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蔡弘毅原本在替許盈整理文稿,忽然感覺有人在看自己。抬起頭來,卻是衛琥站在窗外,下意識驚了一下,平復了一下才道:“是飛虎啊.你來了?為何不進來?”
衛琥板著一張臉,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這才走到一邊拉起竹簾來。
和蔡弘毅住在許家,就近跟隨許盈學習不同,衛琥一般是上午在家和兄弟姐妹一起讀書,下午才來許盈這裡——他最近正在想辦法說服父母,讓他可以來許家‘住校’。師兄本來就比他年紀大、學的多,如今他再這樣,如何能追得上呢?
在他看來,這個打算應該不會很難實現。原本在河東時,他和族中同齡人一起上族學,如今在建鄴卻是沒有這樣的事了。他現在還正是進學的年紀,想來父親原本的打算應該是給他找個老師,畢竟他也不能去國子監。
如今南渡小朝廷雖然逐漸在南方站穩了腳跟,但很多地方依舊不能維持。比如說國子監這種國家級的最高學府,雖然掛了個牌子出來,卻是沒有真正安排老師、收學生的——需要朝廷去做的事太多了,這方面只能先放下了。
若不是這樣,衛琥很有可能會被送到國子監。
原來洛陽國子監就是這樣,雖然教學水平不要說漢時了,就是大夏時都不能比,但重點不是教學水平!而是國子監的招牌、裡面的人脈那時國子監中最多的就是貴族子弟!早就不是兩漢時那樣遴選各地優秀子弟,其中不乏平民出身者了!
既然原本就是來許盈這裡讀書的,為甚麼還要在家讀書?難道在家讀書會更好嗎?
他之前上午留在家中讀書,更多是因為許盈上午也要讀書,隨裴先生學習。知道許盈是這個情況,父親便讓他每天下午去。他當時沒有多想,只覺得上午老師也要讀書,他去了無事可做,反而礙事,於是就真的留在家裡讀書了。
可現在家裡和許家兩頭跑之後他才知道,原本的想法完全錯了!
老師雖然上午要讀書學習,他既可以一旁跟著學,話說裴先生,或者說師公,學識真的非常出眾!雖然名氣並不很大,但衛琥聽過他半堂課之後覺得,他比河東衛氏族學裡的名儒、長輩都要更厲害!
這樣的師公講學,他在一旁旁聽也是好的!
另外,他還可以像師兄蔡成仁一樣幫著做一些事——也是來到老師身邊之後他才知道,老師是非常‘高產’的,經常會有文稿需要整理!光是老師的一些手稿,以這種方式‘接受教導’,就能讓人受益無窮了!
而且不只是手稿,還有‘實踐’,在老師身邊有很多‘實踐’的機會。雖然按照老師的說法,只是幫他做事而已。但衛琥又不是傻子,他分得清楚甚麼是單純被老師支使了,甚麼又是老師給機會鍛鍊!
其中的分別就是,前者往往是一些對自己沒甚麼益處、學不到東西的事。後者就不同了,在這個過程中他能學到很多!至於說失敗了帶來的麻煩,老師一點也不在意,反而更在意他們在其中有甚麼收穫。
許盈身邊的事務這幾年來越來越繁雜,許盈就算是做總指揮也覺得的負擔太重,所以他組建了一個‘辦公室’。辦公室成員有大概四五個,都是精明老練之輩,下面報上來的事會先經過他們的整理,並給出一些簡單的建議。
許盈會自己判斷可與不可,另外,他有想法的話也會用硃砂紅筆寫上去。
這並不是甚麼新鮮的安排,但這樣一來確實極大降低了許盈的工作強度,讓他有時間有精力做別的。唯一讓許盈不太滿意的是,辦公室的成員都太‘老練’了,都有些老油子了!好處是他們能讓體系很快運轉起來,也不會犯甚麼大錯。壞處是沒有銳氣,看不到創新,而且還自帶‘惡習’!
倒不是他們壞,而是此時稍微有點兒權力之後就會有一些騷操作,譬如借職務之便拿好處、搶功勞、壞事了拉人頂包等等,聽起來很讓人不喜,但這在此時再正常不過,誰不這樣做反而奇怪!
許盈不喜歡這種風氣,但此時都是這樣,換掉他們也找不到更好的人了,所以只能先這樣。他的想法是,等到新一批的人歷練出來了,這些有‘惡習’的老人就可以被擠到邊緣地帶了!
事實上,現在他手上有不少‘業務’,都需要用人,他也有刻意給品行表現更合他意的年輕人機會。想來過不了幾年,用人荒就會稍微緩解一些,至少不會他身邊的秘書都湊不出合適的!
