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渡江之後,原本紮根於中原的勢族們,經濟上是有極大縮水的!
因為渡江並不算倉促的原因,各家皆有打包財富,甚至有提前南下置產興業的!但世家大族最根本的財富其實是土地,以及依賴於土地上生存的人!這些是搬不走的。而就算是各家都有經營商業,也往往以貨棧、店鋪這類坐商為主,這些也是搬不走的!
等到南下,一切都得從頭開始.從頭開始,說的簡單,做起來就太難了!特別是南方也不是無主之地,興業已是艱難,還得和南方大族爭搶,更是千難萬難!
這種情況下,渡江以後的勢族子弟為財貨所擾也就不奇怪了!
和延說起的事情也很簡單,像陳琉(不群)那樣的大族子弟,雖然已經加冠成年,家中亦有妻兒,但在沒有分家的情況下,依舊是一家人一起過日子,並無私產——大家族子弟,沒有分家時是不能置產的,被發現了是要嚴肅處理的!畢竟,若是此風蔓延,誰都存小金庫置備私產,公中哪裡還有錢,哪裡還有威信?
陳琉日常開銷又大,花天酒地、與人交際哪裡不要錢?他又喜好一些風雅東西,更是靡費甚多。
家族給的‘月錢’是絕對不夠的!他日常能舒舒服服過日子,是因為父母私下有補貼,另外老婆嫁妝也很豐厚!只是,父母的補貼總是有數的,老婆的嫁妝更是不好去蹭。弄到如今,便常常有了不湊手的時候。
許盈比起他們,有兩點不同。第一點,他雖然年少,卻已經當家!他父親早就和兄弟分家了,而他父親如今已經沒了,財產自然要落到諸子身上。四個兒子如今還有三個,許盈又是其中繼承家業的嫡子,雖沒有分家,他們這一房的資財卻是已經歸他呼叫了!
第二點,許盈並不完全是‘渡□□’,事實上他早就在江州有了一分豐厚產業!這份產業名義上是用他母親的嫁妝置辦的(只有這樣才能在沒分家的情況下,為他這個幼子置辦產業),如今他想怎麼用就怎麼用!因為是母親楊氏的‘嫁妝’,甚至連公中報備的流程都不用走。
這樣算起來,許盈確實是這些中原勢族子弟中手頭寬鬆的了。
而且許盈大筆花錢都是為了投資,純粹的消費很少,從未在消費上缺錢過,就更不知道這些同輩的‘窘迫’了。
不過想到之前考慮的、在建鄴附近辦印刷作坊,許盈忽然有了新的想法。
放在小莊園的作坊,許盈覺得應該以文創產業為主。一方面可以藉助建鄴眾多文人發展產業,另一方面,也可以與許盈的事業相輔相成,這是普通產業做不到的。
許盈有心在青溪的莊園裡建一些作坊.作坊佔地和農田相比是很小的,他隨便就能在建鄴城中找到合適的地塊。但是考慮到此時的時局,放在離建鄴稍稍有些距離的青溪或許還更加合適——別人或許不知道,可許盈自己知道啊,他開辦的作坊中有一些不是那麼普通的,離的遠一些就沒有那麼扎眼了。
“聽說不群兄呼銅錢做‘阿堵物’,如今倒是為此發愁了!”許盈聽和延說起這件事來,無奈地搖搖頭.這個時代,士族高門一邊掠奪物資,這方面比誰都兇狠,另一方面又羞於直接談錢。對外的態度往往是‘走開,你們這些該死的金錢’。
對於這些人缺錢,許盈沒甚麼想說的他們的缺錢是真的缺錢嗎?這不過是有錢人家的孩子原本一個月零用錢一百萬,現在家裡情況不好,換成了十萬,然後就覺得不夠花了而已!相比起此時的老百姓,他們依舊是不折不扣的雲上之人。
這倒不見得是人人都虛偽,有很大一部分只是沒有意識到這種反差而已。這就像是一個剝削工人的資本家,他不見得是個壞人,看到破產的可憐勞工一樣會心生憐憫——他們有些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作惡了,有一些意識到了,但出於某種自我保護,下意識地不去在意。
許盈甚至考慮要不要將澄心堂紙的生產線搬到小莊園去
之前許盈看不太上的制筆、制墨、造硯等等生意,在小莊園都可以做起來.給小莊園取一個好聽的名字,常常邀請名士在那裡宴飲雅集,這直接能經營成一個高階品牌呢!而這,也可以成為他的‘主場’!
而這些缺錢的勢族子弟可以是許盈拉攏的物件,讓小莊園成為他們宴飲、消費的地方,許盈不收他們的錢,甚至可以給一部分人分紅——他們能花費多少錢呢?但廣告效應是明顯的!
