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暴風雨來臨前夕, 總是風平浪靜。
此時的宋舞，更關心自己在季家人心中印象好不好。
上回有李老太太吸引大部分注意力，宋舞與季家長輩見面的情況不算突出, 也不算正式。
這次明顯與上回不同，季驍虞的母親要見她, 宋舞免不了心存忐忑。
她的不安焦慮被季驍虞看在眼中，出門前就是這樣，沒想到出門後還沒得到改善。
季驍虞：“還在擔心她們不喜歡你？”
宋舞乖乖點頭，她夠誠實，挽得季驍虞的胳膊緊緊的, 怕被不熟的前車司機聽到, 湊在他耳邊小聲道：“我心跳得好厲害。好緊張。”
“怎麼辦，有沒有甚麼辦法，別讓它跳那麼快。”
宋舞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面如春花，靈秀逼人。
不遠處，李玠望著竊竊私語的兩人，把目光瞥向冷著臉的李離愁，自嘲且苦笑著說：“這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了吧？”
猜能猜得出誰是誰，但要對上名號還是由季驍虞正式介紹比較好。
宋舞猛地將講了下流話的季驍虞推開, 她是來求安慰的，可不是跟他聊顏色話題的。
季驍虞挑眉，淡淡地回應，“哪有那麼多為甚麼。”
一如電話裡，白卿蘭所說的那樣，今晚的客人不止有她，還有李家人以及請來給季老爺子、季老太太唱戲聽曲的有名班子。
隔著不長的距離，她神情較為平淡的朝宋舞微微點了點頭，就當是打招呼。
不過看他身後坐著的李家姐弟倆，宋舞心中也漸漸有了定論。
菊園的節目已經開始了。
宋舞愣愣地看著他，好一陣之後才回味過來，直接鬧了個大臉紅。
季驍虞：“親不到嘴就算了，說說也不行，我這樣活著還有甚麼意思？”
季驍虞認真起來，在社交分寸上是無可挑剔的，“知道誰是誰嗎。”
就在宋舞開始變臉想多的時候。
宋舞茫然一愣，按住他的膝蓋，看看司機，又看看他，“等等，怎麼了，為甚麼要回去。”
理由是剛化好妝，嘴巴上的口紅不能碰掉，沒想到這件小事他居然能記這麼久。
宋舞：“……”
就跟兩個幼兒園小孩低聲說著悄悄話, 季驍虞貼近宋舞耳邊，道：“也好大, 好軟。”
也不怪他奶奶執意要人認祖歸宗，季家可是一門絕無僅有的好親事。
他把手也放上去，感受宋舞心臟律動的速度。
而另一個同樣回頭的男士，宋舞還沒來得及看清相貌，對方就把頭扭開了。
怕她不認識人，拉著她在最後預留的兩個座位坐好後，季驍虞壓低嗓音問。
宋舞點頭又搖頭。
宋舞：“……”
季驍虞目光灼灼，充滿暗示地，用手指點了點嘴唇，倨傲而囂張地衝她抱怨，“不做點甚麼嗎，壞女人。”
“好快。”
季家是商人，這要放在古代，那就是賤商，跟書香門第沒法比。
然後在空中抬了抬手，示意宋舞跟季驍虞自個兒落座，要聊也得等這齣戲唱完了再聊。
於是季驍虞開始教她了：“看見那個戴畫家帽的老頭沒有，你上回見過，我家老爺子，季洧（wi）川。他旁邊穿白旗袍的，待會記得叫奶奶……”
宋舞：“怎麼樣, 是不是好快？哦？”
女的身旁坐著季驍虞的父親，宋舞很快就將其身份定位在季驍虞的母親上。
然後高冷地抬起下巴，對前車的司機道：“算了，不去了，打道回府吧。”
季驍虞不管坐姿還是神情, 都顯得玩味痞氣，他冷哼，擺爛似地往座位上一靠，“哪不正經了？真不正經的時候你難道沒見過？”
那個回頭看她的上了年紀的男人，應該就是她血緣上的父親李忘懷了。
