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鮮花餅
杜景然遞過去糕餅的手尷尬地僵在半空。
白果見勢不好,回身靠回馬車旁邊,瞪著說話的龍舟手罵道,“你去鳳溪城打聽打聽,誰不知道我家迎仙樓的名字?!自己沒見識,亂嚷嚷甚麼!”
“白果,休要無禮。”杜景然輕聲呵斥,但臉上神色充分說明了她對這話的認同。夏日的碼頭不僅有鹹腥江風,周圍人身上的汗味也令人難以忍受,江對面涼棚下喝著茶看自家僕役發湯水果子的富商們交頭接耳看過來,一股難言的羞辱感湧上心頭。
要不是符先生帶話過來,要她提前收攏民心,她本該也坐在那裡。
白果被攔下話頭,咬著牙一跺腳,“小姐!”
龍舟手裡有年長些的,捏著鮮花餅哼了一聲,“我光曉得第一酒樓是簡氏酒樓,祖祖輩輩都一樣,聽說皇上都吃過他家菜呢!小姑娘為了揚名,甚麼話都敢胡說!”
簡氏酒樓,又是簡氏酒樓。
杜景然忍下心頭那股怒氣,好聲好氣道,“大伯當真錯怪我們了,我家迎仙樓在京城時也是有御筆題字,來劍南開的分店廚藝比試也贏了簡家,簡家已經敗了,這些您打聽打聽就能知曉。如今龍舟賽頭名的獎勵宴席,也是定下了在我家酒樓開席。”
謊話說得太多,連自己也信了,杜景然忽略掉說起比試贏了時心底的不自在,和不由自主想起的剛來鳳溪城時吃到的那盅簡知味親手做的一品豆腐味道,笑容更誠懇了些。
陳師傅喊起來時,離開時往碼頭去,回來卻是從長街另一端回來的奔霄帶著兩塊糕餅再次出現,拿銀針試過之後,才遞給簡清。
面皮薄的龍舟手把他一攔,“別說了,這餅子還是挺好吃的。”
白果沒有回頭,自家小姐的聲音輕柔溫和,只有她感受到了小姐按住肩膀的手指有多麼用力。
原本站在邊緣穿著黑紅褂子的龍舟手們也探頭說了話,年紀最輕的少年扯著衣裳道,“誰說簡家敗了?我們舟上還畫著簡家的醬罈子呢!你瞧,衣服上也畫的有!”
簡清在陳記門前看了一會熱鬧,高聲說話的幾個龍舟手聲音讓她隔了這麼遠都聽得明明白白。口舌之爭其實對迎仙樓不會有甚麼影響,但看杜景然如今模樣,倒好像沒有了過去迎仙樓狠厲手段,不知是在忍些甚麼。
簡清詫異回頭,正對上華陽王含笑的眼睛,她沒來由地有些不自在,“殿下……”
“就是就是,我看啊,是你們家敗了!”
聲音有些小,說出“醬罈子”三個字時,周圍人也認出來了他是哪艘龍舟上的人,一時都鬨笑起來。被嘲笑了多日龍舟和衣裳醜的宗家龍舟龍舟手們臉上發燙,但都點了頭,把背上畫的各種貨物標牌露出來。
中年人懷疑地瞟來一眼,不再說話,三兩下把手裡糕餅吃了個乾淨。
這樣隱忍,倒是不好讓她激杜景然出手比試了。
一個熟悉的影子從眼前閃過,仔細去看時碼頭上又只有擠擠挨挨的人群了。
“好吃?你自己吃吧。”說話的人把剛剛拿到的糕餅往他懷裡一塞,轉身鑽進人群,“我還要留著肚子去吃第一酒樓席面呢!”
簡清只當是宗午閒極無聊,隨口應付道,“在想她家鮮花餅是甚麼味道。”這話也不是假話,簡清的確有些好奇如今的鮮花餅吃起來是甚麼味道。
楚斐挑眉打斷,“阿清。”
“奔霄。”
正思量間,身旁忽然有人問道,“在想甚麼?”
白果看著心疼得厲害,小聲喃喃,“暴殄天物,當真是豬八戒吃人參果……”
簡清不明白他這種執念究竟來源於哪裡,從善如流地改了口,這才能好好說下去,“楚斐,你來陳記用膳嗎?”
陳師傅在後廚裡咳嗽一陣,大聲吆喝,“丫頭,還吃不吃雞了,來幫忙!”
杜景然長這麼大,這樣的當面羞辱少之又少。白果氣得哆嗦,要上前與他們爭辯,被杜景然在背後按住了肩膀,“不要壞了外祖父的事。”
雖然剛剛吵起來時龍舟手們為了避嫌散開了些,但在場的哪個不是耳聰目明之輩,聽見白果說話,有人冷笑起來,“人參果兒?你們還真瞧得起自己,簡家開宴的時候哪像你們這樣巴巴送上來過,人家那是殊榮,你們這是甚麼,送給我我也不吃!”
