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歲歲春無事,相逢總玉顏”◎
看著兒子的背影,何鏡男人斂去眸中苦澀,強撐著勾出抹笑意,走到憐兒身旁接過抹布。
“爹爹來擦便好,外衫怎弄髒了,換下來爹爹給你洗乾淨。”
“方才不小心濺上水了,憐兒自己洗便好。”
戚憐站起身子,脫掉外衫放到浣衣盆中,又似小大人一般去那差不多同他一樣高的水缸旁,踩上小木凳去舀水。
雖是夏季,可水仍是涼的,何鏡哪裡捨得兒子幹這活兒,又哄著將憐兒抱上床,只讓他好好睡一覺,醒來再洗也不遲。
小小的身軀被塞進床褥中,男孩未忍住打了個哈欠,何鏡溫柔攏了攏男孩的髮絲,“快睡吧。”
簾子被合攏,何鏡一下下撲著扇子驅趕蚊子,直到憐兒睡熟後才輕手輕腳從床上起來。
何鏡輕手輕腳將憐兒衣衫洗淨,又撫平摺痕掛在細繩上,做完這一切的男人並未停下休息,而是冒雨去後屋拿回了塊炭火。
去歲的煤炭,雨季有些受潮,好在還能用,只是溫度有些不夠而已。何鏡將炭爐蓋上,又將溼碎的艾草柱放上去,試圖將它烘乾些,聊勝於無。
“為何?”戚如穗蹙起眉頭,語氣不解。
在大夫離去後,戚如穗仍坐在原地,桌上的茶水已涼,小廝輕手輕腳將茶水換下,瞧見桌上那貼藥方便躬身問道。
“小姐,可要喚李大夫來看看?”
女人語氣同平常無異,可眸中情緒卻是掩不住的複雜。
窗外驟雨初歇,簷上積雨匯成一股落在芭蕉葉上。半日未見的暖陽透過窗簷灑進屋內,映在女人俊秀的臉龐上。
李素看了她半袖,最終嘆了口氣。
李素到底給她留了一貼藥方,只言此藥連飲三日便要斷一日,若是頭痛的毛病因此加重,則要立即停藥。
戚如穗抽回手腕,猶豫片刻後才道:“李大夫,有何法子能令我快速恢復記憶?”
戚如穗的脈象並無異樣,頭疼也是正常現象,只需按時服藥便好,沒必要叫她來一趟,李素嚴肅的面容逐漸緩和,看向戚如穗的眸底卻藏著疑惑。
除卻剛醒那幾日,她已斷斷續續已想起不少記憶,可為何唯獨對何鏡忘的徹底,戚如穗想不明白。
李素在醫館待了大半輩子,閱人無數,心間大概知曉怎麼回事。
戚如穗收起心間思緒,只輕輕頷首,那小廝便將藥方收好,轉身退下。
“小姐,這藥方可要奴傳給藥房?”
戚如穗剛醒不到一月,記憶亦在逐漸恢復,她忽然如此著急,定是發生了甚麼。
戚如穗剛欲拒絕,可轉念一想又點了頭。
“無妨,我想早些想起來。”戚如穗輕聲開口,握在茶盞上的指尖卻用力至泛白。
李素雖年紀大了,可那雙眼仍舊清透,“重藥傷身,若為了恢復記憶傷了身體,豈不是得不償失,小姐還是保重身體要緊。”
“也好。”
李素年歲已高,髮絲摻了灰白,走路卻仍健步如飛,身子骨也硬朗。只見她幾步走到戚如穗身前,身後緊跟的藥童忙從藥籃中取出脈診墊好,又退出房門守在門外。
“法子是有的。”李素話語剛落,便見戚如穗定定看向自己,她頓了頓才繼續道,“可我不建議小姐使用。”
主院內,戚如穗接過湯藥一口飲下,半響後頭痛欲裂的症狀才緩下些,那小廝還不放心問道。
庭院內,戚如穗看著那柄被帶回來的油紙傘,俯身將它拾起,她避開傘身撕裂處,掏出懷中帕子小心翼翼擦拭著水跡。
這油紙傘似乎有些年頭,傘沿泛黃發舊,就連傘上圖案都看不清了,傘柄應是斷過又接的,戚如穗擦著傘,一股難以言喻的熟悉感蔓延心頭,她直覺這柄傘同自己有關。
直到她看見傘沿撕裂處那行被撕成兩段的詩,戚如穗動作一怔,整個人僵在原地。碎金墨色已模糊不堪,可戚如穗不會認錯,這是她自己的字跡。
“歲歲春無事,相逢總玉顏。”
戚如穗記得這句詩,她甚至能清晰記得,那年何鏡羞赧又明豔的模樣。
她指尖撫過殘缺的傘衣,只覺得心間像被甚麼灼燒一般,痛的她喘不上氣。
何鏡十五歲生辰宴上,少年穿著繁雜錦服,一雙小鹿般的黑眸既新奇又緊張,那是何府初次為他操辦生辰宴,來客大多是皆是京中貴女,其中不泛驚豔於何鏡的容貌,當眾示好的世家女。
彼時戚如穗站在遠處,看著何鏡處於人群中央,奪目耀眼,與他交談的世族女子從未斷過,少年表面從容,實則指尖一直不自覺扯著衣角。
宴席進行一半,戚如穗在後廚撞見開小灶的何鏡,少年嘴裡嚼著葡萄,被意外闖入的戚如穗嚇得躲進門後,又見四周無人後才敢出來。
又試圖用一串葡萄賄賂她,讓自己莫告訴旁人他偷偷溜了出來。