現在時代不同了，季家家大業大，季驍虞的親哥走的參軍的路子、親姐嫁的又是前途無量的某部長，堪稱貴上加貴。
宋舞跟季驍虞到時，沒引起太大關注，只有少數幾個人回了頭，其中就有一男一女。
她同樣看著季驍虞跟宋舞的方向，嘴角冷笑的弧度近乎猙獰扭曲。
宋舞跟季驍虞在車內耳鬢廝磨好一陣，等她不緊張了，季家的老宅也到了。
原來出門前，季驍虞向宋舞索吻，宋舞拒絕了。
李離愁有時候很想割了她弟的嘴，李玠說話有時從不顧及旁人心裡怎麼想的，李離愁咬牙切齒道：“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可以看出，季驍虞出挑的五官中，隱隱透著屬於白卿蘭標緻秀麗的影子。
季驍虞：“我摸摸看。”
不過被季驍虞這麼一打岔，宋舞繃緊的神經慢慢鬆緩下來，嗔眼道：“你, 你幹嘛……我不是說這個, 你可不可以正經點。”
李離愁哪見過這樣對人和顏悅色充滿耐性的季驍虞，這人是真從小狂到大，這麼說吧。
不管甚麼時候，富家子弟們也是分圈子的，有錢得跟有錢的話，有錢有勢的就跟有錢有勢地玩。
在季驍虞那，是有錢又有勢的愛跟他玩。
人聰明，有手段，會來事，要傲氣有傲氣，要硬骨頭有硬骨頭，敢找他麻煩的，就是來路比季家再大點，總能有辦法把事情給漂漂亮亮地擺平了。
有的人天生是驕子，季驍虞就是老天爺親生的那種。
別說李離愁，肖想季驍虞的從讀書的時候起就不知道有多少了，她能追到季驍虞，佔得不過是她生日時候許願的甜頭。
好友問她有甚麼願望，那麼多人看著，當然是個絕佳的好機會了，李離愁張嘴就說想要個男朋友，然後眼巴巴的望著季驍虞。
事先溝透過的好友便一起起鬨，當一群人一起念季驍虞的名字時，喝了酒英俊不羈的少年坐在沙發上，睜著一雙似笑非笑風流含情眼，藉著起鬨的架勢一句“行唄”，就答應了。
現在想想，跟不遠處男人身邊坐著的嬌嬌女一比，那就是一個掉價。
說到底論勾引男人，還是小三生的私生女會玩。
宋舞能感覺到李離愁看她的眼神裡，透著深深的敵意。
上回對方根本沒把她放在眼裡，這回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清楚她是同父異母的妹妹的身份，終於肯正眼瞧她了。
就是瞧得不怎麼好，一副嫌棄鄙視的姿態。
實話說，宋舞對李離愁也喜歡不起來，在李離愁做那些專門刺激她的小動作後，宋舞對這個有部分血緣關係的姐姐只想敬而遠之。
“她為甚麼會來？”
“誰。”
宋舞突然發問，讓季驍虞愣了下。
宋舞：“李離愁，還有李玠……他們對我難道沒有意見嗎。”
時隔多年，自個兒父親忽然冒出個私生女，換哪個婚生子都不會高興。
但是像他們兄妹不高興，還能來的話，那就不是一般的大度了。
“實在要說的話……”
季驍虞容色如常地跟宋舞透露：“大概是李家人之間達成了協議吧。”
據說為了讓李忘懷的妻子答應，宋舞進門，李家老太太讓出了一個很重要的資源給她和她的孃家。
並且，事先簽署了一個協議，宋舞要是回歸李家後，那麼她是得不到李家真正的家產的。
只會有一小部分的財產給到她，這就是為甚麼能讓李忘懷妻子妥協的原因，也是為甚麼李家姐弟情願聽李老太太的話，跟過來見見宋舞這個妹妹。
人嘛，大戶之家，利益最大。
甚麼感情糾葛，都不如錢財有用。
雖然很諷刺，但這就是現實。
宋舞喃喃道：“我從沒想過要那些東西……”她真不奢求李家給她甚麼，不是說她不知道金錢帶來的好處，而是每個人所求不同。
