳之下, 戚家衣鋪的銷量出奇的高, 戚如穗一躍成為京中熱門人物, 甚至竟有京中公子同她示好。
戚如穗笑的溫柔,惹得小公子羞紅臉頰, 就在他欲將帕子遞去時, 對方禮貌卻疏離的話語傳來。
“抱歉,我已有心悅之人。”
江述嘖嘖稱奇,笑她是個情種。
那場宴會上, 何鏡穿著戚如穗相贈的那身衣裳, 少年雙瞳剪水, 矜貴自持, 璀然一笑惹了許多小姐的心。
“好看吧, 都把咱戚大小姐看入迷了。”江述不知何時湊過來,語氣揶揄。
戚如穗沒有躲避, 如實誇道:“好看。”
對待戚如穗的坦率, 江述挑了挑眉,嘆息道:“也虧得何鏡生的比他表哥們好看, 何府花了大價錢培養他,教他撫琴作畫,還想給他塑造個京城才子的名號, 奈何他沒那天賦, 倒是挺愛四處遊玩。”
“也挺好的。”戚如穗唇角含笑, 比起端莊的京城才子, 她更覺得相信雪妖的單純少年更為可愛。
何鏡見此小心翼翼道:“戚小姐可還有事?”
戚若竹停下動作,見阿姐一幅魂不守舍的模樣,他抿了抿唇角,將錦緞往桌上一放,幽幽開口。
戚如穗為何鏡制了許多衣衫,每件親手改制最合襯,直到他落水那日,她才第一次摟到何鏡的腰身。
她亦想讓何鏡喚她聲姐姐。
戚若竹輕哼一聲,“阿姐真是嘴硬。”
方才還在出神的女人指尖一動,“沒有。”
江述沒理解,正欲追問下去,餘光瞥見何鏡走向這裡,她及時止住話語。在轉頭瞧見戚如穗頗為緊張的模樣時,她沒忍住笑了一聲,搖著扇子走遠。
這般一個可人兒, 為何要嫁給一個傻子。
戚如穗心覺有異,面上卻答應此事。
她說的情真意切,身前的少年臉頰染上薄緋,他咬了咬唇,又歸功於衣裳做工上。
只是聽聞何鏡的情況不太好,回去後便起了高燒,至今仍在臥床修養。
“甚麼也挺好的?”
戚如穗搖搖頭,含笑看向身前的少年。
他思索片刻,隨後歪頭應了聲好。
每次戚如穗都含笑應下,隱在衣袖下的掌心無言緊握。
見阿姐蹙起眉心,他搶在阿姐訓斥自己前開口道:“阿姐放寬心,何府上個月定的衣裳還未取,我這就送一趟去,順便去後宅替阿姐瞧瞧她心心念唸的何鏡哥哥。”
誰知下一瞬便撞進個溫熱的胸膛內,戚若竹額頭磕在一柄扇子上,他猛的後退兩步,只覺有些頭暈眼花。
戚若竹促狹一笑,轉身便跑出院子。
“阿姐,你說我穿哪個好看。”
身著碧色雲衫的少年快步踏入庭院,他左右手各抱著匹錦緞,興奮的在身上來回比量著,可他口中的阿姐卻沒有回應。
何鏡見自己一來,江述便離開走遠,不解開口,“戚小姐,可是我打擾了您與江小姐。”
每次羅輕風坐到何鏡身旁,戚如穗都極力剋制著,她看著何鏡喚羅輕風姐姐,而喚自己卻只是禮貌客套的戚小姐。
“我就不打擾你二位敘舊了。”江述聲音小了幾分,“你抓住機會吧。”
“好,那我屆時派馬車去接你。”
“這身衣裳,你穿上果然很好看。”
就在戚若竹準備離開時,一直未開口的阿姐喚住他。
“阿姐可是在想何鏡哥哥?”
那日回去後,何家便派人登門答謝,給她送了不少東西,可明裡暗裡的意思卻是讓她莫要聲張此事。
戚若竹喊完,見阿姐剛欲發作,立馬辦了個鬼臉,抱著布匹轉頭便跑。
唯餘戚如穗留在原地,她感受著過快的心跳,半響後才勾唇一笑,無言應了聲好。
少年聲音清脆悅耳,說罷歪頭一笑,便與好友轉身離開。
後來的兩年裡,戚如穗見過何鏡許多次,她們逐漸熟悉起來,會一起偷吃葡萄,一起泛舟湖上。
可那也僅限於宴會上的點頭之交,她從未逾矩過,更未私下與他會面過。
戚如穗笑笑,見他羞赧緊張,不由跟著也緊張起來,她嚥了口口水,在心間組織著言語。
“南院還有三匹宋錦與花羅,你一併帶去吧。”
同想象中一樣,只需一手便可牢牢圈住。
戚如穗屏住呼吸,認真道:“下月初五城郊有場聚會,可否有幸邀何公子一同前去?”
