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關於誰家豪富這個話題,大家沒有繼續下去。這不是清高,而是生活在這個時代的勢族豪強子弟,真的不太說——有些人是真的不在意,有些人則是要裝作不在意。
譬如說出‘天下才分十鬥,曹子建獨得八斗,我得一斗,天下人共分一斗’的謝靈運,平日所好山水之間而已,甚至他專為登山制的木屐也被命名為‘謝公屐’。平日他也說家中不過以耕讀為業,田地以養家.絕口不提他家是江東最大的地主之一,還侵佔山澤。
名士以‘阿堵物’來稱呼金銀銅錢,甚至不直呼其名.翻譯過來,大概就是‘走開,你們這些該死的錢財’這樣。
許盈這一行人在經過潯陽之後就開始沿長江一線東行,趕路的生活每天幾乎都是一樣的,像路遇陶升那種事反而是‘意外’‘巧合’。這段時間,許盈每天還得抽出一段時間去裴慶的車上聽課,路上顛簸不好看書,乾脆就裴慶閉著眼睛教,許盈閉著眼睛聽。
反正現在正在教的是《易經》最後一點兒內容,裴慶倒背如流不成問題,許盈也同樣如此。
等到這一日功課教授完畢,裴慶忽然道:“最近有讀書嗎?”
“有。”許盈點了點頭。雖然路途辛苦,但總有紮營的零碎時間可以用於閱讀.至於車上就算了,那種環境下讀書他怕眼瞎。這個時候連近視眼鏡都沒有,近視了就真的難受了。
裴慶問他:“讀甚麼書?”
“《道德經》。”許盈輕聲回答,《道德經》他早就讀過,只不過這種微言大義的經典,本就不能指望讀一兩遍就能心領神會,得反覆閱讀、反覆揣摩才是。
許盈回到自己馬車時,發現馬車上坐的滿滿的。
羅真、吳軻、許倩、關春、蔡弘毅、劉媚子都在為了方便,許盈命人造了幾輛大馬車,用四匹馬或者三匹馬拉動,如果不是鄉間小路,這車都是能走的,這次出門他就用的這車,路上方便了不少。
現如今崇尚清談玄學,若想進入‘名流沙龍’,精通《道德經》、《莊子》之類的是最基礎的。
“這是在做甚麼?”許盈看了一眼,發現被圍在中間的是蔡弘毅,其他人則是手中交換著甚麼,立刻反應了過來:“是藏鉤啊。”
許盈想了想:“果然天下道理都是相通的,聖人之言亦如是。”
至少不必紮營野外時睡在車上,還得蜷縮著睡——他已經長大了,不再像小時候,睡在車上也能睡的開。
“《道德經》啊”裴慶似乎挺感慨的:“如今讀《道德經》者甚眾——有何體會?”
對於裴慶這個想法,羊琮向來不以為然.只要裴慶真心相信許盈是自己要找的那個人,那麼其實不管許盈說了甚麼、做了甚麼,都會被他解讀成他想要的東西。但羊琮並沒有點醒裴慶的意思.在這件事上,他也沒有那個‘立場’。
讀《論語》‘朕躬有罪,無以萬方;萬方有罪,罪在朕躬’時許盈就覺得,這是古代版的‘王來承認,王來允許,王來揹負整個世界’.沒想到如此中二的不只是孔夫子,還有老子呢!
“善。”裴慶微笑著點頭,然後目送著許盈下車,回到自己的馬車。
也幸虧車廂足夠大,他們才能一起坐上去但就是這樣,車廂裡也快塞滿了。
有的時候裴慶是真的覺得不怪他,不怪他會選擇許盈——找到許盈是他的幸運,對於許盈來說卻是吉凶不定。但這絕不是他一個人的問題,分明每在他猶豫的時候,許盈都出現在他面前重新堅定他的信念。
“怎麼說出這樣的話了?”裴慶覺得這話有些意思了,一時之間失笑。他同意許盈的話,但問題是讀個《道德經》怎麼讀出這個道理了?
“《道德經》中說過的道理,其他聖人經典
中也有——‘朕躬有罪,無以萬方;萬方有罪,罪在朕躬’.”這是《論語》中的內容,許盈像是想到了甚麼有意思的東西,忍不住微微彎了彎嘴角:“‘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詳,是為天下王’.”
後者是《道德經》的內容說真的現代人的中二其實也不是無憑無據出現的,類似的東西在古人那裡都可以找到。
藏鉤是此時非常流行的遊戲,和上輩子許盈小時候玩的‘猜猜在哪裡’有點兒像——兩個拳頭握緊,一個拳頭裡藏了東西,另一個拳頭裡則是空的。猜的人要說出東西藏在哪隻手裡,猜對為獲勝。
但相比起‘猜猜在哪
裡’,藏鉤的可玩性要強的多!