宋舞求真，只要一點就夠，就能打動她。
她悄悄看了眼季驍虞，不想季驍虞深邃的眼神從未從她身上挪開過，那裡面的真意就跟三昧真火般來勢洶洶。
他拉過宋舞的手背，不太清白地親了下，甚麼話都沒說，又好像甚麼都說了。
戲曲唱的甚麼宋舞都記不清了，她就是愣怔住了，然後就看到在場的人都緩緩起身。
季驍虞也拉著宋舞從椅子上站起來，說是要換地方要用晚飯了。
到了正式見面的場合，宋舞發現自己早已不緊張了，就連李家的老太太，不……應該說是她的親奶奶叫她，宋舞都能鎮定的回話了。
“您晚上好。”
李忘懷就跟第一次見到宋舞一樣，插話道：“怎麼不叫奶奶？這是你親奶奶，你難道都不認識？”他雖然上了年紀，但不得不說還是保養得很好，看得出年輕時斯文儒雅的風采。
他好像對宋舞站在季驍虞身邊很滿意，能拿下季家有名的浪子，說明他這個女兒有本事，給他長臉了。
宋舞不知道怎麼解釋，她今天其實不是來認親的，畢竟宋鴻芸放話了，她主要是為了見季驍虞的家長。
至於喊不喊“奶奶”，宋舞是彆扭的。
李離愁就在一旁瞪著她，活像她是個小偷，防賊一樣怕她搶走甚麼。
季驍虞手搭在宋舞肩膀上，低頭對她道：“跟我走，先帶你認識下我家老太太。”
李忘懷一下就皺起眉頭，看著季驍虞故意將宋舞拉走，他慍怒地說：“這又是甚麼意思，怎麼這麼不懂分寸，一個女孩長這麼大連一點禮儀教養都不懂？季家這小子……”
李老太太：“好了，你少說點吧。”
“媽……”
“你都沒管過她，還想她一上來就歡天喜地喊你一聲‘爸’嗎？”
李老太太胸有成竹地道：“孩子還小，等她回來後慢慢教就是了。”
李離愁同李玠在旁聽著，不約而同地露出一抹諷刺的笑。
宋舞對李忘懷的第一印象比想象中要糟糕，這個父親堪比宋鴻芸，除了在李老太太那，尤其是在子女跟前，總要擺出一副父親的架子來展示權威。
出軌不是甚麼光彩的事，宋舞為此感到羞愧，季驍虞能帶她離開李家人，宋舞實實在在鬆了口氣。
白卿蘭上下掃一眼把人帶過來的孽種，對她難搞的二兒子輕斥了一句：“你又胡來了是不是。”
宋舞在旁侷促地縮了縮手腳，就好像她也犯了錯，做了很沒禮貌的事。“對不起。您，您好。”
白卿蘭跟季驍虞同時看向主動道歉的宋舞。
季驍虞沉聲淡淡道：“你道甚麼歉。誰第一次認親就倚老賣老，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他家養的小丫鬟。”
李忘懷剛才嘴臉模樣太難看，理的話就是上趕著受氣。
沒人能叫季驍虞受窩囊氣，哪怕就在眼皮子底下，宋舞受也不行。
白卿蘭是看起來溫柔卻嚴厲的型別，她對宋舞點了下頭，“你是對的，不管長輩怎麼樣，禮節就是禮節，修養就是修養，你是你自個兒，不是別人。待會不可以再跟著他學壞了，還有……”
白卿蘭瞪了眼無所畏懼，慵懶地立在一旁的季驍虞，朝宋舞伸出手，“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季驍虞這小……崽子的母親，白卿蘭。”
宋舞呆呆的，沒見過白卿蘭這樣的，她用最溫柔的語氣，說著教導的話，比直接告訴宋舞，她是誰還要讓宋舞好感倍增。
她下意識看向季驍虞，天地間，彷彿茅塞頓開般，明白了為甚麼這個人總能那麼有自信，那麼天不怕地不怕。
他是被愛圍繞長大的。
季驍虞，他有好多人愛他喔。
晚宴中途，宋舞喝多了東西，藉機去了躺洗手間。
季驍虞視線會跟著她移動，問：“要不要我陪你去。”
