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七章
接二連三的‘意外’讓幾家篾匠都又驚又怕,此時的平頭老百姓本來就畏懼權貴,現代的網民調侃幾句‘懂的都懂’‘□□’‘利益相關’‘怕被報復’,大多是在玩梗。若是誰真的認真了,這種人往往會被冠以‘陰謀論’的說法。
但這個時候不同,權貴整治平頭老百姓,不說像捏死一隻螞蟻那樣簡單,至少也是沒有甚麼難度的。大家一開始生出不配合大戶的想法,一方面是利小,自覺大戶不會放在眼裡,再者這些大戶其實不等同於權貴,只是裡面有權貴的成分而已。
而到後來,暗中發貨的人多了,大家又有了‘法不責眾’的想法。只要人一多,再厲害的事兒也不過是輕輕放下,更何況是這種小事。再者說,說是‘法不責眾’,那也不是真正的‘法’,連拿上臺面說都是不能的!
但如今,忽然有人家被燒了,甚至有人因此而死了,這就像是一記悶棍,一下敲在了所有人頭上。大家忽然意識到,面對這種暗中施行的‘報復’,他們其實沒甚麼辦法。就算明眼人都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人證物證具無,他們能怎樣呢——對手是權貴的話,就算有認證無證也無用!
若這些篾匠都是家中沒有隔夜糧,再不暗中發貨就要餓死的那種人,遇到這種情況反而會激起他們的血性,非要和暗中搞事的人拼命!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人家都不讓他們活命了,他們自然也就不會再有任何猶豫。
但他們偏偏不是.雖然不是甚麼有錢人,但在此時也算是中人之家了。家中有房屋,有少少的土地(即使是篾匠,家裡也是耕種的,只不過耕種面積不大。對於此時的普通人來說,土地就是根子,哪怕耕種沒有做別的收益大,他們還是樂於保留土地),有老婆孩子,有許多其他或許不算很值錢,但可以稱之為‘家當’的東西。
有這些東西,他們在此時就不算無產者,就有了牽絆,自然也就生出了‘軟弱性’。
一時之間,很多人有了退縮的心思,道:“劉大,要不然.算了?如今不過是警告,倒沒有趕盡殺絕,要是再不服,到時候就”
接下來的話,
他們沒有說明,但大家都知道其中的未盡之意。
劉金剛卻是個拎的清的,不斷搖頭:“不行,這樣不行,真要等到趕盡殺絕的時候,那就是你我毫無反抗力時!說不得那些大戶還計劃著讓我等破家失業,如此才能將我等變成奴僕,去他們作坊做工!”
為了謀奪某個自耕農、小地主的土地,大戶會強買,強買不成就乾脆設計強奪!這種事,他們生活在社會底層已經看的很多了。現在劉金剛說來,其他人悚然一驚,同時還真沒有人反駁劉金剛的這個猜測,顯然,即使是最軟弱的人也將那些大戶的嘴臉看清了,知道他們是真的做得出這樣的事的!
其他人信劉金剛這話,但同時也很擔心接下來那些大戶的動作。對於接下來該怎麼辦,劉金剛也想了想道:“那些大戶也不敢做的太打眼,如今縣中縣令新上任,新官上任三把火,正是管得嚴的時候呢!況且這是一次試探,這幾日應不會有事某再想想,再去尋餘先生拿個主意。”
劉金剛看透了妥協之後的結果,都是死,只不過那是慢慢死而已!
對於那些大戶來說,大作坊自然比小作坊要好,而限制竹器作坊的最大的因素只能是工匠。他們一直想僱傭篾匠做事,只不過篾匠自家經營小作坊比進大戶家做事更划算,且方便照顧家裡和田地,所以篾匠去的少。
他們口中的‘餘先生’,姓餘,名範,字嘉懿,長城縣本地人士,寒門出身。少年時家裡雖說是個地主,但其實也就比一般自耕農稍好一些,自家人也要下田耕種。而他就在這種條件下勤奮讀書,漸漸有了才名。
聽劉金剛去尋餘先生,大家忙忙點頭:“尋餘先生拿主意好!”