何鏡嗯了聲,就在他被好友喚走前,忽而回眸道:“戚小姐,往後你喚我何鏡便好。”
這對何鏡不公平,若是……戚如穗心間一緊,握緊拳頭。若是她此生有幸娶到何鏡,定會寵溺他一輩子,不叫他受一份委屈。
備好衣衫後,戚若竹喚人將他帶來的錦緞包好,一同帶去,這是他挑出最好看的兩匹,何鏡哥哥定是喜歡的。
聞言,戚若竹立刻瞪大雙眼,佯作不敢置通道:“好哇阿姐,我就知曉,如今甚麼都是可著何鏡哥哥先來,好東西都給他留著,連我都只能排在何鏡哥哥身後。”
“無事吧?”江述忙收起扇子,扶起身前的小美人。
“無事,江姐姐,我還有旁的事,便先走了。”
戚若竹緩了緩神,擺擺手轉身便跑了。
江述盯著戚若竹的背影瞧了半晌,隨後自顧自笑了笑,“若竹是去看何鏡吧,說來也怪,他倆怎會玩到一起去。”
戚若竹是個閒不住的,在京中像個兔子一般四處竄,只要不與他提回江南的事,每日都活的很灑脫快樂,而何鏡恰恰相反。
戚若竹認識何鏡是在一場節令宴上,他初來京城,尚不適應這種沉悶無聊的宴會,吃到一半便百無聊賴的託著下巴發呆。
可待著待著,卻注意到阿姐的神情有些不對。他順著阿姐的目光看去,不由亮了亮眸子,眉目如畫,氣質如竹,真是好一個美人哥哥!怪不得阿姐會一直盯著人家瞧。
戚若竹心間激動,立馬湊到戚如穗身旁耳語。
“阿姐,那便是我未來姐夫嗎?”
戚如穗心尖一抖,清茶跟著灑了一桌。
“小點聲,你莫要胡說。”戚如穗放下茶盞,板起臉輕斥。
戚若竹見阿姐如此,便知他猜的八九不離十。
他揚起笑臉,趁阿姐不備跑到美人哥哥身旁開始自我介紹。
顯然,對方對他的自來熟頗為驚訝,可聽說他便是戚如穗從江南來的幼弟後便了然點頭,甚是溫柔對他笑笑,還讓出身旁的座位讓戚若竹坐下。
“你初來京城,若有甚麼不便可來尋我。”美人哥哥溫柔又端莊,他忙不迭應好,期間還抽空往阿姐的方向瞧了瞧。
只見阿姐緊緊盯著自己,似乎生怕他說些甚麼不該說的,看來阿姐是真的很喜歡他。
“好!”如今戚若竹喜滋滋應下,他想了想,悄聲道,“何鏡哥哥,你覺得我阿姐如何?”
何鏡有些訝異,思索半響後認真道:“你阿姐,很厲害。”
隻身能在京城闖出一片天的,手段絕非常人能抵,戚如穗確實很厲害。
對於只有三個字的回答,戚若竹顯然有些不滿意,他不死心的追問哪裡厲害。
何鏡朝戚若竹笑了笑,並沒有解釋,他不想隨意評判她人。
戚若竹很欣喜,心間幫阿姐娶到這個叫何鏡的美人哥哥的信念更上層樓。
宴會結束,戚如穗拎著戚若竹的衣領,生怕他再跟兔子一樣竄出去惹禍。
走到半路,戚如穗終於沒忍住,“你都同他說甚麼了?”
“阿姐想知道?”戚若竹笑嘻嘻看向阿姐。
女人面容嚴肅,耳尖卻泛起紅色,戚若竹看的一樂,幽幽開口。
“我問何鏡哥哥覺得阿姐如何,何鏡哥哥說……”戚若竹刻意拖長語調,見阿姐神情果然緊張,他這才開口,“說覺得阿姐很厲害!”
戚如穗頓住腳步,不太理解何鏡的回答。
她厲害?她哪裡厲害?
