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一章
四月初五,天色晴明,宜出行,宜祭祀,宜沐浴,忌動土,忌婚姻。
祭祀過路神之後,許盈與周若水夫妻,再加上羅真以及幾個學生,便輕車簡從出發了——當然,這所謂的輕車簡從是相對來說的。就算之前已經安排船隊往建鄴去了,大多數行李都在船上,許盈一行只帶了路上要用的少量行李,那也是不少的!
前後有十來輛大車,一半是用來裝行李的。再加上僮僕婢女幾個、許倩領的部曲一隊,他們這一行的規模無論如何也不能說少了走在路上,既能震懾宵小,又不至於引起太大的注意。
這也是許盈的目的,就像當年他來長城縣時刻意隱藏身份微服私訪、體察民情一樣,這一次他也是想帶著幾個學生一起搞搞社會調查.真要說起來,別說是幾個學生了,就是他本人,在‘人上人’的位置上呆久了,也難免有些脫離實際!
這種情況下,犯下‘何不食肉糜’的錯誤可不是個笑話!許盈不希望自己會變成自己曾經討厭的樣子,也不希望自己的學生如此,他們可是他期望的未來!
另外,這樣輕車簡從也方便他偷偷地出城他可是聽到風聲了,為了送他離任,長城縣上下決定搞個大場面。除了一部分人是感謝他這幾年為長城縣做的貢獻外,也有一部分質樸百姓是為了留他在長城縣繼續做縣令。
沒辦法,這年頭老百姓看父母官就和抽卡差不多,抽中SSR才是夢裡才有的美事,而抽中R卡則像每一步都踏在大地上一樣堅實可靠。所以遇到一個好官的時候他們總希望對方能多任幾年,這是一種‘自私’,但這種希望自己的生活有盼頭一點兒的自私又有甚麼不對呢?
‘大場面’固然是風光,但許盈總不適應那種場面,覺得難為情。同時,他也很清楚,那些百姓的央求他是無法答應的(身處這個局中,他很多時候也是身不由己的。真要說的話,他本來就不打算步入官場的,但身份的關係他還是步入了)。既然無法答應,避開這個場面反而好些。
好不容易靜悄悄出了城,許盈也算是鬆了
口氣之前虞恕和他說縣城這邊的鄉兵都換上了口風最緊的,絕不會洩露他離開的訊息。他肯定是相信虞恕的,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沒到最後他肯定還是會擔心的。
現在看來倒是白白擔心了。
考慮到他已經有很大的名氣了,屬於時代的弄潮兒,未來肯定會在歷史上留名,並且名氣不會小(能有文字留下的歷史人物總是容易名氣大些),說不定這段做縣令的經歷還會被大書特書一番。
熟人‘嗯’了一聲,忽然道:“真就不送了?令長不喜那些虛浮場面歸不喜,我等的心意卻是要盡到的”
離開之前許盈沒想甚麼,然而真等到離開,許盈才發現自己忍不住去想許多許多。
周若水從安車中探出身子,順著許盈的目光看過去,奇道:“郎君在瞧甚麼?”
這想法也不算錯,所謂‘禮多人不怪’,遇到不喜歡多禮的人,就算是多禮了一回,最多也就是讓對方心裡煩一下。可要是少了一回禮,可能的麻煩就要大的多了!
許盈對長城縣自然是有感情的,他在這裡做了許多事,在這裡完成了由少年到青年的轉變,還在這裡結婚,成為了需要承擔一個家庭的男子——這個地方也被打上了許多屬於他的痕跡,說不定千年以後,這裡的縣誌還會記載他的名字。
鬆了這口氣後,許盈讓車伕停了車,他站在車外看著身後的長城縣城.微微悵然。
柴駿‘呵呵’笑了:“若是別人,我倒是贊同賢弟,可是這位許縣令可不能一概而論。”
陷入沉思的許盈怔了怔,微微搖頭,重新上了車,最後又看了一眼身後,道:“沒甚麼,不過是數年光陰。”
“許縣令已經走了?”柴駿看向身邊一個同是本地豪強人家大佬的熟人正如許盈想的那樣,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其實長城縣的一些大人物已經知道他偷偷離開的事了。只不過看出他是真心想悄悄走的,所以假裝不知道了一回。
閉了閉眼睛,柴駿忽然道:“那位是真君子,其行也正,其心也端,清朗之氣近如古賢人!他既然打算暗自行去,那便好比天師異人避世而登仙,真正無所欲—
—他來長城縣一任,原就不是為了長城縣上下謝他的。”
“既然如此,我等不成全此事,倒是大煞風景了!” 熟人語氣玩味:“我倒是不知道世兄你是這般妙人,竟也講究這些!”