桌上有人會關注他們，宋舞很赧然地搖了搖頭，這樣顯得她太不自理了，“我自己去就好了，我會問路的。”
季驍虞提醒：“行。手機帶上，有事叫我。”
宋舞點頭，她一個人去了。
就在上完洗手間後，宋舞螢幕閃了兩下，她看了眼一個晚上沒怎麼關注的訊息。
一點開，就看到宋鴻芸留給她的地址：[我知道你去哪了，結束後速速過來一趟。]
宋鴻芸留言道：[一個人，別聲張。]
宋舞先是臉色一白，然後驚疑地發現，宋鴻芸彷彿遇到了甚麼事，話語間都顯得很急。
這時洗手間裡進來人了。
李離愁來了也不急著方便，卻是來到宋舞身旁的位置洗手，她從鏡子裡看著正要走開的宋舞，冷不丁笑了聲，道：“誒……”
她連喊宋舞名字都不大願意。
李離愁：“你是不是以為你跟季驍虞在一起，他就對你死心塌地了？”
宋舞以為她又要說那些刺激人不中聽的話。
為了避免與李離愁發生爭執，宋舞頓了下腳步，便加快速度離開了。
只有李離愁在後邊變本加厲地大聲說：“他那樣的男人，永遠不可能忠於一個女人——”
“走著瞧，我看你們甚麼時候會分手……”
不，她為甚麼要跟季驍虞分手？
宋舞從來沒想過誰會忠誠於她一輩子，忠誠這個詞，太昂貴、太難得了。
她怎麼可能會去期待這個呢，她就是覺得現在跟季驍虞剛剛好，他們的關係才剛剛開始。
對宋舞來說已經很美妙了。
為甚麼要分手？
才不要分手。
宋舞抿著唇，瞬間捏緊了手裡的晚宴包，抬腿便跑了起來，鞋跟嗒嗒地響，直到在路途上被一個高大的身影拉進懷抱。
季驍虞擰眉看向她的身後，目光銳利，卻溫聲道：“跑甚麼。”
那麼細地跟，宋舞也不怕摔倒。
宋舞氣喘吁吁，見到是他一顆心才安定下來，她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回頭望了眼空無一人的小道，沒有李離愁的身影。
宋舞不打算告訴季驍虞洗手間裡發生的事，彷彿只要她不說，李離愁的詛咒就不會實現一樣。
她全身心都放鬆地靠近季驍虞的懷裡，雙手勾著他的脖子，即使她穿了高跟鞋，也還是覺得他好高，像一顆巨大的松柏，充滿安全感。
宋舞輕喘著小小聲說：“就是，想要跑著去見你，就跑起來了……”
“要是知道你會來找我，那我一定會跑得更快。”
季驍虞摟著她，那一刻，看宋舞的眼神都有不同。
似驚訝了一瞬，又平靜下來，目光又深又暗，像要帶她沒入一片海。
今晚的便飯對兩方來說，面子上吃得還算盡興。
沒有人選在這種時刻，真正不識大體地胡鬧。 李家也沒有逼迫宋舞一定要回去，這只不過是用來聯絡上她，試探她態度的方式。
也是開頭，為了日後聯絡，宋舞同李家人都交換了號碼。
被李忘懷扶著上車前，李老太太道：“宋舞，我們來日方長，家裡大門隨時為你敞開，歡迎回去看看。”
宋舞想了想，記得白卿蘭的話，朝她點了點頭，“李奶奶，您慢走。”
李老太太笑著帶李家人離開了。
剩下季驍虞跟宋舞還有季家夫婦在此。
白卿蘭攏了攏丈夫給她披上的披風，看向兩人詢問：“今晚在這留宿，還是？”
季驍虞：“我們回去。”
宋舞始終記著宋鴻芸給她發訊息的事，季驍虞肯回去那是最好不過的。
路上。
宋舞突然對季驍虞說：“我想去書店一趟。”
她一緊張就會摳手指，好在有夜色遮掩，季驍虞沒發現，他看了看車上的時間，“怎麼想到去書店，要買甚麼書？快十點了，一般書店都打烊了才對。”
季驍虞拍板道：“明天吧，我陪你。”
然而宋舞不同意，“就今晚……”
季驍虞偏頭眼睛直直地盯向她。
宋舞渾身僵硬了下，指甲摳進掌心肉裡，實在是迫不得已，想了個理由，“我想買用得上的專業書，有些等不及了，明天也許我不想出門呢，天太冷了……”