倒是一旁的江述沒忍住,一口清茶噴了出來,將臉都憋紅了。
那日以後,戚若竹抽空便往何府跑,他性格開朗活潑,又都是年齡相仿的少年,沒多久便與何鏡混的相熟。
他本以為京中的公子很難交心,畢竟他們周圍都是各家的世族公子,可是去何府的次數多了,他便慢慢發現。
何鏡哥哥的人緣似乎不太好,好友也不太多。
唯有一兩個願意在宴會上與他作伴,他與阿姐提起過此事,那時阿姐沉默半響,他才知曉,原來不是何鏡人緣不好,是何府人緣不好。
在京中,沒甚麼比身份地位更為重要,出身便能決定男子一生的命運。
戚若竹覺得何鏡哥哥有些可憐,便與他來往的更加密切,偶爾也透露一點小風聲給阿姐,再在何鏡耳畔說說阿姐好話。
他也曾問過何鏡有沒有心儀之人,想嫁個甚麼樣的妻主。彼時少年羞紅臉頰,攥著帕子搖搖頭,說婚姻大事只憑母父做主。
任憑戚若竹再三追問,何鏡也才憋出來一句,若能選擇,他只求一個真心待他之人。
戚若竹心間暗歎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卻未注意到,何鏡在他落下話語時悄悄瞧了眼戚如穗,又極快收回目光,指尖悄悄扯著衣角,面上故作鎮定。
如今戚若竹抱著布匹跑到何府探望何鏡,院子裡只剩戚如穗與江述兩人。
“這麼擔心,你這麼不去親自看看他?”江述開口。
戚如穗搖搖頭,“我一個外女,非親非故,去探望只會徒增是非。”
“戚如穗,京中好男子那麼多,你怎麼就相中何鏡了呢。”江述嘆了口氣,見好友情緒不佳,又繼續道。
“你若真喜歡他便娶回去啊,若竹和我說你家裡為你相看的男子你都沒瞧上,你莫不是打算為他守身了啊。說來也巧,你說他今年本應已嫁人了,偏偏婚事黃了,這說明甚麼!”
江述手中持扇,一敲桌子道:“說明你倆有緣!”
不知對方從哪得出的結論,可戚如穗聽著卻笑不出來。
去年年底,戶部尚書被彈劾瀆職,謫官離京,與何鏡商定好的親事便也不作數了。
這些日子,何家有意撇開與戶部的關係,連連將何鏡送去各種宴會,催他結識新人。明眼人都能瞧出,何府這是著急把何鏡嫁出去。
因何鏡樣貌出眾,上門提親的也有不少,可不知為何,何府一個都未同意。
戚如穗淡聲開口,“你這些話在我面前說也就罷了,他一個未出閣的男子,傳出去只會對他名譽有損。”
“名譽。”江述嗤笑一聲,“何府欲尋個暴發戶的心昭然若揭,生在何府的男子,還在乎甚麼名譽,能賣錢就行了。”
見戚如穗慍怒,江述抬起頭,“好好好,我不說行了吧。對了,你與若竹最近無事莫去京郊,我娘說今年不太平。南方洪澇淹了莊稼,百姓沒有收成,流民馬上要湧來京城了。”
戚如穗安靜聽著,接著對方說道:“運往邊關的糧草也遭了水患,豪紳地主家雖有餘糧,可沒人願意花高價收,只等著國庫裡那些存糧救急,分到她們手中估計也剩不下甚麼了。”
江述驚詫的瞪大眼眸,“你怎比我知曉的還多!”
戚如穗沒有解釋,她只是緊抿著唇,神情比往日凝重。
戚如穗沒有說,其實她還知曉邊關不安,夷族欲犯,何府若不想倒臺,何老將軍便要平安護住邊關。
可是邊關糧草急缺,何府私下裡偷偷籌了一部分,但只是杯水車薪,無濟於事。
何府忽然急著為何鏡尋妻家,也是為了籌錢送往邊關。
何府臥房內。
何鏡被阿言扶起,他額角纏著一圈白布,病容還有些蒼白。
戚若竹將帶來的幾匹布料一一攤開在床上,吶了一聲道:“上青七彩宋錦,重緞香雲紗,雪青花羅,還有這倆,都是今年的新花樣,我想著你近日不便來鋪子裡,便給何鏡哥哥你抱來了。”
看著這些攤開的昂貴布匹,何鏡怔了怔,“這些都是讓我先選?”
