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火鍋節(上)
大堂裡拿著選單的客人們陷入選擇的思考,雅間的貴客卻不需要多想,只需吃著小食,笑談中等桌子中央的銅鍋湯水翻滾。
銅鍋之下炭火炎炎,雅間裡小風輪已經被沉默的僕婦拉了起來,杯盞碗盤一一陳列在旁,還冒著寒氣的丸子和盈著一點點水珠的蔬菜賣相可人,又有細膩如玉的多種豆腐製品在側,料碟小籃和已然調好的幾盤料碟放在桌上供人取用,多種特異的口味在調料融合中變得格外不同。
食材精緻,吃法特別,唯一的缺陷是器皿本身看起來有些粗糙,但在旁的兩者襯托下也顯出了一種古拙的氣質。
瓦兒迎了最初的幾桌客人後,被遣來劉老一家的雅間隨時聽命,一籃十八種單獨的調料在她手上被調出各種口味,少女的柔聲細語介紹著各種口味的區別,一般適合作為甚麼蘸料品嚐,豐富的理論讓劉老大開眼界。在此之前,他只曉得廚師需要為菜色調配最適合的佐料吃法,可從瓦兒的話裡,他卻看見了一個近乎完整的飲食味覺王國,不由得邊聽邊點頭。
“但雖是有分別適宜蘸食、浸食的食材,其實各人口味大不相同,調料組合也只是一些不必要的規則罷了,隨心所欲、按自己的本心來料理才是本真。”
瓦兒最後的一句話讓劉老三人陷入片刻沉思,只覺得其中玄妙非常,暗合養生之道,而這樣的見地卻是在這家酒樓做個普通的跑堂夥計,實在是可嘆。
瓦兒收到各人傳來的眼神,撲哧一笑,露出兩個尖尖的小虎牙,“這不是我說的,這是我們家東家說的。”
劉炙下意識點了點頭,這還差不多。但很快他反應過來,這樣的見地即便放在一個十幾歲的商戶女身上也頗為不凡。先前他只覺得此女有廚藝,有新奇想法,但一些對世間生活的認識,自然不如長者和讀書人。想到此處,劉炙不由得默默把對簡清的評價調得更高了一些。
劉老若有所思,簡小娘子的一路成長他是看在眼裡的,從先前的不放在眼裡、不屑,到後來的認同廚藝,再到如今意識到她所擁有飲食一道思想或許並非如他想得那樣,和普通廚子一樣貧瘠。
廚藝可以磨練,而對飲食的認知思考有些時候卻會被廚藝本身限制,也會受限於閱歷、年歲等諸多方面,他寫出一本宴飲雜記已經是將頗多心血花費,沒想到簡清才如此年紀就能有如此見地。
不是說人總是嚮往得不到的東西嗎,看劉炙總往裝著食材的盤子瞟的眼神,就知道這人已經忍不住想自己下手了。
簡清將吳恪長子從簡澈那裡帶走送回吳恪雅間,又帶著劉小寶推開劉老所在的雅間門時,瓦兒剛撈完一鍋丸子,圓桌旁坐著的夫妻倆皆是默不作聲品嚐食物,只有劉老正吹鬍子瞪眼。
火鍋是來自現代人的鄉愁,萬物皆可煮,甚至是食材越多,口味越駁雜,從中能夠感受到的百般美味越醇厚。一物一味固然登峰造極,但相互融合激發的快樂也是人間煙火的一種。
簡清道,“多和少,又有甚麼分別?劉老認為駁雜,實則不然。火鍋湯底味道改變又如何?食材與調料組合本就千變萬化,取的正是沾染後的味道,才有特殊變化。我取其中一些燉湯,又取其中一些涮制,滋味相互融合激發,每個人吃的火鍋都會是一道與眾不同的珍饈美味。而這道菜色,唯有自己動手才能體味更深,更為獨一無二屬於各位口味。”
自然,許多人吃不出其中的細微變化,但吃火鍋時的熱鬧氣氛足以感染、放鬆精神,讓這一行為進而變成一種休閒。
“這湯水汙了,一道菜應當有一道菜的鍋中湯水,怎麼能全下進一個鍋裡?!胡鬧,真是胡鬧!”
劉小寶見孃親吃著丸子都沒回頭看自己,頓時覺得手中剛拿到的點心不香了,小短腿跑上前去,在椅子上扭來扭去成功坐了上去。等看見自己面前小碟裡也放著一白一紅兩個丸子,劉小寶才露出笑容,扭頭對孃親一笑,“孃親真好!”
火鍋這種菜,雖然有一些人會喜歡按固定的方式、順序加入配菜,但對大多數人來說,它的魅力正來自於食客的自主發揮和未知。湯底的組合改變會讓味道基礎發生變化,配菜下入的順序和燉煮時間會讓湯底味道發生改變,而撈出來的配菜蘸入不同人調配下具有了不同組合的料碟,更是多樣的新奇體驗。
拿現代來說,從清代有了鍋子以來,火鍋向來不被認為可以與旁的菜色並列的一種菜,但隨著物質的豐富,火鍋在華夏大地上愈發流行,甚至有“出門只要不知道吃甚麼,就乾脆吃頓火鍋,反正裡面甚麼都能吃到”的說法。
簡清聽完就曉得劉老不認同的根源在哪裡,大梁如今菜系追求食物本味者眾,包括調味也講究君臣佐使,走的並非相互激發之路,而是突出一味,一物一味的吃法。雖然一道道菜餚大多能夠印證調味的這個理念,但是火鍋這種東西,卻完全打破了這個思路。
簡清想得卻更深入一些。
劉老對她的思考有了期待,話音也不復過往的和藹柔和,大聲斥道,“鍋子本身就有了調味,而涮入食材既沾染味道,又改變鍋子湯底,實在過於駁雜,飲食一道,不該貪多!”
