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三章
來了!虞恕知道,許盈的問題不會是普通的問題,這更多是一種考校。如果答的不好並不會有甚麼後果需要承擔,但這也意味著一個接近許盈身邊核心圈子的機會到手消失!對於上位者的這點兒彎彎繞繞,虞恕自以為還是很清楚的。
所以許盈話音落下,虞恕微微思索了一下,並沒有耽誤太多時間就答道:“大人必然是想以身作則.如今縣中多有不信茶園、果園致富的。大人來出這個頭,便能打消許多人的顧慮了。”
“不信?”許盈並不覺得虞恕說的是錯的,‘以身作則’起帶頭作用確實是他置下這個茶園的原因之一。但虞恕說縣裡的大戶不相信茶園、果園之屬能致富,這許盈就不能同意了。他搖了搖頭道:“他們信,只不過覺得太麻煩了一些,不比做竹器、竹紙簡單!”
許盈雖然願意無償給大戶家的莊園客做技術教育,讓他們學會如何伺候茶樹、果樹之屬,解決技術上的問題。但相較於竹器和竹紙的好操作、收益快,茶園、果園這種產業就顯得不夠了!
茶園和果園都是投資多,準備期長,還要時時刻刻注意天災可能引起的顆粒無收的產業。如果本來就是做這一行的還好,但現在大家之前都沒怎麼接觸過這些,這個時候深入其中,難免有些畏難情緒。
而且,現在他們也不是沒有選擇,非得投入這一行來續命。大家都是本來有家產的,現在又有竹紙這樣各方面都很完美的產業在,茶園、果園甚麼的就顯得過於雞肋了——許盈有時候想想也是,竟是自己提出的別的產業擠壓了茶園、果園的生存空間。
大家都是逐利的,許盈也沒辦法強求。
不過,到底還是有一些人選擇了入夥茶園、果園.這些人的想法也很簡單,現在造紙業確實好做,投入生產就不愁銷售,而且利潤還特別高。但此一時彼一時,到時候長城縣竹紙出的多了,利潤必然會攤薄,彼此競爭也會漸漸出現。
相比之下,大家都不來的茶園則沒那麼大的競爭。
而且,相較於沒有本錢就能獲取的竹子,茶園的門檻就高多了!這種門檻一方面是一種障礙,另一
方面卻是對已經進入這一行的從業者的‘保護’。其他人看好茶業,想要擠進來競爭的時候,就不能像竹器、竹紙那樣輕鬆了(其實竹紙也有在此時來說比較高的技術門檻,但許盈搞技術擴散,讓這一點不再是問題)。
另一方面,則是自古以來重農抑商的傳統了。因為這個傳統,社會風氣是鄙夷工商業者的,這一點在普通百姓中不明顯,因為大家都是討生活,哪裡能顧上這些。但在貴族階層是很嚴重的問題,很多世家大族的產業很複雜,有莊園,也有工商業,但他們一律都說自己是‘耕讀傳家’。
種植茶業需要合適的土地,還需要比一般田地更好、更精細的灌溉條件,這些都是成本。搞定了這些之後,還需要種植漫山遍野的茶樹,等待產茶的時間又是另一道坎至於培養熟練的工人,這是任何產業都要考慮的問題,倒是不用多說了。
而且茶園還有一個好處——茶園果園甚麼的,雖然是經濟作物,但依舊屬於農業!即使是生活在這個時代的人也承認,工商業其實比農業賺錢的多!但有身份的人家還是願意將大多數的自產集中於農業!
之所以這樣,一方面是有一部分人錯誤地覺得農業風險更低其實這個想法很難說正確,在古代背景下,人很難對抗天災人禍,農業的風險並不見得比工商業低。正如《捕蛇者說》中捕蛇者說的,當初和祖上一起搬到當地居住的人,在這幾代中都陸陸續續沒有了。有些是逃難去了,有些事窮困潦倒於是絕後斷代了,總之都是農民破產!
就像現代社會一些重資產專案也會有人做一樣,這類專案有自己的劣勢沒錯,但對某些人來說也可能是很好的產業。
這種情況下,誰又能說農業風險低?