戚若竹伸出一根手指,諱莫如深的搖了搖,就在何鏡鬆了口氣時,便聽戚若竹語出驚人。
“不是讓你先選,是都是你的。”
見何鏡神情驚詫,他又補充道:“這些本就是阿姐給你留的。何鏡哥哥,你身體可好些了?阿姐可是擔憂的緊,今日聽說我要來看你,恨不得叫我把庫房內的布匹都拿上。”
“多謝你阿姐掛念,已經好許多了。”何鏡聲音仍有些虛弱。
“那日也沒有下雨,你怎會腳滑摔進湖裡呢,幸虧阿姐就在身旁,這才沒有更危險。”戚若竹自言自語將布匹又收好,隨後忽而一頓,目光被布匹下的一塊紅布吸引。
“這是甚麼?”他好奇出聲,順手便拿了起來。
何鏡瞪大眼眸喚了聲,可惜沒能阻擋戚若竹的動作,只得眼睜睜看見他將東西展開。
在看清手中是何物件時,戚若竹瞪大雙眼,驚的倒吸了口涼氣。
那是一塊大紅喜帕。
上面還有一對未繡完的鴛鴦,針腳繁雜細密,卻與江南繡法不同,這顯然是出自何鏡之手。
“何鏡哥哥,你為何繡喜帕?你要嫁人了?!”戚若竹震驚喊道。
何鏡唇瓣翕動,不知該如何解釋,只好側眸道:“阿言,你先下去。”
侯在旁的阿言欲言又止,擔憂的望著自家小公子,隨後俯身離去。
屋內只剩下兩人,見對方目光緊緊盯著自己,何鏡垂下眸承認道:“是。”
戚若竹頓時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急忙追問,“何鏡哥哥,你要嫁誰?這麼大的事怎沒聽你提過?”
何鏡沉默半晌,艱澀開口,“我也不知……”
自他摔進湖裡後,府上大夫言他額角怕是會留疤破相,孃親極為生氣,將他痛斥了一頓,又抽了他的掌心,責他近日不許外出,只安心養在家裡等著嫁人。
戚若竹一愣,坐回床上喃道:“怎麼京城也盛行盲婚啞嫁啊……”
其實關於何府的傳言,戚若竹不是沒聽過,他想到了甚麼,猛的轉頭道:“我阿姐知曉此事嗎?”
何鏡抓著被角的手一緊,隨後搖搖頭。
莫說旁人,就是他也是前兩日才知曉此事的,他甚至不知曉,自己要嫁給誰。
見少年不說話,何鏡勾起一抹苦笑,“若竹,屆時定下日子,我會給你們送喜帖的。”
“不行!”
意料之外,戚若竹的反應很激動,“何鏡哥哥,你都不知妻主是誰便要嫁人,這也太過倉促兒戲!”
“母父之命,媒妁之言,既已定下親事,哪有反悔的道理。”
更何況,他的婚事從一開始就是場交易,他無法做主的。
何鏡聲音苦澀,“若竹,你不懂的……”
“這有甚麼不懂的!”戚若竹打斷道:“我來京城便是想逃開親事,我不喜歡那個女子,我爹卻非要我嫁,我不想!”
“何鏡哥哥,人的命是靠自己爭來的,若是婚姻大事都不能做主,如此蹉跎一生又有何意義?”
何鏡的手死死攥著被角,而戚若竹察覺自己情緒過於激動,他聲音小了幾分,最終一屁股坐回床上。
二人相顧無言一會兒,戚若竹試探著開口。
“何鏡哥哥,若你非要嫁人不可,不如嫁給我阿姐吧。你也知曉,我阿姐人可好了,樣貌更是沒得挑,家中也無通房,待人更是專一。你若是嫁給我阿姐,往後只管享清福便好,你當我姐夫,我們以後還能在一起玩……唉,你怎麼哭了?”
