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三章
天色漸暗,荒郊野外之中炊煙格外明顯。
“嗯?”許倩疑惑地看了一眼小村外,一時之間也弄不懂發生了甚麼事情。不過,只是看樣子的話,應該沒甚麼——忽然來到的一行人顯然不是流寇匪徒之流,甚至也不是流民。看他們的人手和車馬就知道了,應當是一隊行商無疑。
如今年月,外頭不平靜,行商也往往結伴而行,還是很有辨識度的。
在許倩這邊注意到來者時,小村外一行人自然也注意到村子裡情況和他們想的不一樣。
來的這一隊行商是以家族關係為紐帶結成的隊伍,比一般的行商隊伍要更可靠一些。其中領頭的人姓馮,名叫馮寄元,原來是長安人士,後來中原大亂,便帶著族人南下!南邊的兵亂要少一些,但日子依舊不好過,索性馮寄元是個腦子靈活、有眼力的,很快便帶著族人重操舊業,做起了行商的營生。
這邊這條商路一年前他走過一次,所以記得這裡有座小村可以投宿,來的時候也沒有多想。甚至遠遠看見炊煙時也沒太放在心上,只當是鄉人田地忙,錯過了夕食直到再走近些才發現不對。
這樣兩邊就遇上了。
“是過路的行商?”許盈原本正和羅真說著身邊,部曲報了這事,他也只是點了點頭:“仔細看看,若真是行商,便不要管了。”
若是沒有許盈後面這句話,這一隊行商是不可能在這座荒廢小村留宿的!就算表面上看他們是行商,仔細檢視也看不過甚麼問題,那也是一隊陌生人馬!出門在外,又是如今年月,真是如何小心都不為過!
誰知道這些行商會不會生出歹意,甚至,他們說不定就是某些匪徒的‘探子’!在這裡踩了他們的點之後就報告給幕後之人.這樣的事,在王化管不到的地方可太多了!所以才說如今天下有‘末世之象’啊!
那些世家大族的僮僕,雖只是僕婢之流,對普通人也是十分高傲的.如這般‘平易近人’,似乎他真是甚麼重要客人的表現,是不可能出現在世家大族的僮僕身上的。
所以,此間主人絕不是一般人,甚至有可能是世家大族的人!
而當此之世,世家大族的心高氣傲也是人盡皆知的!能讓他們商隊今晚有個容身之處就已經是人家大度了,見不見他這個行商對於人家可能就是一個笑話——只不過,就算是一個笑話,他也得表明自己的態度。
拳頭大的掌握真理!
平常想要結交這樣一個貴人還要下大力氣.如今多少算個機會,人家不見他也沒有甚麼損失,可要是願意見一見,說不定就能搭上一條線呢!
出乎馮寄元意料的,本來沒抱多大希望的見一面居然成真了請他過去的是一個訓練有素的僮僕。雖然只是一個僮僕,卻也是行止有度、口齒清晰的,這在外頭並不常見。不過要說是世家大族的僮僕,馮寄元又覺得有些不像。
所以最穩妥的就是將人遠遠驅逐.雖然兩邊人馬看起來差不多,但相比起訓練有素的部曲,行商到底還是差了許多,這種事並不難。
客氣了幾句,帶著謹慎之心,馮寄元
進入了此間主人所佔的小院,很快見到了院中的幾個年輕人——對於馮寄元來說,院子當中站著的幾個人都是很年輕的,有兩個甚至與他的兒子差不多大,弱冠之年,尚有幾分稚嫩。
許盈發話之後
,不多時行商頭領馮寄元就過來求見,理由是多謝此間主人。雖然這座野村並不是許盈的,以現在的情況誰都可以來,真要將人趕走才是無禮野蠻。但話不是這麼說的,如今這年月,也就是在城郭之中還有些‘法律規矩’,一旦進入這等荒郊野外,那就是野蠻人的領地了!
為了自身安全,先佔下無主之地的人驅趕後來者根本不算甚麼!
其實馮寄元也沒覺得自己能見到此間主人,他走南闖北也是很有眼力的,進入野村之後很快發現,駐紮在這裡的一隊人,其中有一隊格外精幹的部曲!規模不大,可絕不是一般人家能有的!