如果可以,想也知道那些大戶是想要將篾匠都變成家僕的。
家裡人希望餘範能做個官兒,也好惠及家裡。但餘範感慨世道昏暗、官場渾濁,又自覺自己不是能做好官的人,所以並沒有在仕途上使勁兒(雖然就算使勁兒了可能也沒甚麼用),只一心向學。如今大約四十歲,平素只在家讀書、開私學教學生,卻被推為長城縣本地頭一個大儒。
他的面子在三吳吃不開,甚至吳興郡內也不過了了,但
在長城縣,上上下下給他尊重的。別說是寒門子弟了,有一些豪強人家的孩子也送去他那裡讀書.不管是甚麼時代,當家的再富豪,對老師總是恭敬的。
餘範和一般‘脫離群眾’的讀書人不同,他出身於小地主家庭,少時也自己下田耕種過,對於民生疾苦有親身體會。所以一慣沒有架子,如果見到老百姓受豪強地主侵害,會盡自己的能力幫助老百姓。 劉金剛之所以能開口說這個話,一方面是餘範的性情如此,上門求助他肯定會幫。另一個也是劉家和餘范家有些關係,餘範的夫人姓劉,是劉金剛一個堂兄的女兒。逢年過節也曾登門過,不比別人差著老遠!
想到李小三那樣的好年輕人就這樣不明不白的沒了,劉金剛抹了一把臉:“這先不說了,先去李家看看.李小三的屍首抬回來了嗎?”
大家一行去到李家.李家情況不太好,李小三雖然不是家中獨子,但他上面有個老母,上頭有出嫁的姐姐,下面有兩個未嫁的妹妹。唯一的兄弟是個比他小三歲的啞巴,雖然啞巴不耽誤做事兒,但終究是個缺陷,若不是有李小三這個壯小夥撐著家裡,靠著這個弟弟,肯定是要被人欺負的!
有人低聲道:“金氏她娘早早就來了,說不得過幾日小三哥下了葬,就要被接走了。”
李小三還有一個新婚妻子金氏,兩人成親才半年.此時日子難過,再者禮法也還不到僵化的程度。別說是小門小戶了,就是高門大戶裡的婦人,死了丈夫之後再嫁也不少見。比如許盈的母親楊氏,其實就是再嫁了的。
所以也沒人說金氏再嫁不行,只要中間隔個一年半載的,也算是面上過得去了。金氏又還沒和李小三生過孩子,沒有‘拖油瓶’的可能,這樣的女人在此時根本不用愁嫁——然而話是這麼說,在場的男人卻不一定會覺得心裡舒服。說這話,多少是在替李小三可惜!活著的時候自然有老婆,死了之後老婆就是別人的了!
可憐可嘆吶!
這自然是時人物化女性才有的想法,但此時就是這種觀念,倒也尋常。
見李母趴在兒子的屍首上哭的傷心,李家前前後後透著一股子衰敗,劉金剛尤其不忍心。他是個
有責任心的人,他們這一夥人聚集起來是他起的,如今李小三出了這樣的事,雖然不是他的錯,但他心裡依舊有愧。想拿點兒甚麼幫幫李家,卻發現自己出來的匆忙沒帶錢。
想回去拿錢拿東西,但想到自家剛剛被燒的兩間屋子,又想到家中的境況——或許比窮困潦倒的貧戶強一些,但強的也有限!他是想幫助李家,但自家哪裡有那個餘力?就算他咬咬牙,可以自家苦些,那兩個弟弟家呢?
三兄弟還沒分家,他這個大哥是大家長沒錯,但正是因為這樣,他才更需要照顧兩個弟弟的想法。
想了一會兒,他沒拿錢拿東西去李家,而是讓妻子蒸一籠蒸餅,又將過年時的臘肉拿了一條(此時過年時能做臘肉的人家也就是殷實人家了,而過年時做的臘肉往往要計劃著吃一年,現在年中還不到,自然拿得出臘肉)。
蒸餅用竹提籠裝了,臘肉洗洗涮涮一番,穿了麻繩也充作禮物。帶著這些,他就去了餘家——一開始他只打算請餘範幫忙想個法子,應付如今暗中出貨受阻的事情。但如今,他希望能給李小三一個‘公道’。
他沒有餘力幫助生者,實在無法再看著死者‘死不瞑目’.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他知道背後要李小三命的人不可能償命,但至少希望這件事翻出來,天理昭昭,總有人將這些事看在眼裡,多一分轉圜的希望。
劉金剛知道自己這個想法很傻很天真,但人有的時候就是靠這種傻氣和天真活著的。真正接受這個一點兒公道、一點兒希望也沒有的人有,這種人要麼知道之後利用這種黑暗和絕望,讓自己成為人上人,要麼就只能接受無邊的痛苦,內心受到強烈的折磨。
而其實更多的人哪怕自嘲世道黑暗、人心不古、天下無公,但內心還是相信在某個時刻、某個地方是有公義存在的。這不純粹是一種自我安慰,也是人內心的一種力量——相信的人多了,這種事是會成真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