戚若竹說著說著,發覺何鏡不知何時已紅了眼眶,他正欲將手中帕子遞過去,發覺自己拿是那塊喜帕後,連忙換了塊。
何鏡努力擠出笑,眼眶不受控的蓄起淚,“我沒事。”
見自己將人說哭,戚若竹頗為拘謹,但最後還是沒忍住補充了句。
“何鏡哥哥,你考慮一下我說的。若你同意,我這就回去告訴阿姐。”
何鏡看著戚若竹,看著那張與戚如穗極為相似的臉上,眼底劃過豔羨。
他羨慕戚若竹的灑脫隨性,羨慕他有溺愛他的阿姐,更羨慕他有對抗這世道的勇氣。
可是人生來就是不同的。
他從來都沒有選擇的餘地,何鏡搖了搖頭。
何鏡知曉戚如穗與其他世家小姐不同,她並不嫌惡他的出身,她聽過自己身上的流言蜚語,卻從未輕視鄙夷過他,也從未像別的女子一樣戲謔過他。
她待自己,從來都是溫和有禮的,可是她待別家公子亦是如此。
這京中悄悄戀慕戚如穗的公子,並不只他一人。
縱然他有心,那又如何,她會娶個比他出身更好的世家子,助她在京中更上一層樓。
直到戚若竹離開,何鏡才把頭蒙在被子裡,無聲流淚。
這邊戚若竹飛快跑回家中,將這訊息告訴阿姐。
戚若竹看著地上碎掉的杯盞,又看向阿姐匆匆離去的身影,甚麼都沒有說。
當天夜裡,阿姐沒有回來。
戚若竹一個人坐在鞦韆上,他百無聊賴獨自晃著,偶爾又停下來看向夜空繁星。
直到江述提著烤鴨走近,戚若竹仍未回神。
今日的事勾起了他一直藏在心間的恐懼,仗著母親與阿姐溺愛,他可以將婚期拖延。可實際上,家中沒一個人同意他退婚。 阿姐過完年便要回江南,他沒有再待在京城的理由。
思至此,戚若竹握著鞦韆的手緊了緊。
夏日蟬鳴不絕,戚若竹晃起鞦韆,“江姐姐,我不想回江南。”
“不想回便不回呀。”江述未注意到戚若竹情緒不對,她將片好的鴨肉遞給少年,“烤鴨吃不吃。”
戚若竹接過烤鴨,他看向唇角掛笑的江述,忽而想到了不回江南的方法。
那日夜裡,何鏡也終於知曉自己要嫁給誰,一個年過半百的富商,且只是一個側夫之位。
邊關事態緊急,如今只有那富商願意即刻拿出六萬兩購買糧草,來解邊關燃眉之急。
婚期很急,就定在下月初八。
繡了一半的喜帕掉到地上,何鏡似乎沒注意自己的淚,他木然撿起喜帕,只覺得眼前有些模糊不清。
阿言無聲哭著躲到屋外。
徐霜華將何鏡摟近懷裡,語氣悲傷,“鏡兒,爹爹也不想你嫁給這種人,你原諒爹爹好不好。”
“是爹爹無能,你阿姐是個沒用的。爹爹不該生下你,不該把你生在這裡的。”
何鏡睫毛一顫,豆大的淚終於落下。
他強忍哽咽,抬手安慰著哭泣的爹爹。
“爹爹,沒事的,鏡兒不怪你。”
“鏡兒,若你是個女孩該多好,若你是個女孩……”也不至於如此命苦。
何鏡輕拍著爹爹的背,反過來安慰爹爹,“爹爹別哭,虧我是個男孩,這次嫁了人,阿祖那邊便無事了。”
可是爹爹哭的更難過了。
何鏡其實從未怪過爹爹,他知曉爹爹為他爭取過,甚至不惜同娘吵過許多次。可是翌日看見爹爹面上的巴掌印,他只得逼著自己認命。
何鏡沒想到,自己出嫁前還能再見到戚如穗。
他瞪大雙眸從石凳上起身,“戚小姐,你怎麼來了?”