這話多有調侃,畢竟當初和許盈爭的兇的本地豪強就是以柴駿為首的。雖然當時因為許盈見機快、手段超前,整個對峙的時間並沒有拉很長,場面也算不得大,但究竟如何,大家心裡有數後來本地豪強與許盈合作,柴氏也在其中,柴駿這個柴氏重要成員卻總是有些冷淡,這就是明證!
卻沒有想到,就是這樣的柴駿,如今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君子成人之美而已”柴駿不為所動:“我雖算不得君子,可也不願做那大煞風景之人。”
有些事許盈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其實比他想的還要有‘人格魅力’一些。他自以為自己的吸引人的能力來自於特殊的經歷,畢竟‘穿越者’這個身份極有可能是天上天下獨一份的存在!上輩子的見識讓他佷容易成為非常顯眼的存在,他也靠上輩子的見識做了很多大事!
這樣看來,身邊因為這個聚起一幫人是很正常的。
許盈的這個想法既正確,又不正確。正確的是,很多時候確實如此。不正確的是,人格魅力並不是那麼簡單的東西,那更像是一個人身上種種的混合,其中大多數是好的東西,也夾雜著一點兒不是那麼好的東西。
事實上,這甚至不是所有優點集合就能成為人格魅力那麼簡單.如果真那麼簡單,也不會有的人明明很好,就是沒有魅力了。
總之,特殊的經歷、英俊風流的外貌、深邃的內涵、深厚的學識,甚至於難以描摹的氣質,凡此種種綜合起來,最終形成了許盈給人的感覺!
即使柴駿和許盈的關係絕稱不上好,估計未來也不會有多少交集,這種時候也願意‘君子成人之美’。要說理由,其實沒有甚麼理由,只是哪怕是柴駿這種普遍意義上認為的‘市儈之人’,也多多少少帶有自己所屬時代的氣質。
相比起越來越務實的現代人,古人大多帶有多多少少的浪漫主義,特別是讀
書人更是如此!
大約是想到了甚麼,柴駿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自顧自笑了一聲,為手中酒盞添酒,朝著長城縣外官道的方向遙遙相敬:“有些事心意到了就好,一杯酒水祝一路平安!君此去便是鵬程萬里——說實話,許若衝那樣人物,長城縣不過是委屈他了,去到建鄴必然是要一飛沖天的。”
“啊切!”許盈忽然打了一個噴嚏。
才在官道上走了半個時辰,周若水正是精神好的時候,聽到許盈的噴嚏聲,立刻滿臉緊張起來:“郎君該不是這幾日春暖貪薄衫,不小心著涼了罷!在路上生病可不是玩的,不如今日先不上路了!”
許盈忙道:“無事、無事,不是受寒大抵是有人唸叨我呢。”
這個梗周若水聽不懂,許盈也沒有解釋,只是趕緊轉移話題:“說起來我身體康健,這種事原不用擔心,真要憂慮,也該憂慮七娘你才是.前些日子又病了,要我來說你少操心些,比吃甚麼藥都管用。”
前些日子周若水生病,除了因為換季的緣故,更多是因為許盈準備離開長城縣,作為主婦的周若水需要打理行囊,安排僕婢,和建鄴那邊聯絡,和孃家通氣此時就算是小門小戶人家,遠行也不是小事!如許盈這種情況就更別提了,身為主婦負擔是很重的。
許盈並不覺得周若水一定要做這些,畢竟他上輩子受到的教育就是這樣。他當然知道這是此時主婦的職責所在,但他很難對那種‘責任感’感同身受,他更堅持的是‘身體健康重於一切’!
周若水對許盈是瞭解的,他的心思她既歡喜,又覺得無可奈何.感覺就像小孩子一樣幼稚,雖然很討人喜歡,可身為‘成年人’是不可能真的按‘小孩子’說的做的。
“老師,前面有路亭,要不在此用些食水罷!”就在許盈和周若水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明明一句話也不說,情意卻在暗暗滋長時,車外傳來了年輕人的聲音。
許盈像是忽然清醒過來一樣,連忙重新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是任重啊.不用,才上路多久?趁著天色好,多行些路是要緊。”
齊子輿.太平書院第一批畢業生之一,同時也是許盈的新學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