少年伸出手來,手中握著一串晶瑩剔透的青葡萄,似水黑眸直直看向戚如穗,似乎她接受了這串葡萄,二人便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那也是戚如穗第一次發現,平日端莊矜貴的何府小公子,私下也會有這般可愛的時候。
後來何鏡悄悄回到宴上,有賓客誇他小小年紀便寫得一手好字,何母樂的開懷,大手一揮便讓何鏡當場臨摹詩句,給眾人傳閱。 信上寫的那句便是,‘歲歲春無事,相逢總玉顏’。
算算時日,竟已有九年之久。
當年何鏡臨摹的詩,又不知何時被她提在傘上贈與他。
戚如穗心間說不清是何滋味,她拿著那柄舊傘,停在一處院落門口,門上墨色匾額上書‘朗月閣‘三個鎏金大字。
她隱約覺得何鏡應是住在此處。
然而事實總不盡人意,月洞硃紅大門緊閉著,戚如穗看著那已生鏽的門鎖與雜草,她怔怔佇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值午膳前夕,幾個提著餐盒的小廝遠遠便瞧見朗月閣門口站著個身影,手上還拎著把破傘,心間嘀咕著是誰這麼沒眼色,若被小姐撞見免不了一頓責罰。
可他們走近才發現,沒眼色那人正是他們的小姐戚如穗,紛紛嚇了一跳。
小廝的問候聲傳來,戚如穗並未轉身,她手中緊緊握著那柄舊傘。
“朗月閣為何落鎖?”
幾個小廝愣了半天,你看我我看你,半響也沒人敢開口。
戚府當年建立之初,戚如穗的院落便刻意與朗月閣用暗道相連通,不用出院便可到達,那時便定下,朗月閣是她未來正夫的院子。
可戚府上下亦知,小姐不喜少主君,甚至一度鬧到要休夫的地步,自從兩年前那事後,更沒人敢在小姐身前提起少主君的一切。
而朗月閣,正是何鏡曾經住居的院落。
戚如穗見他們不說話,心間猜測也逐漸落實,她又換了種問法。
“少主君何時搬出朗月閣的?”
空氣變得更為沉默,就在戚如穗欲轉身離開時,只見一個小廝忽而出聲。
“回小姐,是去年九月。”
戚如穗看向那答話的小廝,不動聲色的蹙了蹙眉,“你抬頭。”
那小廝猶豫了下,將頭垂的更低,“回小姐,奴貌醜,便不汙小姐眼了。”
戚如穗眯了眯眸子,又重複了句。
“抬頭。”
小廝似乎被嚇到,他戰戰兢兢抬起頭,只瞧了小姐一眼便又迅速垂下頭去。
那小廝莫約十六七的模樣,面容尚算清秀,看起來就是一個尋常小廝。戚如穗移開目光,余光中果然看見那小廝又一次偷偷看向她手中這柄傘。
“你可知少主君現居何處?”
聽到這句話,幾人心間皆有驚詫,但誰也未敢表現在面上,皆眼觀鼻鼻觀心,還是眼前這小廝再次開口。
“回小姐,少主君住在西南蘭閣的後側。”
在戚如穗離去後,方才那幾個小廝才鬆了口氣,轉頭看向答話的小廝,“秋哥兒,你膽子真大,就不怕小姐罰你?”
那被喚做秋兒哥的男子沒應聲,握著膳盒的手卻極為用力。
有個好奇的小廝忍不住出聲道:“小姐怎麼忽然問少主君了?我聽說昨夜小姐房裡又進了新人,小姐又忽然去尋少主君,這次是不是真要……”
他話沒說完,剩下的人卻都懂是何意思。
秋兒忍下不悅,“做好咱本分的事便好了,主子的心思哪裡我們能猜的,再嚼舌根當心被管家剪了舌頭。”
那小廝不甘心的吐了吐舌,抱著手中膳盒走了一段,後知後覺有些不對勁,“不對呀!秋哥兒,你比我進府還晚,怎麼知曉少主君如今住在何處?我都沒去見過呢!”
秋兒從善如流答道:“有次廚房人手不夠,李叔叫我給少主君送過膳食,就去過那一次。”
問話之人還想再說些甚麼,轉頭瞥見前方管事後頓時噤了聲,只顧著幹自己手中活去了。
戚如穗朝著西南方的蘭閣走去,記憶中這片屋子在她幼時便空置許久,夏炎冬寒,妥實不算個好住處,何鏡怎會搬到那般偏僻的地方,還帶著……她們的孩子。
戚如穗喉間一滾,想到自己同何鏡有個五歲的兒子這件事,她便覺得如置夢中,不敢相信。
她本以為何鏡父子住在像蘭閣一樣的空置院落,可沒想到繞過蘭閣後,出現在眼前的是一處不知荒廢多久的小院。
狹小的院落,長滿雜草的外圍,生了青苔的木門與屋簷上的老舊瓦片,此處如何看都不是一個宜居之地。
隨著吱嘎一聲響,木門被緩緩推開,女人踏入院內,華貴的衣角與地上的碎瓦爛泥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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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