與以往氣定神閒的模樣不同,戚如穗神情憔悴,似是幾夜未曾休息過。
她一步步走到何鏡身前,伸出手,將幾張紙塞進何鏡懷裡,聲音沙啞。
“十萬兩糧草就在京郊,只要你點頭,馬上便能動身壓到邊關。”她聲音頓了頓,藏著緊張,“代價是隨我回江南,做我夫郎。”
何鏡屏住呼吸,他認識戚如穗三年,卻是第一次見她神情如此認真。
他不意外戚如穗知曉這些事,只是……
“戚小姐,我已經定親了。”何鏡垂下眸,不敢去瞧戚如穗的神情,更是極力壓著情緒保持平靜。
他一直想給戚如穗留個好印象,至少,他不想在戚如穗面前狼狽。
“我自有辦法,只要你說一聲願不願嫁。”戚如穗沒有逼何鏡,“三日之後,我再來問你。”
在戚如穗離去後,何鏡仍怔怔站在原地,就連阿言喚他都未聽見。
那幾張紙是所購糧草文書,女人鮮紅指印壓在上頭,無論何鏡的答案是甚麼,這批糧草她都已買下。
何鏡在梳妝檯前坐了一個時辰,腦中仍亂成一鍋粥。
“都是要嫁,公子何不選個自己喜歡的。”阿言輕聲道,“何況奴覺得,戚小姐是喜歡公子的。不然聽說公子要嫁人,戚小姐為何如此焦急來劫公子的親事。”
何鏡拿釵的手一抖,緊張的吞了口口水,耳尖染上薄緋。
三日後。
兩人坐在湖邊,即便已知曉何鏡選擇,但親耳聽見他說‘我嫁’的時,戚如穗仍是如釋重負。
其實就算何鏡拒絕,他最終也一樣會嫁給她。十萬兩即刻出發的糧草和成婚後才兌現的承諾,何府不是傻子,自然知曉選哪個。
戚如穗提親那日,何母看著那一箱箱的金銀聘禮,笑的合不攏嘴。
當日夜裡,糧草便悄然動身。
後來的一切都在按照計劃進行,戚母雖責她行事魯莽,卻並真的怪她。
全程震驚的只有江述與戚若竹。
“你有兩下子啊。”江述懟了懟戚如穗肩膀,笑的頗為興奮,“定了親的都能搶過來,以前是我小瞧了咱戚大小姐。”
“阿姐,你是如何做到的?”戚若竹知曉他阿姐定有門道,可是沒想到竟如此神速。
戚如穗笑笑,甚麼都沒有說。
她不過是趁人之危,手段卑劣,逼得何鏡不的不嫁給他。
戚如穗甚至悄悄慶幸過,何鏡生在這腐爛的何家,她尚能抬手攬到月亮。
婚期緊急,何府最小的嫡子出嫁,何老將軍令羅輕風從邊關捎回新婚賀禮與一封信,賀禮是送何鏡的,信卻是給戚如穗的。
多虧她那批糧草讓邊關熬過饑荒,甚至多出些餘糧分給城內的老人孩子。
戚如穗看完信,離開時卻被羅輕風攔住。
女人壓著怒火,渾身酒氣,“我不知你給姑母灌了甚麼迷魂湯,竟把何鏡下嫁給你這種人。”
“若是沒有我的糧草,也不知羅小將軍今日還能不能站在這裡。”
戚如穗注視著羅輕風,同為女人,她當然能看得出對方也喜歡何鏡。
羅輕風顯然被氣急,她雙目一瞪,抽出佩劍舉起。
“你再說一遍!” 羅輕風嘶吼著,“戚如穗!你看看你滿身的銅臭味!哪裡配娶何鏡!”
“我不配,難道你配?”戚如穗嘲諷一笑,“聽聞羅小將軍剛在邊關納了侍君,美人在懷,怎麼轉身又在京城惦念起不屬於自己的人。”
“退一萬步講,就算你娶了何鏡,除了帶他去邊關過忍飢挨凍的日子,你還能做甚麼。”
羅輕風終於被激怒,她出身草莽,若非何老將軍認下她,怕是一輩子都要在底層掙扎求生。
出身是她這輩子都跨不過的鴻溝,羅輕風雙目赤紅,手中劍尖一動。
“你再敢說一次!”
戚如穗本可以躲過,可餘光瞥見那匆匆趕來的影子時,她忽而頓住腳步,任由劍鋒劃過臉頰,擦出一抹血色。
“住手!”
戚如穗第一次見何鏡失態大喊,少年快步跑來,顫著手將帕子貼在戚如穗臉頰止血,急切詢問著她有沒有事。
“何鏡?”
羅輕風聲音慌了一瞬,酒氣清醒幾分。
“莫擔心,我無事。”戚如穗朝何鏡安慰一笑。
何鏡轉過身,語氣帶著壓不住的怒意,“羅姐姐!戚小姐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出手傷她?”
