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因是深夜,閉塞的監牢中更顯昏暗,只零星幾盞燈火亮著。
孟文軒走到盡頭,瞧見了唐溫伯。
他除卻是一身內衫顯得些許落魄,脊背一如即往挺拔,只是監牢生活,還是有些蹉跎人了,走得近些,燭火照耀下,能瞧見他白髮滿鬢,與之前相交老了許多。
這是成婚後,嶽婿頭回相見。
孟鶴之未多瞧,走上前躬身一禮道:“小婿孟鶴之,見過岳父大人。”
唐溫伯在此之前,對孟鶴之的印象只那些名聲大噪的惡名,具體樣貌並未仔細深瞧過,他眸光一沉,仔仔細細的打量他,見他氣宇軒昂,樣貌尤佳,本懸掛的心落了一半。
他理了理自己衣裳道:“起來吧,眼下倒也不必在乎這些虛禮。”
時間緊迫,孟鶴之點了點頭。
唐溫伯開口便問:“你為何要見我?”
他頓了頓又問:“是不是阿唔不好!”
唐溫伯抿唇警告道:“這事既已成埃落定,我認,你們不必再費心了,你也給阿唔他們帶句話,讓他們莫要再多費功夫了,就當我死了罷。”
這意思便說拒絕溝通。
唐溫伯並未看多少驚訝,儼然是猜到唐緹在二皇子手上,難怪要背下這罪名,這是要以己身護下唐緹。
他眯了眯眼睛道:“前些日子,戚禪和與沈重陣提議要殺唐緹。”
唐溫伯眼神閃爍,有些愕然:“你怎知道!”
唐溫伯輕鬆了口氣,只是有些困惑:“那你為何……”
唐溫伯臉色難看,被在身後的手輕輕摩挲了下,抿著唇不說話了。
孟鶴之忙搖頭:“她很好,來前還讓我帶話,他們姊妹一切都好,讓您切記放心。”
孟鶴之蹙眉上前:“岳父大人,我知你是想要護下唐緹,那你可知道,二皇子殿下算計的可不僅僅是你與二殿下,你若是死了,當真以為他對唐緹手下留情?
提到唐緹的名字,唐溫伯明顯一滯,猛一抬頭道:“你胡說甚麼!與他有何關係!這事只與我一人有關!”
孟鶴之直言道:“我只半刻鐘的時間,便長話短說了,小婿來此,是想問問私制龍袍一案的細要。”
要說唐溫伯浸淫官場時間,遇事不慌不忙,沉得住氣,除卻聲線有些加重外,確實瞧不見半分不對勁來。
話說至此,唐溫伯聞聲一怔,臉色一寒:“這事既以落定,便不必再提,只等聖定奪,也沒甚麼好講的。”
孟鶴之響起來前唐霜的叮囑,目光落在他背於身後的手臂上,他挑了挑眉頭道:“阿唔說,岳父大人有一習慣,撒謊時,左手會不自覺的背於身後,這麼瞧,確然如此。”
孟鶴之挑眉道:“戚禪和是誰的人,岳父應當清楚,至於沈重陣,岳父落馬後,他順勢成了禮部尚書……”
孟鶴之想過他許不願意多講,但未想到他是如此反應,想來陸綣也一度很是難熬,他上前一步道:“岳父大人,您明有冤情,為何要認命,我思來想去,也就只有一個緣由,您如此是為了唐緹?”
那便好辦了。
唐溫伯猶如累積,唇瓣直顫:“你說甚麼!”
孟鶴之解釋道:“唐緹回京了,且自始至終都在二皇子手上。”
孟鶴之比之陸綣,要更有優勢。
唐溫伯瞳孔震顫,孟鶴之所言確實攪動了他的立場,既知曉戚禪和與沈重陣,可見孟鶴之所言非虛。
他也頗為謹慎,又問:“你怎知道的!難不成他們當著你面商量!”