而在大梁,貴族富人們習慣了被人伺候,在這次火鍋的推出中,簡清不僅想新增單人小火鍋孤獨陪伴業務,還想讓他們都體驗一把自己動手的快樂。夥計對外面的客人們只是負責介紹和推薦,只有新來的三個雅間客人還有夥計陪侍,但演示過了一遍,後面就也要交給他們自己做了。
瓦兒解釋了這個誤會,將手中的料碟放下,執起搭在一旁的兩個長勺之一輕輕攪動汩汩翻騰的大鍋,“要我說呀,都是好吃的,各位客人都要嚐了才是呢。瞧,鍋開了,我先下些牛肉丸在兩邊鍋子裡怎麼樣?”
簡清掩上門,笑著上前一禮,示意瓦兒退到後面,“劉老何出此言?是口味不合還是食材不美?”
在座幾人除了眼巴巴盯著鍋中的劉小寶都隨著她的聲音想了下去,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簡清看著他們神色變化,在心裡悄悄補了一句。
大梁引領追求食物本味風潮的那位華陽王不是一樣吃火鍋吃得很開心,你們這些跟風的人,卻跳出來說不對了。 嘖。
——
瓦兒仔細記錄了劉老一家新點的菜色,帶著點選單跟在簡清身後一起退了出來,劉小寶沒多久也舉著抓了一手紅豔豔牛油的一隻小手跑出雅間,哭著往後院跑。
“阿澈,阿澈,好痛!”
簡澈不知不覺地已經成了小朋友心裡一個可靠夥伴,劉小寶連孃親陪伴都拒絕了,徑直來找他。而簡澈也沒有辜負他的期望,被辣椒辣得發紅的手,在簡澈的熱水加醋的洗滌之下迅速不痛了。
劉小寶挨著簡澈的肩膀,也不急著回去吃飯,兩個人蹲在後院裡曬太陽。劉小寶好奇問道,“阿澈,你阿姐做的菜真好吃,你又甚麼都會,是不是都去拜了青鳳山上的老道呀?”
青鳳山上的如虛觀簡澈之前也聽過名字,城中貴夫人中頗多信奉天尊者,而在他阿姐口中,那只是個“糕點做得又貴又難吃的老頭”。
“不是。”簡澈搖了搖頭,推著劉小寶起身,“阿姐和我說過,我們只該信自己。”
楚斐前些天已經吃過許多次火鍋,沒了新鮮感,選單上的新奇菜色倒是有些不曾聽過,他略吃了幾味菜色便出來尋簡清解答,誰想卻在小童口中聽到這樣一句話。
簡清的如斯驕傲,盡在其中。
而他又何嘗不是隻信人命、不信天命的人。
簡清沒聽見自家小朋友說了甚麼,從後廚出來就看見華陽王堵在簡澈和劉小寶前面,也不知是要做甚麼,劉小寶還一臉茫然認不得人,簡澈臉色卻十分不自在。憑簡清對他的瞭解,這是正往臭臉演變的前兆。
“殿下用畢了麼?”簡清攬過簡澈肩膀,讓小糰子的表情好看了些。
楚斐看著簡清略帶護佑的姿勢,讓開了路,一人當先往前走去,邊走邊道,“你說只想做個廚子,如今手段,卻是不輸皇商。”
簡清帶著兩個孩子跟在他身後,眉頭微挑。
隨著酒樓慢慢發展起來,她從徐夫子和宗午那裡也聽到了許多不同於先前瞭解的訊息。
與之前她所知一樣,皇商是大梁為商人躋身定下的至高路徑,但富商們想要獲得這一名號,除了能賺錢之外,還要給王朝作出極大貢獻才行。這貢獻一條限制了許多豪商的路途,只能止步於與官相溝通這一層次,任由自己的事業依附於朝堂派系。
上一位皇商還是改良了造紙術並大力支援軍資,才被視為有極大貢獻,得以任命,改變了自己商戶生而下等的命運。
如今華陽王與她說起這件事,又是甚麼意思?
簡清沒有思考多久,一行人就幾步跨過大堂邊緣連線後院之處,熱氣騰騰、人聲鼎沸的酒樓大堂就迎面而來,混著多種味道的香氣並不難聞,反而令人口舌生津。簡清不自覺露出一點笑容,輕笑道,“殿下可是見此盛況意動?”
作者有話要說:不知道吃甚麼,點個火鍋吧。
甚麼都想吃,點個火鍋吧。
朋友聚會人多,去吃火鍋吧。
一個人吃無聊,去吃火鍋吧。
只要我們一起吃了火鍋點同樣的菜,我們就是同類好朋友。
只要我們一起吃了火鍋吃不同的菜,我們就是互補好朋友。
萬能神奇菜系火鍋哈哈哈哈。
謝謝小可愛們的收藏評論呀!抱住一起吃火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