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少年,戚如穗唇角不禁勾起一抹弧度,又很快被她壓下。
羅輕風沒有回答何鏡的話,她視線直勾勾看向戚如穗,眸中情緒憤恨,礙於何鏡在場,她最終甚麼都沒說,只冷哼一聲離去。
何鏡還欲去追,下一瞬掌心便被牽住。
“我無礙,莫去追了。”戚如穗溫聲道。
何鏡神情急切,轉頭見她臉頰的傷口還在滲血,忙扯著對方朝自己臥房走去。
他讓戚如穗坐在椅子上,用浸溼的帕子輕輕擦去血跡,又用指尖粘上藥粉替她上藥。
何鏡的指尖有些涼,並且剋制不住的發抖。
養在深閨的少年何曾見過這種場景,當他看見羅輕風拔劍揮向戚如穗那剎那,心跳都快停了。
何鏡還欲包紮,戚如穗終於按住他的手腕,語氣頗為無奈,“真無事,這點小傷過兩日便好了。”
“真的嗎?”何鏡仍不放心。
“真的。”戚如穗含笑看向他。
見戚如穗含笑看向他,溫熱的掌心覆在他手腕上,何鏡喉結不自然的滾動,他忽然意識到,他方才就是這樣拉著戚如穗走到臥房的。
一路人有不少小廝皆瞧見了,二人還未成婚,好像他多麼急切一般……
戚如穗看著何鏡騰得燒紅的臉頰,還有些不明所以。
“怎麼了?可是哪不舒服?”
“沒有。”何鏡搖搖頭,手腕不自然的動了動。
戚如穗話語一頓,下一瞬便自然鬆開手,她唇角笑意未改,卻隱隱藏著失落。
何鏡問方才發生何事,戚如穗只道是糧草的原因,讓何鏡無需擔憂,她會處理好。
何鏡想說甚麼,但見戚如穗的神情,終是甚麼都沒說。
他娘一向不喜歡他過問太多,同是女人,戚如穗應也是一樣吧。
戚如穗站起身子,卻無意瞥見某處,那是一架古琴。
“都說你琴技高超,我卻從未聽過,不知今日可否有幸聽得一曲。”
“我……我琴技其實一般,是外界誇大了。”何鏡聽戚如穗如此說,不免有些緊張無措。
何鏡說的不假,他喜好古琴,何家曾給他請了幾位大家相授,可結果卻不盡人意,琴技只能說平平無奇。
見戚如穗沒有鬆口的意思,何鏡只好坐在琴前,深吸了口氣。
少年伸出手,指尖起落間,琴音清澈空靈,悠揚婉轉。
一首流傳廣泛的小調,許是太過緊張,何鏡指尖一顫,琴聲驟然變調,他瞬間便停了手。
何鏡大氣都不敢喘,更不敢回頭看戚如穗。
完蛋了,他心想,彈的如此差,她定是要失望了。
誰知下一瞬,一道溫熱的呼吸打在他耳側。女人的氣息環繞,在感受到身後軟意時,何鏡瞬間繃緊身子不敢亂動。
戚如穗將何鏡半摟在懷中,抓起他緊張出汗的手掌,帶著他撫完剩下半曲小調。
這曲小調委實尋常,只要略通音律,都能扶完整首。
何鏡全程脊背僵住,一曲終了還沒有反應過來。
戚如穗垂眸看向少年泛紅的耳尖,唇角笑意更甚。
“別緊張,你彈的很好聽。”
何鏡這才回過神來,他猛的轉過頭,卻不料唇角擦過軟意,他茫然眨了眨眸子。
在意識到方才是自己親了戚如穗的臉頰時,少年像石像般愣在原地,這回連呼吸都沒了。
戚如穗見自己逗得太狠,馬上往後側了側身子,讓何鏡能不那麼緊張。
然而少年將臉羞赧埋進衣袖內,任憑戚如穗如何哄也不抬頭。
“何鏡,莫要害羞,我們馬上要成親了。屆時你我妻夫,要做的事更多。”
戚如穗語氣溫柔,她抬手揉了揉少年的髮絲,眸中笑意快要溢位來。
哄了半響,少年終於抬起羞紅的臉,想到戚如穗方才的話,他緊咬著下唇,又羞得不敢多看女人一眼。
此刻離得近了,戚如穗也認真看向何鏡。
才幾日不見,他似乎瘦了一圈,就在看清何鏡額角傷疤時,戚如穗笑意一僵。
她剋制著情緒,只俯下`身吻下去。
“這樣就兩清了。”
溫軟的唇令何鏡瞪大雙眸,心如擂鼓。
只到戚如穗離開,何鏡仍暈暈乎乎的,他坐在古琴前,臉頰緋色未消。
