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唐霜迷迷糊糊抬眼,隱約間好似瞧見了孟鶴之眼裡的寒光。
只一瞬,睏意似大霧一般散去,她清醒了。
心口一悸,按住了他在自己腹部亂動的手問:“回來了?”
孟鶴之再抬眸眼底都是盈盈暖意,好似方才那寒光是唐霜一時眼花。
可她知道,那不是。
孟鶴之嘴角勾起,將她攬在懷裡,唇親暱的吻了吻她光潔的額頭。
鼻腔粗重應了一聲:“嗯。”
唐霜眨了眨眼睛,正想說話,孟鶴之切忽然問:“這孩子,你喜歡嗎?”
唐霜瞪大了眼睛,有些詫異,哪有母親不喜歡自己孩子的。
她深呼吸了下,心扉都疼,說著人就要重重倒下,孟鶴之心下一急,忙上前想要扶著她。
他的沉吟,讓唐霜心降落至谷底。
被攔下來,賀耽氣也難消,但見唐霜,他多少有些收斂,轉而承諾道:“孩子,你放心,有外祖父在,這孩子你就安安心心的生,誰都動不得!”
她深吸一口氣,對外頭喊了一聲:“春織,又冬。”
她貫來不喜虛與委蛇,恰如當年發現陳時清在外養外室時,都是直言問話。
見在孟鶴之那問不出甚麼,唐霜又看向賀耽,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外祖父,到底是怎麼回事?”
孟鶴之一見著她這眼神,心便猛然一抽痛,猛然抱住了她道:“你聽我說,你我之間不必有孩子,有你我就好了!”
她手撫在了平坦的小腹上,微微顫動不答反問:“你不喜歡嗎?”
若是以往,孟鶴之觸及到他這副委屈模樣,自是百般哄求,可這回他好似是鐵了心似的,竟拉著她的手,狠了狠心腸道:“這孩子……”
唐霜聽出話裡的意思,她便知道這裡頭應當有隱情,勾起孟鶴之話裡,好似是篤定孩子會有問題。
唐霜淚水就含在眼眶裡,有些不可思自己方才所聞,這是甚麼話!
唐霜呼吸一滯,不知怎的,她覺得這問是決乎這孩子存亡的關鍵,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牽引著他撫摸著平坦的小腹,一字一句道:“你我是他父母,好與不好都是你我的孩子,為何不喜歡。”
孟鶴之臉色發冷。只是一臉心疼的看著唐霜。
夏添也高喊一聲,而後將門扉敲的砰砰作響:“公子!老太爺來了!”
這話裡的意思,是還想瞞著。
孟鶴之瞳孔微縮,眼裡閃過困惑,喃喃自語一聲:“可他們不會……”
話音還未落下,門外響起腳步聲。
只是唐霜眼底還含著淚。
唐霜聽見了,聽的清清楚楚。
今夜的孟鶴之,與以往很不一樣,眸子裡帶著唐霜鮮少見過的涼。
兩個丫頭不明所以,忙進屋。
孟鶴之能瞧見她眼底的受傷,只是他心頭好似有個聲音一直在提醒他,長痛不如短痛,若是以後孩子真有問題,她該活在無窮無盡的漩渦之中。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老爺子眼裡帶著急迫,第一眼便是去看唐霜,見她安然無恙,才輕鬆了口氣,拉著她道:“好孩子,我聽說了,你,你是我賀家的功臣啊!爭氣啊,真是爭氣!”
孟鶴之眼神陰鬱,默不作聲。
唐霜本心裡委屈,強忍著淚才沒掉下來,如今見賀耽來了,淚水沒忍住,啪嗒一下便落下,自打懷孕後,她這脾氣就脆弱至極。
賀耽一眼便知是甚麼情況,轉過身來,對著孟鶴之便揮起了柺杖,呵斥道:“你,你是不是在打那主意!”
她輕笑一聲,眼底帶著孟鶴之從未見的疏離:“你竟當真不想要他!為甚麼!”
孟鶴之拳頭緊握,能瞧出隱忍,但就是一如既往不願做聲。
“阿唔!”
孟鶴之眼底閃過錯愕,也容不得跟唐霜解釋,兩人忙下了地。
唐霜卻是擋開了他的手,回身扶著桌角,往後退了一句,與他隔離開距離。
她抬起他的腦袋,安撫他問道:“自知曉我懷了孩子,你的反應就不大對,到底怎麼回事?孟鶴之,你是不是不想要這個孩子!”
守在門外的春織又冬高喊了一聲:“老太爺。”
下人們見狀,後背驚起一身汗,忙上前攔住。
孟鶴之也沒答,只是抬眸看向她,話音沉又緩:“若他不好,你還喜歡嗎?”
