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不愧是你父親的兒子啊!”
韋瑾與韋夫人互相對視一眼,露出了彼此心知肚明的微笑,然後一起轉移了話題。韋瑾指了指身後跟隨的僮兒道:“兒今朝外出,買了些筆墨、白紙之類,自覺極好,為父親也備了些。”
韋訓哪裡是在意一點兒筆墨的人,但他很在意兒子的孝順啊!撫摸著鬍子道:“甚好!甚好!”
到底是我的兒子,連買張紙都想著我.啊,像我!
僮兒將盒子開啟,原來是隨園出品的種種文具。韋瑾指著一盒筆道:“這般筆,最耗工本,家中在京兆時易得,到了建鄴就算是有這樣的,也多有不及了!”
這是一盒套組筆,總共四支筆,兩支是日常用的,一支偏小,一支偏大,可以適用多種寫作需求。其中偏大的那支筆,雖然不及後世的大筆,卻也做了相應改進,使得蓄墨能力大大提升,以應對大筆寫字的要求。
這些都是優質好筆,‘有心三副二毫筆’的工藝在此時可不是普通人用的起的!甚至就是一小撮人能用罷了!其中工藝相當繁瑣(這也是後來各項指標稍次的散卓筆成為主流的一個原因),而此時的工匠大多在中原,南方地區有的時候真的是有錢也買不到好東西。
至於說商人輸送.且不說如今商路連線困難,只說這樣的手工打造、產量很小、不缺買主的東西,也很難流到南方來啊!所以就算建鄴有‘有心三副二毫筆’,品質也不能與中原地區相比。
許盈在隨園的制筆作坊裡使用了流水線,這一方面使得制筆工匠的培養變得簡單,生產效率也有了不小的提升。另一方面,卻也使得產品比以前更加優質了——精工細作、心血而成,這些話聽著是很好聽,但事實就是,分工合作之後,反而讓精者更精,也不容易有品質差異。
另外又拿出硯臺、墨錠給韋訓看,這兩個賣相就很漂亮了,就算是沒有用也會覺得比之前的硯臺、墨丸高檔的多!硯臺一方,露出漂亮的石色,看得出來紋理極其細膩,上面根據這方硯臺的紋樣做主題,是‘風吹草低見牛羊’的景象。
“若衝與兒說起過,此硯取自新安佳石,最適宜作硯。其質堅麗、滑不拒墨,觸之有金聲,且性溫涼,呵氣成雲,貯水不涸。”貴族是最喜歡‘講究’的群體,想要他們認可歙硯、端硯值大價錢這是需要一些炒作的!而只要炒作成功,他們出多少錢都願意。
墨錠這是黑的發亮,一面刻了‘隨園’字樣,下面還有日期和經手工匠的落款。鏨刻的字樣上泥了金,十分好看。
這就像是現代社會里,完全不算情懷加成,普通的產品自然是工廠裡出來的物美價廉,至於手工作品,往往是質量參差不齊的代表。這不是說手工不好,而是手工製品更加優質必須限定在某些特定情況下,譬如說工藝品那一掛,那需要工匠的審美。又譬如說某些精度要求極高的(在許盈上輩子時,人手依舊是最精妙的加工工具,一些特殊的產品只能依賴人手加工).不過這是特殊情況,大多數情況下已經是另一番光景了!
筆看著還好,但不到使用也不知道高明在哪裡,所以韋瑾又指了指另一個僮兒手裡用淺褐色桑皮紙捆紮成一刀一刀的澄心堂紙,外面一道腰封,可以看見印刷的漂亮圖案,以及‘澄心堂’字樣:“父親原來用澄心堂覺得好,不輸於北紙,只是難買了些,貨棧處時有時無的,此次兒多買了些。”
與其說是硯臺,還不如說是一個漂亮的擺件。
韋瑾之前在雅集上已經得了一方歙硯了,用了這方硯之後,原來的就不放在眼裡了!此次去文房鋪子花大價錢再購一方自然是孝敬父親的。
“據說能與新安佳石相比的,只有兩處,一處是涼州臨洮,何底可得綠石,綠如藍、潤如玉,甚為發墨。另一為交趾端州所出山石,最為潤滑嬌嫩——臨洮硯臺是得不到了,端州山石硯卻不用等多久了。”韋瑾說起這個很有興致。
這也是許盈和他們說過的,端州採來的第一批石頭已經到了。只是這又不是一般的東西,在真正動手製硯之前還需要好好揣摩一番,免得糟蹋了好料子。 這樣說著,韋瑾又把筆架、曲別針、便利貼等小玩意兒給父親看:“這雖是小道,但兒日常所用,倒是方便了不少。”
韋訓擺弄著曲別針這個時候倒是覺得有些意思了,是的,這些東西不見得是必需品,但用了之後就會方便很多,倒像是體貼著人的用度來的。雖然市面上的貨物都是以體貼使用者為出發點造的,但沒有體貼到這個程度的啊!
