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夏添接過信件,又想起一事道:“老爺昨夜去了趟京兆府監牢。”
孟鶴之神色一凜,卻也不大意外。
“可要小得去查查他們說了甚麼?”夏添開口問道。
京兆府門禁森嚴,昨日他們只跟到了京兆府牢房門口,並未進去,約莫一刻鐘後,便見孟文軒失魂落魄地出來。
而後便喝了個酩酊大醉,瞧著像是痛徹心的樣子。
誠然,夏添也有些好奇。
孟鶴之看了眼夏添:“不必了。”
他忽又想起甚麼來,看向他道:“盯緊些,莫要出岔子。”
夏添意會點頭道:“公子放心。”
“大公子,您回吧,老爺也是毫無辦法了。”
他湊近了聽,便聽許管事苦口婆心的勸說。
他忽然有些理解了,難怪賀氏那段時日終日貪醉。
許管事手裡捏著信件,有些猶豫,方才屋子裡的動靜他也聽見了,孟文軒應當是醒著的。
他啞了半聲才就著脾氣斥責道:“可還有規矩,老爺尚在休息,你怎敢大聲喧譁。”
孟廊之抿唇,看了眼夏添甩袖離去。
許管事有些不忍,上前拉了拉夏添的衣袖,低聲警告:“少說兩句,他是咱主子!”
狡黠笑了下,便甩手離去。
若是可以,他想一直醉著,也好過現在醒來,便止不住回想起昨夜高氏的絕情。
夏添嘴角勾了勾:“二公子呀,是不是聽起來不大習慣?會習慣的,我家公子可是過了二十多年這樣的日子呢。”
孟文軒此刻確實醒了。
“南院今日喬遷新居,忙得很,我便先走了。”
他看了眼孟廊之道:“大公子,您也聽老奴一聲勸吧,你也莫要去了,老奴怕您見了受不住!”
孟廊之面無表情緊緊盯著夏添:“你叫我甚麼?”
雖已是白晝,但裡間仍舊有些昏暗,床榻上帷幔半散,他單手捂著左眼,右眼則是有些頹敗。
許管事本想斥責他沒有規矩,怎敢稱呼夫人高氏,可話到喉嚨間便卡住了,如今夫人是階下囚,又已被老爺休棄,喚聲高氏確也可以。
嫡出二字咬得尤其的重,果不其然,孟廊之臉色更是難看,看著夏添的眼神尤其陰沉,好似能生吞了他。
夏添到孟家主屋時,遠遠便瞧見門口站了個人,瞧身影,一眼便知是孟廊之。
他看了眼水漏,已近午時,約莫還有一刻鐘,她便要行刑了。
見人來了,許管事輕鬆了口氣,拿袖子擦了擦額頭冷汗,看向罪魁禍首夏添,冷哼一聲道:“你來做甚麼!”
夏添上卻是上前一步道:“二公子。”
孟廊之攥了攥拳頭,神色慼慼道:“沒讓他想法子,今日母親刑期,他就不去見她最後一面!”
這聲大公子,夏添聽來實在刺耳。
見時間差不多了,上前一步道:“還叫大公子呢?許叔,聖上的意思你可還明白?”
他笑了笑,便從偏角離去。
夏添從懷中掏出封信晃了晃道:“來給老爺送信。”
說著伸手便要去接信。
他此刻有些百感交集,有些意外,老爺竟就這麼放縱夏添折辱大公子。
“主子?”
許管事抬眸便瞧見了夏添,臉色一沉,看了眼同樣臉色難看的孟廊之閉上了嘴。
他隱約察覺到,這天好似變了。
夏添笑了:“我的主子是孟家嫡出的大公子。”
夏添耳朵微動,聽見裡頭的動靜,便知孟文軒聽進去了,並未再阻攔,直接將信件給了許管事。
他人上了長廊,遠遠瞧見一大波人來了,以前瞧見聞氏的身影,他挑了挑眉頭,回頭又看了眼主屋,嘴嗒了一下:“嘿,來得真是巧,該有熱鬧看了。”
許管事心下直嘆息,乾脆上前一步道:“大…..”
這叫了二十多年的大公子,這突然改口,確實很難。
看了眼屋裡,他高聲喊道:“我家公子說了,這信上事關高氏,很是要緊,要小的務必送來給老爺。”
“這信很重要,許叔切記親自交給老爺哦。”
許管事抿唇,直嘆氣,這最後一面,實在不必相見,見了反倒會更加痛苦。
許管事看了眼夏添,話鋒一轉道:“公子,您先回吧,您去瞧瞧三姑娘吧,自出了事,不吃不喝好幾日了,老爺這邊我再勸勸。”
眼裡閃過糾結,掀開軟被,又是一頓,又想起昨夜高氏的話。
他都不怪她欺瞞他奴籍身份,也不怪她毒害賀氏,她卻竟責怪自己不能救她,她怎麼就不知體味他的難處。
“你既護不住我,也護不住大朗,便滾遠些,我真恨當初聽信你的話,摻和賀家的事。”
“真是廢物!”