季驍虞：“再過一個小時，到市中心就是十一點。”
宋舞：“我知道有家書吧，24小時都營業的。”
見宋舞強烈要求，季驍虞難得看她對甚麼東西有這麼渴望的時候，於是對著司機吩咐道：“那就先去書吧。”
他回望宋舞，“滿意了？”
宋舞微微一笑，實際上背後出了一身虛汗。
等到了她所說的那間書吧，季驍虞要下車跟宋舞一起進去，結果又被她阻止了。
剛才還神情平淡的季驍虞，這時在路燈照耀下，眉眼間都染上了淡淡的不悅，他挑剔地看著宋舞，不用說話就表明了他心中的不滿。
怎麼，他見不得人嗎。
宋舞突地傾身，在季驍虞俊臉上親了口，啵唧一聲，還挺響，她不好意思道：“我自己去挑就好了，那些專業書跟我寫的規劃有關，暫時保密，可能要很久，請你在車裡等我嘛。”
她說得客氣，乖巧好欺，季驍虞還是不滿意，“一個吻就想打發了？”
宋舞紅著臉道：“那，那回來再親呀。”
季驍虞討價還價，“不夠。”
宋舞：“那你想怎樣。”
季驍虞向她勾了勾手指，示意宋舞把耳朵湊過來，然後輕悄悄說了句，剛才只是微紅的宋舞，很快顯得慌張又很難以啟齒的樣子。
季驍虞：“答應就讓你去。”
宋舞感覺到包裡手機好似在振，她擔心是宋鴻芸在催她了，慌亂的心思稍稍收斂，胡亂應道：“好，好吧。”
季驍虞目送她下車。
宋舞進去之前，回頭朝坐在車裡的季驍虞看了一眼，他開啟了車窗，露出線條鮮明、修眉俊目的上半張臉始終注視著她。
那道說不清道不明白，最含情的眸子成了今夜宋舞最後的一點留念。
書吧是24小時營業制度，這個點除了收營員沒幾個人，宋舞踩著樓梯上了最後一層樓，終於在一排書架背後，找到等候多時的宋鴻芸。
她正在抽菸，面前擺著兩杯已經冷掉的咖啡。
不用說宋舞也能猜到，另一杯是給她準備的，宋舞在宋鴻芸對面坐下，喊她一聲“媽媽”代表她來赴約了。
宋鴻芸懷著嘲笑的目光朝她看來，上下打量，道：“我果然沒有想錯，不管是席嶽，還是那位季先生，你在哪個男人身邊都能過得很好。這是莬絲花的天賦，宋舞。”
“您找我有甚麼事嗎？”
“你去見李忘懷了。”
宋舞就知道宋鴻芸會跟她提這個，她解釋道：“我只是見見，沒有要回李家去的意思。”
宋舞從小就好奇自己父親是誰，她不是真的要跟誰認親，但她還是想知道給予她另一半生命的人是甚麼樣子。
宋鴻芸：“那你見到了，他怎麼樣？”
宋舞不知道宋鴻芸這樣算不算生氣，她看起來彷彿又很平靜，於是宋舞實話實說道：“他，和我想象中不大一樣。看著很儒雅，像大學老師，說話……”
宋舞話沒講完，彷彿引爆了宋鴻芸隱藏的點，她直接彈走手上的煙，那煙都沒滅，精準地落到了宋舞衣服上，燒了一個小小的洞，不過很快就被驚慌的宋舞給掃落在地。
她有些震驚地望著這麼做的宋鴻芸，這次很明顯地感覺到宋鴻芸發火了。
“儒雅？”宋鴻芸冷笑：“甚麼儒雅，那就是個人渣、敗類！”
隨著這句話落下，宋鴻芸看宋舞的眼神也發生了變化，她仇視她。
一個母親，她面對自己的女兒，就如仇人一樣，輕淡、緩慢，含著冷冷的譏誚惡意道：“我是不是警告過你，要是你敢見他們李家的人，就別認我這個媽了。”
“我……”
一個巴掌揮過來。
宋鴻芸用了不大的力氣打她，卻相當有羞辱性，她揚聲道：“你的血是髒的，宋舞。”
宋舞臉頰跟被蜜蜂蟄了下。
刺疼的感覺。
那一瞬間她眼睛都嚇得閉上了。
然後又因宋鴻芸後面那句話，捂著臉恍恍惚惚地睜開了。