孟鶴之聳了聳肩頭道:“我與沈家公子交好,岳父應當有所耳聞。”
話說到這裡,便一切有了答案。
孟鶴之見唐溫伯一副深受重創的模樣,他知曉差不多了,他又補了一句:“戚禪和為人,岳父應當多多少少知道,他所想要,必如惡狗撲食,斷不會輕易鬆口,即便二皇子不應,他也可想法子要了他命,戚禪和是二皇子身邊肱骨,即便再氣,也不至拿他如何,至極唐緹,岳父大人,他若知曉岳父因捨命才護下他,他即便苟活下來,良心必不能安寧。”
“可是……”唐溫伯話到一半,又戛然而止,可見仍有顧忌。 “岳父,我思來想去能叫你如此,唯有一個可能,私制龍袍一事,確實與唐家有關,只是點頭的不是岳父,而是唐緹是不是?”
唐溫伯瞳孔猛然一縮,唇瓣抿唇讓一條直線。
見他這個反應,孟鶴之便知道,確實如此,他垂下頭喃喃道:“那便真的有些難辦了。”
救得了這個救不了那個,總歸是有一個人要死的。
唐溫伯眼裡閃過無助,嘴角泛過一絲苦笑:“我都如此年歲了,也活夠了。”
孟鶴之嘴角微微壓下:“但也不是全然沒有辦法。”
“甚麼法子?“唐溫伯心顫問道。
孟鶴之未答,確實忽然問:“岳父可信的過我?”
唐溫伯覺得他這話問來實在荒唐,兩人不過處處相見何來信得過?
“唐緹總歸是有性命之憂的,若是我,我不若博一博,給他博一線生機。”
唐溫伯神色有些複雜,確實如此,他甚麼都算到了,就是忘記算二殿下`身邊肱骨的衷心。
他抬眸看向孟鶴之,眼眸直視,似乎是想窺見孟鶴之的內心,只是那雙幽深瞳孔裡,除了自己的落魄潦倒,便甚麼也看不見了。
他長吁一口氣,聲音裡帶認命,他問:“你想知道甚麼?”
孟鶴之嘴角微微勾起,緊繃的脊背終於有些鬆懈:“二殿下屢次想要提前行期,總該有些原因,我想不通。”
唐溫伯在看向孟鶴之的眼神帶著驚喜,不得不講,他這個女婿,確實心思機敏,又很有膽識,他不再直言,開口道:“你猜的不錯,是與阿緹有關,禮部諸事需得我親筆手書信涵在落印章方才可辦,我本也沒想到會是他,直到那日陸綣說在我書房尋到一封書信,字跡與我一般無二,我便猜到了緣由。”
他眼底幾多無奈:“他自小最喜臨摹名師字畫,時常拿我的筆記模仿,我印章又在我書房,除卻他我想不到別人來。”
難怪了。
“那二皇子為何非要你性命?”
唐溫伯猜測道:“他對會臨摹,有些小習慣卻改不掉,應當是察覺到了,才想致我死地,我若死了,便是死無對證。”
孟鶴之蹙了蹙眉頭,又覺沒有那麼簡單,他抿唇道:“字跡一事又無人知曉,至多隻算隱患,應當還有旁的緣由,岳父再想想?”
“旁的!”唐溫伯有些驚詫。
他垂眸深思,似也有些困惑,他眸光一閃忽像是想到了甚麼,須臾又覺不大可能,搖了搖頭。
“想到甚麼了?”孟鶴之問。
唐溫伯看了眼孟鶴之長吁一口氣道:“在此之前,四皇子曾要我查探二皇子一樁事,只是事還未得到結果,我便被害至此。”
“甚麼事?”
唐溫伯想到那事,神色也有些不自然,又覺十分荒謬,可維此一事,他想不到旁的可能了。
他張了張唇道:“要我尋當年文氏身邊婢子。”
文氏?孟鶴之眸光一閃道:“二皇子生母?”
唐溫伯點了點頭繼續道:“也不知怎的,四皇子好似對二皇子當年出生一事很是上心,文氏那時只是個不受寵的美人,即便身有身孕,也並未受多少重視,二皇子出生當年,穩婆還未到,隻身邊一叫溫情的婢子在身側。”
“可查到了?人在何處?”
唐溫伯低低嘆息一聲:“找是找到到了,我入獄前已找人將她送回京城,只是我這卻突然入獄,並不知道後來人到了哪處。”
“不過押送的人是府上籤了死契的奴僕,你可以去問問萬管事,他應當都有麻煩。”
唐溫伯還想再說話,兩人身後響起腳步聲,是匆匆趕來的陸綣。
“時候到了!”他蹙著眉頭催促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