首先這個遊戲並不是一對一,而是一對多,一個人猜,數個人藏。數人將一個人圍在中間,‘鉤’就在眾人的手中轉移來轉移去,一切都在猜者的眼皮子底下進行。而藏者們則是手背向上,手心向下轉移‘鉤’,有時是真,有時是假。 除了轉移時的真真假假,藏者還會用表情、動作、言語來擾亂猜者.所以這是一個考驗猜者判斷力、藏者反應能力的遊戲。
“玉郎也來耍啊!”大家邀請許盈,許盈輕輕搖了搖頭。這時大家才想起來,許盈正在孝中,不好如此玩樂。
雖然許盈並不認可此時那種近乎於自殘的守孝方式,在自己守孝的過程中也會便宜行事。但某些可以遵守、不會傷害到自身的,他是會去遵守的,這是對死者的尊重,也能少些麻煩——不管怎麼說,當世之人還是很重視這些的。
藏鉤遊戲玩了一會兒,大家也就散了。之後沒過多久,有人過來通知許盈:“郎君,前面有一驛站,今日宿在驛站!”
路上並不一定每次都能遇到驛站,在沒有驛站,沒有客店,又正好在野外時,也只能在外紮營,處處不便。南方驛站本來就比較少,此時遇到一家驛站,也算是運氣好了。
“今日總算不用受罪!”羅真在旁伸了一個懶腰,他其實是個很挑剔的人!眼下出門在外不好講究那麼多,他也不會因此發大少爺脾氣,但難以適應這種風餐露宿的生活也是真的。
聽聞有驛站可住,整個車隊的行進速度都快了一些。還沒等到太陽下山,就遠遠看到了道路盡頭的一家驛站。
驛站小吏非常殷勤地準備好了房間,忙忙碌碌地餵馬,廚房裡火不停,熱水燒了一鍋又一鍋——按照道理來說,驛站接受朝廷撥款,凡是有資格住驛站的,都不用自己花錢。但如今這世道,朝廷連給官員的俸祿都發不出來,哪裡還有多少錢維持驛站!
所以即使是有資格住驛站的往來官員,驛站就算不收取住宿費,也會在別的地方找補回來驛站的吏員也不在乎這會不會得罪官員,若是不收錢,難到要貼錢經營驛站?而且所有驛站都是如此,對官員、貴人們也就談不上得罪
不得罪了。
對於驛站吏員來說,為了生活,他們很快由國企員工思維轉向了私企僱員思維完全就是市場導向型。簡單來說,就是誰給錢誰是爸爸!
許盈他們一行人多,給錢十分大方!招待這麼一波,一個晚上能頂他們平常半個月了!再加上招待好了可以拿賞錢,更是美滋滋~~~
難怪他們如此殷勤了。
不過,即使驛站盡力招待,他們這一行人也實在太多了!所以真正能住進房間的人還是少數。就算是許盈,他也要和人合住一間屋子。
“我與先生同住罷!”蔡弘毅十分積極:“也方便侍奉先生”
雖然許盈始終沒有點頭收他做弟子,但他已經處處以弟子身份做事了。這話甚至引來裴慶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許盈和羅真:“有事弟子服其勞真不錯!我教了兩個學生,至今卻都沒享過這樣的福。”
甚至還陰陽怪氣地道:“大概是我的德行不夠,所以才如此的吧。”
然而這並沒有甚麼用,羅真興致缺缺地給了裴慶一個假笑,許盈則是露出了愛莫能助的表情——他們兩個都不是一般性情,也很清楚裴慶的促狹,這個時候會搭腔才是見鬼了!
對於蔡弘毅的熱情,許盈有點兒消受不來,只能道:“不用、不用,我與自然同住就是了。”
“若衝要和我住?”羅真慢吞吞地道:“我可不慣與人同睡一張床”
“我睡地鋪。”許盈答應的很快。
羅真還想拿俏,討價還價一番,但一眼瞥到旁邊眼巴巴看著的蔡弘毅,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那就如此罷!”
蔡弘毅垂頭喪氣地看了看許盈,然後才看向裴慶:“那我與師祖同住罷,也能代先生侍奉師祖。”
羅真很想讓蔡弘毅滾蛋,甚麼‘師祖’,許盈認下這個學生了嗎?但裴慶答應的很快,還很樂的樣子:“那倒是不錯,為師也享享弟子服其勞的福氣!”
趁著大家說話時,許盈悄悄地退了出去,另一邊楊氏、嫂子們,並族中許多女眷還要安頓。雖然同來的還有男丁,但這種情況難免有各種情況,他總得去露個面。
也是此時,驛站的吏員猶猶豫豫地過來,朝羊琮等人行禮,謙卑道:“大王,驛站外有人來投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