她怔然地聽見宋鴻芸問她，“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是怎麼來的嗎？你見到李忘懷和他那對兒女了吧，應該知道他是婚內出軌……”
“那你知不知道，你是我被他迷-奸才懷上的。”
宋鴻芸盯著挨她打的宋舞，一字一句地重複：“李忘懷，他、迷、奸、我，我、才、懷、上、你。”
看著宋舞震驚到失去血色的臉，宋鴻芸發洩著她隱藏多年的仇恨與怒氣，尤覺得不夠過癮，從煙盒裡抽出根菸，顫唞地點上，一面含笑感嘆地說：“我都不想生下你。”
“髒死了。”
“孽種一個。”
“悄悄跟你說，為了把你打掉，我還吃過藥。”
宋鴻芸嘲諷地笑笑：“沒想到你命還挺大，打胎藥對我過敏，我去醫院治了，你也被救下一命。”
“你說，你這種孩子，我怎麼喜歡你啊？”
迷-奸……
孽種……
打掉……
怎麼喜歡啊？怎麼會喜歡你啊？
她腦子一片空白，被震撼得徒生一種要被真相吞沒的恐懼感。
彷彿頭頂有一隻手，正在將她往地上摁，要壓死她，要她淪落到深淵，下十八層地獄。
宋舞來時路上預想過很多，宋鴻芸知道自己去見李家人會發火，口不擇言肯定會的，可是她沒想過，宋鴻芸對她抖露出來的會是這麼一個久遠可怕的秘密。
瞬間，她為甚麼會被遺棄，為甚麼不討宋鴻芸待見就說得通了。
可是，她又懷疑一點點宋鴻芸話裡的真假。
宋舞看著將多年泥垢傾吐出來，從嘲諷厲色到抽著煙恢復冷漠的宋鴻芸，連捱打都不敢計較了。
她小心而荒謬地問：“你……騙我的，假的對不對？只是因為我惹你生氣了？你只是在找我撒氣……”
宋鴻芸不吭一聲，沉默而漠然地盯著她，很久很久。
當她不說一句話，宋舞連試探欺騙自己的勇氣都沒有，宋鴻芸光靠這樣，就能叫宋舞說的那些成為笑話。
“怎麼會……”
怎麼會是迷-奸呢，如果，如果只是單純的出軌，宋舞還能找為宋鴻芸找不喜歡她的理由。
可是如果是這種……宋舞覺得，真如自己母親所說，她好髒啊。
此時，在宋鴻芸眼中，失魂落魄的宋舞宛若一隻落水狗，連發呆拒絕相信的樣子都顯得那麼可笑。
她深吸了一口煙，依舊心生不起一絲憐憫，“別在我跟前裝矯情，聊聊其他的，宋舞。你想跟我斷絕關係嗎？”
沉浸在醜陋秘密中的宋舞，連反應都變遲鈍了，她好半天，才明白宋鴻芸說的話，臉色蒼白，神色迷茫地抬起頭，“甚麼？”
“斷絕關係，你，跟我。你想嗎？”
“……”要說以前宋鴻芸做過對不起宋舞的事，但到底是自己母親，宋舞不忍心。
現在，自當知道宋鴻芸被李忘懷迷-奸過，才迫使她懷孕，宋舞更不可能有斷絕關係這種想法。
要是有了，那她可真是個無情無義的賤種。
宋舞緩慢地搖頭，吞吐道：“不……”
“李忘懷對不起我。”
宋鴻芸：“你也對不起我。”
宋舞想問自己哪對不起她，可又反應過來，她出身的由來，可不就是罪惡嗎，可不就是對不起宋鴻芸麼。
宋鴻芸蠱惑道：“宋舞，你想補償我嗎？你想的話，就得一輩子聽我的話，媽媽就愛你，知道嗎。”
宋舞：“愛我？”
宋鴻芸：“對，只要你聽我的話，說不定哪天，媽媽就原諒你了，媽媽也會跟你和解，不計前嫌地和你做一對平凡的親密的母女。”
就如在佛前聽訓的千古罪人，宋舞很荒謬地從宋鴻芸的話語中，感受到被寬恕的錯覺。
她滿腦子都是“李忘懷迷-奸”“宋鴻芸恨她”“媽媽噁心我”“我不應該出生”的巨大沖擊中。
因為資訊量過多，全都如潮海碎片般擠滿了宋舞的腦子，她渾身上下血液都凝固了，手腳冰冷冰冷的，桌子下的腿都在微微發抖。
但宋鴻芸沒有關注到宋舞的異常，她只在乎她給宋舞的教訓，夠不夠深刻。
誰叫她挑戰了她做母親的權威，她怎麼敢一意孤行，去赴約見李家的人。