送走了和延之後,許盈就回到了書房,完善剛剛的想法——如今他在青溪的那個莊園工程進展很快,畢竟是修皇宮也只需要兩三年到十來年不等的國家,修一個建築物並不多的莊園,只要材料有保證、人手充足,速度是很快的。
許盈細細謀劃了半天,寫了一份計劃書。見時間差不多了,才放下筆去了楊氏那兒——他除了日常請安,有空的話也會去母親楊氏那裡坐一坐。既是母子親情,也是藉此交流一番家中內外的事。
如今他們這一房許多事許盈都接手了,但另有一些事卻是楊氏擔著的。畢竟許盈輩分低,讓他去處置反而容易吃虧(其實還有一部分是他不方便處理,本就是當家主母才能處理的!許盈又還沒有娶妻,自然只能由楊氏打理了)。
許盈來的時候楊氏正在和秦阿女盤賬,見兒子來了,立刻放下了賬本,招招手:“玉郎來了!” 許盈在楊氏身邊坐下,楊氏一面讓婢女奉上蜜水,一面笑眯眯地替許盈抻平肩膀上的褶皺:“這幾日辛苦不辛苦?”
最近許盈處理很多‘當家人’的事務,另外,臨到年底,事情越發多了,他甚至還要挑起家族的人情往來,確實很忙碌!楊氏一方面心疼兒子,另一方面又欣慰於許盈格外能幹,將這些事務都打理的有條不紊。
看向許盈的目光裡,有一種母親對孩子特有的自豪。
說了一些最近的大小事,楊氏這才提起一些閒話,絮絮叨叨道:“臨近臘月,為母打算給族中送些米糧去.你一些叔叔、侄兒家裡也不容易,最近許多族中女眷求到我這裡了,說是年節難過”
許盈有些意外:“族中也如此難過嗎?”
如今雖沒有‘年關難過’的說法,但同樣的情況是存在的。許盈不是‘何不食肉糜’的人,知道窮苦人家過年別說魚肉年貨了,怕是比平常日子還要更難一些!但他不知道這種事還會發生在許氏一族。
秦阿女在旁笑道:“郎君哪裡知道這些!就算是大家族,豪奢的也是顯支啊!那等分支不知多少代的旁支,若是子弟還不爭氣,並不會比普通小民強到哪裡去!”
其實還是強不少的,普通小民過年也不能講究甚麼,如今的年景壞成這樣,真的是普通小民,真是活一天算一天!而許氏族人,即使是寒傖的旁支,也會考慮辦一些年貨,讓年節像點兒樣子!
也是因為這個,才求到了楊氏這裡。
如今宗族之中守望相助,顯支一方面會剝削旁支壯大自身,另一方面也是一道保險。旁支日子難過,顯支也會用各種各樣的方式接濟。
秦阿女繼續道:“背靠著許氏,稍微出色一點兒的子弟都不愁出路,至少挑起自家是無慮的。只是有些子弟‘稍微出色一點兒’也算不上,在當下就難過了!一路渡江而來,原來也是有些資財的,但一路上要吃穿花用,定居在建鄴後也要吃飯穿衣長輩去世了要辦喪儀、陪葬,生病了要吃藥修養,安定兩三年了,原本被耽誤的小輩婚禮也該想想了處處都要花錢,錢在哪裡?”
“原來族中產業多,便是一個草包也能安排上,倒還過得去.如今族中哪裡還能那樣!”
楊氏知道這些情況,才說要送米糧。說是米糧,其實米麵糧油、絹布等物資都是有的,東西不算多,但足夠過年用了!
許盈其實也算是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了,此時聽秦阿女這樣說,想了想,問道:“既然日子這般難過,族人就沒說要回汝南?”
許盈有點兒擔心人心不穩。
“回汝南?”秦阿女一聽就笑,搖搖頭:“郎君哪裡聽來的這話!如今誰還會提這個!就算是再不知世事的老媼也知道江北亂成甚麼樣了!南下的流民又不是沒有汝南來的,只要問問就清楚如今甚樣情形了!”
不只是不抱怨日子難過,反而有一種慶幸.日子都是對比出來的。相比起過去,現在日子是難過了一些,但相比起留在北方經歷戰亂,那還是現在比較好——北方確實有很多勢族在亂局中依舊屹立不倒,但無可避免地日子也難過起來。更別提許多家族沒法屹立不倒,此時已經流散啦!
“去石頭城瞧瞧就知道了,每日只有北邊來人,卻沒有南邊去人!可見是知道好歹。”
<p/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