蔡弘毅在許盈身邊,一方面給許盈做學生,另一方面也解決了許盈連個靠譜秘書都沒有的問題(有的時候還得拉羅真這個懶鬼幫忙)!相比起辦公室的那些老油條,蔡弘毅既不相干利害,又性情正值,做起事來自然是眼裡容不得沙子的!
有他在,辦公室的人要收斂,很多事也不再需要許盈三令五申!
現在又有了一個衛琥,在確定他頭腦聰明,很多事情上一點就通之後,許盈愉快地讓他參與到了許多工作裡一點也沒有使用童工的愧疚!
而就是這些事,讓衛琥覺得自己得到了很大的鍛鍊。
別以為只是許盈私人的事就都雞毛蒜皮了,衛琥也是真的去做才發現都是些很考驗人的事呢! 許盈回想起上輩子的事之後,對賺錢還挺上心的,即使這是一個權本位的世界,很多事沒錢也是不行的。可即便是如此,他也沒有真的專注於賺錢大業。一個是他很清楚,這樣的時代,錢可以辦很多事,但侷限性也很明顯。有錢到一定程度之後,單純地更有錢,意義就不大了。
另一個是他明白,他汝南許氏的背景可以有錢,富得流油,成為國家首富也沒關係。但財富達到富可敵國的程度,那又是另一回事了(這裡的富可敵國是真的‘富可敵國’,字面意義上的那種,而不是誇張的修辭)。
真的那樣,那叫德不配位!
然而就算是這樣,現在許盈名下的產業也非常驚人了!他手中的產業有好幾個利潤點,製糖、釀酒(葡萄酒)是最賺錢的,因為規模可以做的很大,而現階段又由他壟斷。另外紡織、北人南運則是利潤不算高,但規模做的很大,影響力很足的!
北人南運就不說了,其中牽扯到的利益、關係到的人、涉及到的方方面面無數!至於紡織,則是此時最王道的手工業,許盈因為有烘繭技術,又弄出了好幾樣紡織中的先進工藝,相較於其他豪強經營的織室是非常有優勢的。
在商業競爭中‘人無我有’只是少數,‘人有我優’才是大多數人生存下來的原因!別看許盈在紡織業上並沒有搞出劃時代的黑科技,但就是這麼些領先,已經足夠他力壓其他豪強了!
這就意味著他可以極大擴大自己的紡織產業!
現在不止東塘莊園有織室,江州各郡都建了織室,這樣就可以利用更多地區的蠶絲了。
之前許盈不敢這樣做,因為他一個人在南方,家族的支援很難影響到江州。現在是此一時彼一時,隨著南渡小朝廷在此起彼伏的小型反叛中越來越穩當,在南渡小朝廷佔有重要位置的許氏自然有了和各地豪強抗衡的資本!
許盈也是背靠許氏才敢這樣操作的。
紡織業需要許多人來生產,同時此時的紡織業又因為絹帛具有了貨幣屬性而有些特殊。作為硬通貨的一種,投放這些‘產品’也不再是商業行為.事實上,不只是絹帛,任何一種商品只要有了規模,在排程的時候也會帶來極大的影響!只是因為絹帛相對特殊,所以排程時更講究技巧!
排程的好了,不只是利潤更高,更能帶來許多計劃之外的好處。可要是排程的不好,引起區域性的‘金融危機’也不是沒可能呢!
相較於這些事務,像乳粉、肉鬆雖然也賺錢,也能影響到不少民生,但已然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蔡弘毅和衛琥在參與進這些事務中後,能夠學到的東西可不是一星半點兒。就比如說北人南運這件事吧,裡面利益相關方很多,一些事更是無法拿到明面上說!衛琥當時要和辦公室的人一起做評測,或許一個細節的不同選擇也會影響到很多人的生活,牽扯到某個地方大豪強!
但就是這樣的細節,在他們的討論中實在是太多了,並不屬於中心議題。以至於很多時候他提了建議,只要沒甚麼出格的地方,大家也就不會複議,很快就會透過——他的一個閃念就可以決定很多人的生活,影響到千里之外的一個地方豪強!
第一次感覺到‘權力’的時候,衛琥甚至有些措手不及!
但他很快適應了過來,並且對一切都好奇到了極點——也就是這個時候,許盈才真正確定,自己並沒有收錯弟子!這個少年並不是單純的文藝青年,他聰明而野心勃勃,對於在這個世界做些甚麼一點兒猶豫也沒有!
就像是遨遊天際的飛禽,血脈裡刻著天空,所以在穹頂之上的時候不是害怕,而是躍躍欲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