她不聽話，不聽話的女兒有甚麼用？宋舞就是欠教訓，她要讓宋舞永遠都忘不了自己所揹負的罪惡！
良久。
宋舞在宋鴻芸面前底下頭顱，眼神近乎空洞，服軟地道：“對不起，媽媽，我不該去見他們，我應該聽您的話。”
看著這樣的她，宋鴻芸逐漸露出調/教、馴服成功的一縷微笑，“乖孩子，你是不是該跪下來，給媽媽道歉，才顯得更誠心呀？”
宋舞仰頭，與宋鴻芸面面相對。
她看到了一張暢快、得意的臉，與她有幾分肖似。
喔，這就是她的母親。
宋舞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因為久坐血液不流通，她剛才抖得也很厲害，跪下的過程中還不小心崴了腳。
她捂住磕到桌子的額頭，在宋鴻芸眼前緩緩跪下。
“再說一遍。”
“對不起，媽媽。”
“還有呢。”
“我聽您的話，媽媽。”
宋鴻芸：“那就跟你那位季先生說分手吧。”
宋舞猛地驚詫地睜大雙眼，聽到季驍虞，彷彿才從混沌中清醒過來，她驚魂未定地問：“為甚麼？”
宋鴻芸幽幽地道：“他帶壞你。你肯定沒那麼大膽子去見李家人，宋舞，肯定是他唆使你那麼做的！你膽子那麼小，這個男人不好，他會帶壞你，讓你越來越不聽我的話。不，他已經把你帶壞了，太無法無天了！”
宋鴻芸明明白白坦露她的不高興，“我不喜歡你繼續跟他在一起了，想辦法，跟他分手，擺脫他。”
她的神情在宋舞眼中變得兇橫而獰惡，“你聽見了嗎？”
“我，我不能接受……”宋舞不斷搖頭，她的抗拒看起來很明顯。
季驍虞對她很好，說惡劣，其實最惡劣的那段時間已經過去了。
他身邊那麼多人，都那麼好，他有那麼多愛，那就是一道炙光，宋舞覺得自己可能就是身體不好，太瘦弱了，不然她怎麼會在旁觀的時候都覺得眼熱。
她也想像季驍虞那樣，哦不，她只要能在炙光能灼到的範圍之內就好了。
宋鴻芸為甚麼要在她最渴求的這種時候離開，她捨不得，“不要，媽媽……是你把我送到他身邊的。”
宋舞祈求。
真的，她可以用其他方法彌補宋鴻芸。
就是她要她身上的任何一塊肉，一部分器-官宋舞都願意給她。
宋鴻芸整張臉都寒了下來，她用不可思議的語氣問：“這麼不情願，你喜歡上他了？”
她在宋舞呆滯間，陡然發出一道刺耳的嗤笑，像是宋舞的反應很好地逗笑了她。
宋鴻芸捧腹，忍俊不禁，都笑出了眼淚，“你，你居然喜歡上那麼一個男人。”
宋舞迷惑不已。
她不懂宋鴻芸在笑甚麼，就算喜歡上季驍虞又怎樣，難道對一個人動心也是錯的嗎。
宋鴻芸笑聲止住，她起身指著跪在地上的宋舞罵道：“不見棺材不掉淚的東西，你拿甚麼去喜歡那種男人，你是在自討苦吃。”
宋舞：“媽媽……”
宋鴻芸衝上來就打她，宋舞被她推搡在地上，在宋舞身上落下一道道拳頭。
“媽媽……”
“媽媽……別打了，求你了。”
“痛……”
“痛？我打你只是肉疼，但你對一個玩不過的男人動心，就是該死！”
宋鴻芸用塗滿鮮紅的指甲油的手，掐住宋舞的臉頰，讓她目光對著自己，面孔扭曲得近乎可怕地道：“你以為人家真喜歡你？那不過是玩弄你這種傻子。”
“你以為我為甚麼把你送過去，你以為真那麼巧有個叫‘J’的投資人？”
宋舞仿若聽見了甚麼可怖的事。
宋鴻芸的聲音如雷貫耳，又化成刀子雨落下，“都是那個男人策劃安排好的！”
“他早就聯絡上我了，人家說過，跟良家婦女才是談戀愛，他都不追求你，他只要你陪他上上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