唐霜閉了閉眼睛,又看了眼孟鶴之,頭一回覺得,自己與他這般陌生。
她手微微顫動,聲音裡帶著些許生氣:“你再說一遍!”
孟鶴之眼裡閃過驚慌失措。
“收拾東西,回鄒家。”
她強撐著問:“這孩子到底有甚麼問題!你有甚麼事情瞞著我?”
賀耽咬了咬牙道:“霜丫頭,這孩子你安心生,他絕不敢勉強你……”
她又禮數週全對著賀耽行禮道:“孫媳自成親過,便沒回過鄒家,恰想趁著此次機會回鄒家小住,不知外祖父可允?”
賀耽哪裡有不允的,他恰也要趁此機會好好與孟鶴之說說,連連點頭道:“也該,過鄒家小住些日子很是好,你長姐是個仔細人,照料你我們也放心,你如今身子有孕這物中東西也該添置添置,等你回來,我必安排妥當。”
有賀耽這幾句,唐霜便能光明正大的回鄒家。
只是轉身時,寬袖被拉扯住,是一直不肯言語的孟鶴之。
賀耽見著便氣不打一出來,方才問又不肯說,現在又拖拽著人家不讓人走!
兩個丫環看著也是為難,本想勸勸,但見自己姑娘眼裡含著淚,便忙閃身去收拾行李。
“這天太黑……”孟鶴之開口,頓頓又道:“我不放心。”
唐霜心中酸楚,卻也知道這挽留她不能讓步,她甩開孟鶴之拉著自己的衣袖,深吸了一口氣道:“姚先生會護送我回,你不必擔憂。”
說罷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姚七看熱鬧不嫌事大,點了點頭道:“是,公子放心,姚七必安全將夫人送達。”
轉身便追上了唐霜的背影而去。
見人走了,賀耽一副諱莫如深如深地看著質問道:“你當真起了不要那孩子的心思?” 孟鶴之這回沒再沉默,而是看向賀耽:“母親當初有我時,外祖父是不是曾送去過紅花。”
賀耽猛然一怔,眼裡都是震驚:“你怎麼會……”
孟鶴之眼底都是淒涼,只是看著他問道:“當初母親生我時,外祖父厭我,孟文軒惡我,就連母親都是以為有我才穩固孟家主母的位置,綁住他才肯生下的我,我都如此,這孩子往後又會如何?”
賀耽唇瓣微微顫動,蒼老的面容上都是愧疚:“可唐霜不會……”
孟鶴之長吁一口氣道:“她確實不會,可我怕,我怕她知曉好陷入無限恐慌之中,我怕她知曉丈夫身患瘋症會日日不得安枕,更怕這孩子比我更瘋,誤傷了她母親,我知這病症復發難以抑制,我尚且如此,何顧盲目樂觀期盼在這個孩子身上,相較之下,我只知道,倒不如沒有這個孩子,唐霜於我更為重要。”
燭火在兩人之間,畫出涇渭分明的界限,賀耽攥了攥拳頭,他忽知曉為何孟鶴之怎麼也不肯回南廣了。
他嗓音有些喑啞問:“那你這輩子總歸是要有孩子的!”
孟鶴之抬眸,眼底清澈又冰涼答:“若沒有,就不該活了?”
賀耽被震顫住,他知曉孟鶴之這些年受的委屈,便是他竭力彌補,都也無濟於事的。
只是……
他攥了攥手中的柺杖,硬著脾氣道:“這孩子,無論如何都要平安降生,算是祖父求你,你若是擔心這個孩子往後會有不好,那我便帶他回廣南,斷不會叫他有任何機會傷害唐霜,如此看成!”
孟鶴之沒應,可抿起的嘴角卻道清了他的態度:“天色不早了,外祖父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我去送送她。”
而後只留下賀耽一人留在屋中。
夏添有些為難,左右看了一眼,並未直接跟上,而是走到了賀耽身邊伺候:“老太爺,夏添送您回屋。”
賀耽眯了眯眼睛,看向夏添道:“你今日做得不錯。”
夏添頭皮發麻,沒敢承認,是怕叫孟鶴之知曉是他故意所為,被秋後算賬。
賀耽又道:“你且仔細盯著他,若是他起了那心思,你切記即刻回稟我,你也不想你家公子這輩子無後吧。”
夏添這回並未猶豫,連連應是。
唐霜到鄒家時,孟鶴之已駕快馬提前到了,要迎她下馬車,唐霜當沒瞧見,避開了她要攙扶的手,自顧自進了府。
唐煙都已經歇下了,腳步匆匆而來,就瞧見兩人疏離地站在門前,孟鶴之一副做錯了事的模樣跟在身後。
唐煙忙上前接著她問:“怎麼回事?”