馮寄元也算是□□湖了,接人待物最講究的就是滴水不漏,這裡是不可能犯錯的。再者說了,說不定還是一個討好貴人的機會,對於他們這種行商來說,一個真正的貴人是絕對要認真對待的。
禮多人不怪,貴人不願意見他,他卻不能因此不來道謝。
“馮先生來了!”許盈注意到身後的動靜,笑著看過去。
這下馮寄元更肯定對方是世家大族子弟了,嗯、只不過這個世家大族子弟不那麼‘常見’。無論是對他這個行商過於友好的態度,還是他本身過於出色的氣度都是.若不是世家大族,馮寄元很難想象一般人家會有這般郎君。
當此之世,很多人不滿世家大族佔據高位,普通人的上升空間不斷收窄。對於世家大族的酒囊飯袋能平步青雲更是不忿!憑甚麼呢,就憑他們有個好出身?但不可否認,世家大族佔據了‘發言權’,在長期的‘宣傳’之下,即使是心懷不忿的普通人也承認有‘世家風度’這種東西。 所以普通人一旦發家,也會學習世家那一套,並以此為榮.從某種程度上這也是一種‘文化勝利’。
所以看到一個人儀表出眾、風度尤佳,下意識就會認為對方一定是世家大族出身。
許盈見馮寄元,一方面是對方要道謝,他可沒有對方是行商就輕視的毛病,此時有空,自然也就見了。另一方面,也是想問問馮寄元這個走南闖北的行商一些問題,相比起書面上寫的、貴人們口中的,普通百姓口述的一些東西顯然更加真實!
他可沒忘記,他這次帶小隊人馬回建鄴是有目的的,得帶著學生們做社會調查呢!
相比起一般的農夫、城市小工商業者,馮寄元這種行商既對底層生活有足夠的瞭解,又因為走南闖北見的更多,有足夠的見識,不會困於一隅之見!相請不如偶遇,這樣一個送上門的上等採訪物件怎麼能錯過呢!
馮寄元與許盈相對行禮,說了感謝的話,這些都沒問題只是他怎麼也不明白,許盈為甚麼要問他那麼多亂七八糟的問題,旁邊幾個年輕人還手不停地記錄著甚麼——怎麼看都有些奇怪吧?
似乎是
感覺到了馮寄元的疑惑,許盈笑著解釋了一句:“這位是我友人,至於他們,皆是在下學生.此次也算是在下帶著學生遊學。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出門在外總得見識些書上沒有的他們大多生於膏腴之家,又自小以讀書為業,對於真正民間之事並不瞭解,遇上馮先生倒是他們的幸運。”
衛琥是河東衛氏之子自不必提,對於底層百姓生活有了解才怪了!樂叔喬雖不是世家大族子弟,單說物質生活也是不讓世家子弟,甚至更好的哪怕是寒門出身、家資不豐的齊子輿呢,家裡也不是真的‘底層’,畢竟真的底層哪能供一個讀書人。
再加上這些年他都在專心讀書,對底層百姓的生活實際也是‘霧裡看花’,看似清楚,實則漏洞百出。
明白許盈的目的之後,馮寄元倒是沒覺得古怪了。遊學這種事在讀書人中多常見啊(雖然他直覺這些人不是遊學那麼簡單),至於向普通人打聽那些他看來‘雞零狗碎’的事,雖說他是不太懂,但如今有一種‘名士’,不就是讓人不懂麼!
大抵這也是一位‘非常人行非常事’的‘名士’吧。
雖然馮寄元對許盈他們的目的有著錯誤的理解,但這不耽誤許盈他們從他這裡得到想要的資訊。聊的時間久了,許盈乾脆請馮寄元一同用餐。考慮到對方很有可能是一位貴公子,馮寄元自然是欣然同意。
院子裡的地面已經清理過了,雜草除去露出泥土地面,還稍微平整了一下。因為室內狹小的關係,僮僕婢女乾脆就在院中設宴,在中央點燃篝火之後,圍繞著篝火,外圍一大圈鋪設坐席桌案,又有小燈臺案上擺放。
不一會兒,餐食也送了上來,餐具不是漆器,就是銀器、瓷器——瓷器此時也不算珍貴之物,珍貴的是燒的格外好的。而在馮寄元看來,食案上所見的瓷器簡直聞所未聞,薄如紙、白如雪,比一旁珍貴的銀器更像是寶貨。
餐食也很精美,若不是周圍依舊是野村茅屋的樣子,馮寄元幾乎要以為自己是在哪個貴人的宴會上了。
也是這個時候他才見到周若水,才知
道許盈是和自己的夫人一起帶著學生遊學的.這可不太常見。
宴會之中,馮寄元依舊是‘中心人物’。許盈身邊的人顯然對他所謂的‘社會調查’很有興趣,雖然暫時沒看出這有甚麼用,但他們信任許盈,也就對此抱有了極大熱情。現在遇到馮寄元,許許多多的問題便問了出來,一口袋能帶出一褲子。
最後離開的時候,許盈親自送了馮寄元出門,這在許盈只是基本的禮節,但在馮寄元就有些‘受寵若驚’了。正有些拘束時,忽然看到了外面站著一個人,站的筆直筆直的,直直看著他們這邊。
馮寄元不知道一邊守在院門旁的部曲為甚麼沒有驅趕這人,但他自己這一刻卻像是想到了甚麼一樣,腦中一陣清靈,對同樣看到人的許盈介紹道:“許郎君,容小老兒介紹,這正是方才有提到的犬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