“如你所見,賀氏確實是我害的,難道不是你默許的!” 這似箭矢一樣的話,毫不留情地射向他,他從未想過,平日裡溫柔似水的高氏,竟還有如此不為人知一面。
正猶豫間,門外忽傳來一聲驚呼。
“老夫人!你怎麼了!”
孟文軒心頭一震,忙下了地,門一開啟,便見聞氏昏倒在地,手上還攥著一封書信。
“母親!“孟文軒忙上前扶住她。
許管事看向孟文軒道:“也不知怎的了,老夫人瞧了二公子送來的信,便暈倒了!”
此刻也顧不了其他,孟文軒上前便將聞氏抱進了屋裡:“去找府醫!”
主屋立時又陷入恐慌之中,孟文軒安頓好聞氏,目光落在她緊攥著的那張紙上。
聞氏抓得很緊,他雙手用力,才從她掌心抽出。
待瞧清上面所寫,瞳孔猛然一縮,眼裡皆是震驚。
許管事領著大夫剛要進屋,便被撞得眼冒金星,“哎呦”一聲,便栽倒在地。
他一抬頭,便見孟文軒踉蹌地奔了出去。
唐霜與孟鶴之恰瞧見他失魂落魄奔跑出了長廊。
唐霜抬頭,便瞧見孟鶴之眸光冷然。
“他知道了?”唐霜問。
孟鶴之點了點頭,他方才瞧見了,孟文軒的鞋子都掉了一隻,這若是換作是他,該被他罵作有辱斯文了,輕聲諷刺:“高看他了。”
唐霜也瞧見了:“他這是要去質問高氏?”
孟鶴之看了眼天色道:“質問怕是不成了,去了估摸著能恰能瞧見高氏屍身。”
他要的便是如此,他要孟文軒到死都憋著這口氣。
要他帶著這屈辱過活。
“當了二十多年的活王八,話卻無處可問,氣也無處可洩,就連那男人是誰他都無處可查,你說,他可會瘋?”孟鶴之問道。
唐霜眼尾顫動,何止會瘋,怕是想毀天滅地。
她便好奇,他那日為何壓著那封信,原是這個打算。
她忽然想到了件事:“就不能從別處查出那男人的身份來?”
孟鶴之搖頭道:“枯骨一具,甚麼都查不到了。”
照理說,這擠壓心頭的屈辱悲憤皆都得以洩憤該很是開懷才是,孟鶴之卻是沉默不語,只是盯著孟文軒背影消失的地方瞧。
唐霜能察覺到他眉宇間低落,握住他的手,緊了緊,孟鶴之垂頭見她有些擔憂的眸色。
他笑了一聲:“我沒事。”
唐霜沒拆穿,怎能沒事,孟鶴之雖對孟家厭惡,但對孟文軒也曾有過期冀,血脈裡的關係,是割捨不掉的,但如今,生了這麼多事後,孟家便是徹底散了。
便是她,心頭都縈繞著惆悵。
恰此刻姚七來催促。
“公子,老爺子已經準備好了,再催促您儘快動身,喬遷最注重時辰,莫要誤了吉時。”
唐霜應了一聲,深吸一口氣道:“走吧,去咱新宅。”
孟鶴之眸光深深;看向唐霜的眸光尤為溫柔,喉間一哽,應了一聲:“好。”
他嘴角勾起,去新家,他們的家。
兩人伴著夏日裡的習習涼風,出了府。
出府時,一如既往,仍舊無人相送,孟鶴之道也習慣,恰如離京去廣南那日,只是這回,就連許管事都沒來送。
賀耽見冷冷清清的門庭,有些氣惱,忽地便撂下了車簾。
“這孟家上下,沒一個懂規矩的!”
唐霜孟鶴之對視一眼,覺得無奈,唐霜甚至貼心地奉上一盞茶:“外祖父消消氣,這樣的日子,生氣不值當的。”
賀耽神色緩和許多,接過茶盞喝了一口,忽想起了甚麼,掀開車簾問姚七:“這南院是不是獨屬時隅的?”
姚七不明所以答道:“是,孟家本就只是西院,南院是後擴建的,孟家是一個子都沒掏,都是咱家出的,都有契據在的,當屬公子的。”
賀耽眉眼彎彎,本是滿意:“很好。”
他招了招手,姚七忙將耳朵湊了過去,賀耽低語片刻,只見姚七有些遲疑:“這怕是不好辦。”
唐霜與孟鶴之面面相覷,孟鶴之搖了搖頭讓她莫管。
“有甚麼不好辦的!你儘管去辦!”
姚七雖覺為難,但也只能領了差事。
賀耽心情募得便好了許多,又靠回到車壁上,嘴角勾起。
孟鶴之開口:“又要做甚?”
賀耽撇撇嘴道:“你莫要管!我有分寸。”
說罷也不給孟鶴之機會,對著外頭道:“啟程!”
話音一落,爆竹聲響起,十幾輛馬車伴著這熱鬧聲漸漸駛離了孟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