唐霜委屈地喊了聲長姐,抱著她不撒手,唐煙見了心頭軟了,也不猜,便知這兩人鬧了矛盾。
她抱著唐霜,讓身邊蕊素安排她下去休息,轉而挺著腰板質問孟鶴之:“你們怎麼了?你欺負她了!l
孟鶴之蔫蔫的,目送著唐霜進了府,再瞧不見身影才道:“她身懷有孕,勞煩長姐多照料,若是哪裡不舒服,切記即刻來府上尋我,置於旁的,全是我不對,是我不好惹她生氣。”
話說完躬身一禮便轉身離去,只留下唐煙驚愕待在原地。
那話好似平地驚雷,將唐煙驚得外焦裡嫩。
唐霜有孕了!
是夜
兩個姑娘上了榻,唐煙一雙眼睛稀奇的盯著唐霜的小腹瞧,眼眸裡帶光。
“我有侄兒了?”唐煙喃喃一聲。
唐霜聽來卻心裡發酸,她記得那日染紅白雪的那灘血。
唐煙瞧出她眼裡的忐忑,伸手在她鼻尖颳了下,好笑道:“你都當母親了,還這麼愁眉苦臉做甚?”
她忽彎下腰,趴在她肚皮上傾聽;眉眼彎彎道:“你這可是我的第一個侄兒,定要好好生下她,孩子雖小,但該準備的東西可不能少,明日,明日我便尋管事來操辦。”
頓了頓才又道:“我很高心,你有了孩子。”
唐霜心裡酸澀,悶悶道:“我倒是想這孩子是在長姐肚子裡的。”
若是旁人說,許會覺得是嘲諷,可唐霜確實是如此想的。
唐煙聽出不對勁來道:“甚麼話,我自然會有我的孩子,我近來喝了不少藥,府醫說我身子漸好,也好生養了。”
唐霜聞聲也放下心來。
唐煙問道:“倒是你怎麼回事?你與妹夫怎麼了?”
說起孟鶴之,唐霜的臉色便沉了一半,她卻是也很心慌,恰好也與她商議商議。
便一股腦的全說了。
唐煙聞聲立時便炸了,要不是唐霜拉著,許這深更半夜就去尋他算帳去了。
“他,他是有毛病不成!你做的很對,就該好好涼涼他。”唐煙很是氣憤,要知道自己與鄒沢成婚以來,一子難求,現如今到唐霜他們,簡單有了,竟然還不想要,她自是不能理解。
“你如何想的?”唐煙問道。
唐霜低聲嘆了口氣:“我知曉他有事瞞著我,且非同小可,我只怕這事會傷著他……”
瞧瞧,便是離家出走,這還思量著他。
唐煙點了點頭道:“我知道,若想弄清楚倒也不難。”
她眸光微微一閃,看向唐霜道:“只是你要聽我的,要狠下心腸來。”
唐霜咬了咬唇,她來鄒家為的就是如此,她肯定道:“我來便是這個打算。“
唐煙點了點頭:“還不至於方寸大亂,倒是清醒,你預備如何?”
唐霜抿唇,看向唐煙道:“勞煩姐姐明日傳封信給孟府老宅,就說我身懷有孕。”
她思來想去,還是與孟文軒有關。
唐煙沒問為甚,點頭應了聲好。
翌日一早,唐霜有孕的事,便傳回了孟家老宅。
許管事跑得鞋都要掉了,跑到膳廳氣喘吁吁:“老爺!少夫人有喜了!”
彼時飯廳除卻孟廊之不在,其他人都在。
聞氏為了孟文軒的臉面到底是將孟廊之的事和血吞下了,她只給孟文軒提了一個要求,在孟家,往後必不與孟廊之同桌,至於孟嫣濃,到底是孟家骨血,她睜隻眼閉隻眼也就罷了,是故如今用早膳,只三個人冷冷清清。
聞氏聞聲大喜,站起身來忙追問道:“可真!”
許管事笑道:“真真的!老奴怕弄錯還特地去孟家問了張茗,千真萬確!”
如今孟鶴之是孟家唯一傳宗接代之人,聞氏如何不喜。
連孟文軒在驚愕之餘,眼底都有淚花閃過。
一旁孟嫣濃瞧著心裡發酸,近來的事,讓她性格越發古怪,她啪地一聲擱下了筷子道:“懷了有何了不起的,我母親當初也懷了,還不是沒了!二哥哥心懷,這孩子也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