何鏡從未與女子這般親近過,雖他與戚如穗已是未婚妻夫,可今日房內發生的事,於他而言還是太過了。
直到入睡前,何鏡想起那一吻,還是緊張的喉結一滾,又不自覺的摸了摸額角。
“阿言,這疤很醜嗎?”何鏡沒忍住問。
阿言笑道:“不醜的,沒人比公子更好看了,公子就安心待嫁吧。”
何鏡耳尖又抑制不住發燙,阿言偷偷笑著,只為公子掖好被角。
戚如穗一直沒說過,其實她早已查清那日何鏡落水的真相。
秋日宴上,鎮國將軍的嫡子出言嘲諷何老將軍與羅輕風行事窩囊,何鏡沒忍住反駁了幾句,卻被那公子懷恨在心,趁其不備將何鏡推進水中。
何府如今無權無勢,一個小小的教訓,料何鏡也不敢說甚麼。
他注意打的不差,何府忌憚鎮國將軍府,所以在戚如穗問時,何鏡只說是自己不小心滑倒,懇求戚如穗莫要將此事說出。
他不能再給何府惹禍了。
可是就在何鏡出嫁前一天,戚如穗收到了一封來自羅輕風的信。
‘他後腰有顆紅痣,腿內側有小塊胎記,不怎麼受得住力道,你慢慢享用。’
她冷著臉將信封燒掉,只當做無事發生。
何鏡出嫁那日,徐霜華拿著喜梳,一下下替兒子梳著。
屋內每個人都眉眼含笑,唯有徐霜華笑不出來,他心間莫名憂慮,好像出了這個門,這輩子就見不到自己的小兒子了。
父子二人的視線在銅鏡中交匯,徐霜華擠出一抹笑,忍住哽咽。
“鏡兒,以後爹爹不在身旁,要好好照顧自己。在江南也莫要偷懶,要孝敬主君,莫忤逆妻主,明白嗎?”
何鏡握著爹爹的手,努力壓著哭腔,“爹爹,鏡兒都知曉。”
眼見何鏡眼淚欲落,喜公忙勸道:“大喜的日子,公子莫哭呀,新郎該笑著出家門的。”
徐霜華道:“對,今日是我們鏡兒大喜的日子,都是個大人了,莫要再像個小孩子一樣哭了。”
阿言擦了擦眼角淚痕,鄭重道:“主君放心,阿言會照顧好公子的。”
正紅霞帔,華貴的鳳冠綰在發上,沉墜的珠簾搖曳,隔絕了父子間的視線。
吉時到,喜帕落。
“鏡兒。”他聽見父親聲音哽咽,“無論日後如何,你要好好活著。”
好在擱著喜帕,爹爹看不清他眼中的淚,何鏡忍住哭腔,應了聲好。
此去路遙,從今以後,何鏡便真是孤身一人了。
何府外,一身喜服的女人面容俊秀,眉眼溫柔含笑,她翻身下馬,牽著何鏡的手將他送進喜轎內。
“別怕。”
戚如穗握緊何鏡的手。
紅燭搖曳,戚如穗掀開喜帕,呼吸窒住一瞬。
何鏡本就生的極美,如今在妝容映襯下,一顰一笑皆攝人心魂,屬於少年的稚感褪去,多了份唯屬於男子的媚態。
何鏡不安的喚了聲,“妻主……”
“我在呢。”戚如穗溫柔回答。
他青澀又無措,一路被戚如穗引著飲下合巹酒,又牽到床側坐下。
見人終於忍不住紅了眼眶,戚如穗連忙去哄,她小心翼翼用帕子擦乾何鏡的淚,神情緊張不已。
“莫怕,往後在江南,我會一輩子待你好,此生唯你一人。”
沒有一個男子會抵抗這樣的溫柔言語,或許是戚如穗太過認真,何鏡竟真的信了。
何鏡坐在床上,被甚麼硌了一下,看著掌心的紅棗與花生,戚如穗含笑剝開一顆花生喂到何鏡口中。
何鏡的唇很軟,他下意識將花生嚼碎嚥下,只聽戚如穗問道。
“知道這些是何意嗎?”
他覺得自己應該知道,可是自己好像喝多了,於是懵懂的點點頭,又搖搖頭。
戚如穗笑意更甚,她起身吹滅蠟燭,坐到何鏡身旁。
“沒事,我告訴你。”
只是,戚如穗看著何鏡的後腰的殷紅小痣,與腿內側拇指大小的胎記,剋制不住的想起那封信。
信上所言,確實為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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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