但很多人還是有這種想法,總覺得農業就算遇到風險也不會虧掉‘本錢’,作為本錢存在的‘土地’始終在那裡,並且可以一代一代傳下去。
無論貧富,大家都對土地、對農業有著狂熱的本能。竹紙甚麼的好是好,但工商業這種存在天然就是讓一些人不想接觸。茶樹種植就不同了,相比之下對這些人的胃口的多——站在現代人的角度,這些人無疑是保
守的、落後的,但站在這個時代來看,還真不能說這些人不對。
這個時代的生產力是明擺著的,很多事情用現代人的觀點去看,難免會犯主觀錯誤。 不管虞恕心裡想了多少,反正許盈並沒有和他玩心眼的意思,之所以問他這個問題,一是想聽聽他對這個問題的想法。如果跟得上思路,那當然是好的,因為許盈接下來還要用他!二是許盈對這些茶園有一些新的想法,他也是借這一問一答將想法說出來。“吾平素並不在意這些產業,如今又有瓜田李下之嫌,所以在做過表率之後,這茶園我並不打算收歸自有。”許盈頓了頓,就將自己心裡過了好幾遍的話說了出來:“關於此事,也是今日邀餘先生來登高要說的。”
許盈將目光轉向餘範,微笑道:“如今國家疲弊,各地官學不說,哪怕是太學也不能支援,只能流於形式我雖不才,卻是每每想到此事寢食難安!這般事現在看來不覺有甚麼,十幾年後再看就知道厲害了!”
人才供應不上,那就是人才斷檔!
不過這就是許盈的一個說法而已,他很清楚,如今的教育業基本上就是家學、私學在撐著。家學不用說了,不說世家大族內部有族學,保證世家子弟能夠獲得此時最好的教育資源,就是稍微像樣一些的地方豪強也會嘗試辦家學教導自家子弟。
私學則是另一回事,由一些有名望的老師牽頭辦學校,教導一些弟子。這樣的私學有的很厲害,老師是海內聞名的大名士,能拜在這樣的老師名下,即使是勢族子弟也是求之不得的。有的則一般般,就是普通讀書人辦的,結果也就只能讓學生了學點兒基本的東西,並沒有其他的作用。
此時的政治資源基本上為世家大族所壟斷,世家大族子弟不愁教育問題。另外,還有一些寒門子弟參與政治,靠著私學也能供應上.這種政治資源極度閉合的情況下,即使教育業凋零,官方也不會人才斷檔。
就算是眼下,也多的是世家子弟佔據各種職位,其他讀書人難以出仕。這個時候再培養一堆人出來,也只會被官場排擠而已。
許盈之所以會拿這個事情說事,一方面是他自己常常覺得缺乏
人才。只要他想,他不會缺乏幫手,但那些投奔他計程車人和他很難說是一路人,根本合不來的!另一方面,則是許盈覺得他可以嘗試傳播思想了。
他一開始的想法就是做老師,然後教出一批學生,然後大家一起改變這個糟糕的時代。現在他雖然成了官員,但他並沒有就此紮根官場,走上世家大族嗣子標準道路的意思。
或許以他現在的年紀就廣而告之地招生不太合適,但他來倡導成立一個書院則不錯。他並不是書院實際上的老師,只是書院的金主、創始人,這在此時並不會挑戰到固有傳統——而作為金主兼創始人,總能找到機會對書院施加影響,夾帶自己私貨的!
是的,許盈的想法就是在長城縣建立一所書院,然後嘗試著傳播自己的思想。在自己正式開班授徒,更深地影響年輕人之前,這也算是一次演練。
許盈對餘範非常誠懇地道:“餘先生,在下見先生在家教導學生,盡心竭力.只是先生缺少人來支援,能夠培養的學生終究有限。在下不才,想要建立一所學舍,邀集多位老師分科教導學生。若是先生有意,學舍山長之位便虛位以待了!”
許盈還解釋了一下‘山長’就是學舍負責人的意思。
此時私學雖然比較盛行,但和秦漢以來的私學並沒有本質上的不同,組織形式非常粗糙!很多私學都是以一位老師為核心,教學全靠這一個老師,最多就是有老師器重的幾個學生充當助教,幫著老師教導師弟們。
無論是上課方式,還是學生的安排,全都不成體統,就是草臺班子的感覺——不過身處其中的老師並不覺得這有甚麼問題。就像沒有離開過井底的青蛙,根本不會覺得井底狹窄!
許盈倒是沒有直接照搬後世學校機制的意思,那做不到,也不見得合適。但他知道‘書院’巔峰時期宋代書院的操作,那些放在現在很具有操作性,同時也很合適.在自己的教育事業總算要邁出這一步時,許盈還真是躊躇滿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