簡清不知道陳師傅要做甚麼,接了糕餅,輕聲道謝。
杜景然做的鮮花餅外表已經極接近現代的模樣,咬一口千層酥皮軟薄,花醬內餡清甜芳香,像是吃盡了一春的春花,甜糯的裡層餅皮混了牛乳,奶味很好地中和了花醬自帶的一丁點發酵酸味,只剩滿口留香。
若這是杜景然親手做的,那麼迎仙樓也不愧是京城老牌酒樓,配比大膽精準,用料無可挑剔,技術上有些欠缺也瑕不掩瑜。簡清忽然明白了當初簡父為甚麼一場比試裡打敗了迎仙樓之後,始終不肯再行比試,讓迎仙樓只能來挑釁原身。她在這糕點之上看到了天賦,想來簡父也是有所期待,只是沒想到會被人用場外手段打敗罷了。
簡清低頭看手心的鮮花餅,咬開一角的點心淡黃外皮夾著深紅餡料,花香隨風散落。
楚斐低頭看她,過了一會才淡淡回道,“無事。”
這一幕正落入因為沒有人再來拿糕點只能驅車返回的白果眼中,她一眼看出簡清手中拿著的是自家小姐做的點心,而楚斐老餮之名在外,用腳指頭想都能想到是這陰魂不散的女人拿小姐的點心在討好華陽王。
“小姐。”白果挑了簾子,小聲讓坐著發呆的杜景然看過去。 只一眼,杜景然就紅了眼眶。
“斐哥哥。”
杜景然嘴唇翕動,這三個字怎麼也喚不出口。把自己關在閨房裡那麼久,她以為她再見到他能平靜以對,可過往種種不斷在腦海翻湧,外祖父嚴厲的神色和始終淡漠沒有回應的楚斐臉龐交替閃現。
在楚斐那年自請外放北疆時,已經蒼老的外祖父說的話又響在她耳邊,“我活著,能護你一時,卻不可能是一世。景然,爺爺只想要你好好活著,你懂嗎?”
她不懂,她生來就流淌著高貴的血脈,想要的、想做的,沒有人會反駁,怎麼會只要活著就好?
“簡清。”杜景然出聲叫道。
並肩往食肆裡走去的二人腳步一停,楚斐皺眉回頭,眼神冰涼,聲音裡全是警告,“杜景然。”
簡清往前一步,走出華陽王的遮擋,仔細打量這個壓在簡家頭上的對手。和之前鳳溪碼頭上見過的模樣不太相同,杜景然瘦了很多,微紅的眼圈乍一看好像是誰欺負了她似的。
“杜小姐。”簡清笑道,“久聞大名,不知有何貴幹?”
少女容色清麗,笑容溫和,沒有一點被擊倒過的懦弱畏懼神情,背脊筆直,目光清澈。
在這清澈的目光之下,好像背地裡所有的陰暗都被看穿。
“達州好玩嗎?”杜景然緩緩問道。
她像是分成了兩半,一半在虛偽客套,一半想著外祖父的計劃成功之後,簡清只能做酒樓裡一個不出名的學徒,就忍不住在心中發笑。
簡清不講究形象地攤了攤手,“還不錯。”
兩個之前不曾真正打過交道的人在街邊攀談,這場景說不出的古怪。
簡清沒有放過杜景然唇角泛起的一點笑紋,隨意拋了個話題試探道,“明天的比賽想來會更有趣,我看好宗家的龍舟,你呢?”
方才被那些龍舟手們當面指責頂撞的記憶又泛了上來,杜景然臉色微變。
楚斐皺眉打斷道,“該用膳了。”
“我覺得,你不會贏。”杜景然看他一眼,沒有錯過他語氣裡的親暱和迴護,她閉了閉眼,“簡清,你想贏嗎?”
簡清注意到杜景然的眼神,下意識從楚斐身邊遠離一步,淡淡道,“杜小姐說的是龍舟還是旁的?”
杜景然的眼睛停在她身上,看著簡清像是為了避嫌,刻意拉開了與楚斐之間的距離,楚斐不但不以為意,連望過去的眼神都沒變一絲一毫。
杜景然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簡清憑甚麼呢?樣貌、身份,甚至對他的感情,都比不上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是剛學不久的廚藝。
可楚斐眼裡,好像只能看見這一人。
簡清直白,杜景然也不再打啞謎,單刀直入地問道,“你家的招牌,還想要麼?”
“你願意給?”
杜景然忍住眼中淚意,“和之前一樣,你我比試一場,你贏了,我離開劍南,歸還招牌,我贏了,你離開劍南,之後見到我就要退避三舍。斐哥哥,你做評判可好?”
“一言為定。”簡清答應下來,聽見杜景然後面的稱呼,只覺得有些牙酸。
她的確是想要促成一次大庭廣眾之下的公平比試,但是現在這種古怪氣氛到底是怎麼回事?!
杜景然盈盈淚眼望向華陽王,哀怨痴戀的眼神連周圍沒走遠的龍舟手們都看出來了,紛紛站在不遠處小聲八卦著甚麼。
杜景然望過來時,楚斐張口就想要拒絕,但簡清先一步答應了,他沉默半晌,道,“既是比試,由眾人評判,才是公平。”
簡清正想著怎麼說服華陽王改變規則,不讓他一人做評委,就聽他開了口。
“殿下?”簡清驚訝喚了一聲,轉而笑道,“殿下睿智,正好龍舟手和各家商戶都在,不用四處找旁的客人了。”
杜景然指尖深深扎進掌心。她看得出簡清還有些疏離,但即便這樣,兩人間的無形氣場已經不容第二人存在。
沒關係,她會贏的。她要讓楚斐看清楚,這只是個商戶女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是都在吃瓜沒人看文嗎疫情又有反覆,小可愛們注意身體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