只能說這是時代不同了後世大家挖空心思要賣貨賺錢,很多小的痛點也要被挖掘出來呢!對消費者的體貼是古人難以想象的。
“這盒子有些意思。”韋訓到底是見過世面的,哪怕是以前沒見過這種路數,也憑本能摸到了些甚麼。
相比起時下常見的貨物,許盈的貨物最大的不同點就是做了包裝!這個時候的貨物極少有包裝的,像是珠寶首飾之類,也常常是一個托盤送上,挑走了就挑走了。若用個盒子裝著,那常常是給人做禮物時才有的!
偶爾也有一些貨物確實有包裝,但那往往是不得已的。比如說一包米、一甕酒,不裝著不行啊!而就是這樣的貨物,在零售階段往往也會去掉包裝,買米買酒的可以自己帶容器裝嘛!
倒不是說零售領域一個有包裝都沒有,只是說極其少見!而且那也是出於實用給個包裝,並沒有別的意思。
許盈覺得自己的包裝非常粗陋,他喜歡用硬紙做盒子、皮紙做袋子給商品做包裝,因為相較於竹木多少便宜些,他也是有成本方面的考量的!而一些價值很高的商品,比如說硯臺,他就可以用銅盒、木盒來裝。
但不管是哪種包裝,都不能達到令他滿意的程度.他上輩子見過無數工業社會的產品,就算心裡知道橫亙了一千多年,技術差異就在那裡,不能強求,卻也無法擰轉他既存的心理印象。
而且就算不說技術上無法彌補的差距,好歹做的整齊一點兒啊!每次看到不夠規範的包裝,許盈都會懷疑自己其實是有強迫症的!
以當下基本手工的包裝,就連做到整齊也很勉強啊!
但站在此時的人的角度,卻不是那麼回事了。他們沒見過工業社會的產品,看不出這些包裝有哪裡不好。就他們看來,這些包裝之前很少見,但肉眼可見地提高了產品的檔次,至少他們看著就是這種感覺。
比如一支筆,人家就放在那裡賣,許盈則是用裝飾的好看的盒子仔仔細細裝起來,盒子裡還有防止筆在盒子內移動的裝置,盒子外面則將筆的名字、品牌、生產地、經手工匠、生產日期用小字標的清清楚楚就算買家買到次等品也不會想到去找廠家麻煩,那也會覺得更放心了啊!
當一個人鄭重其事做一件事,在很多細節方面用心了後,落在其他人眼裡是不一樣的!
這是韋訓現在看到的,他沒有看到的是,隨著這些貨物受到越來越多的認可,‘隨園’會成為一個影響很大的品牌。到時候只要是打上‘隨園’品牌的產品,哪怕是新產品,也會立刻受到市場追捧!
到那個時候,才是真正躺著也賺錢的時候!
這個時候一旁的韋夫人笑了起來:“這不是與家中買來的乳粉、蔗糖是一個路子嗎?”
她是家中主婦,雖不說中饋之事事無鉅細,有些東西卻是有印象的。別的日常採買也就罷了,他大多隻是勾賬、對賬,並不管具體,但奶粉和糖這兩項她印象很深刻,因為她一開始並不知道這兩樣東西,是宮裡下賜的!
韋家從京兆南下,那時候京兆情況已經很不好了(如果不是這樣,韋氏還不一定會舉家南下呢)。當時在北方損失了不少家財,那個時候再處理家中一些不動產也得不到甚麼好價格。而南下途中更是財富縮水,等到抵達建鄴,韋家不說由此家計艱難,至少也是元氣大傷的!
這個時候韋家需要在建鄴站穩腳跟,同時藉助在南渡小朝廷中撈到的位置生財。因為有韋太后的關係,這倒是不難,但一開始的時候想要在建鄴安穩下來,還是需要宮中一些幫助的。
韋家如今的宅邸就是這樣來的,而且當時宮中還賜下了一批東西。這些東西有珍稀,也有普通的,普通的大多是日常生活用得著的——這倒是不奇怪,古代親戚之間送禮,就是一個‘周全’!往往涵蓋方方面面,而不只是價值多少的問題。
當然,當初的投資,如今都見到成效了。韋家不僅站住了跟腳,還能送財物入宮支援韋太后呢!
而當初賜下的東西里就有糖和奶粉,奶粉就不說了,根本就沒往北方賣過,所以韋夫人人在京兆時沒見過。至於糖,那可能就是巧合了.雖說東塘莊園的糖賣的很好,但在華夏大地上一稀釋,每個地方流入的都不是很多,京兆只是恰好沒有商人帶過去而已。
<p/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