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養蠶繅絲其實是一個非常‘殘忍’的過程。
它需要將‘上山’的蠶寶寶放到水中去煮,然後破開蠶繭,摘掉其中的蠶蛹,最後得到包裹住蠶蛹的一團‘蠶繭’。這一團蠶繭就是蠶絲,還需要專門的人將其繅絲,方便紡織用。
養蠶是春夏兩季的事情,秋冬沒有桑葉,自然也就養不了蠶——這一點很好理解,但這樣問題就來了。古代那些紡織作坊,難道秋冬就歇業了,機器放在那兒不管,織娘們也放她們回去,等到來年養蠶繅絲了再來?
這顯然是不能夠的!
或者是趁著春夏時大量取繭,等到過了季節,再用之前得到的蠶繭繅絲織綢?
這聽起來是個很好的解決方法,但實際過程中就會發現行不通。各地的桑蠶吐絲結繭就集中在那幾天,而結繭之後需要有經驗的蠶娘照看,想要得到優質的蠶絲,取繭的時間卡的是很死的!不能太早,也不能太遲。
而就算不要最優質的蠶絲,只求得到普通的蠶絲,也有時間限制.幾天之後蠶寶寶就要‘變成蝴蝶飛走了’!到時蠶繭就徹底不能用了。
所以摘蠶繭註定是一個與時間賽跑的工作。
短時間之內,根本無法完成取繭的工作!這有點兒類似於大家都知道經濟作物,比如說染色用的紅花靛青很值錢,但誰也無法將自家的地全種上這些經濟作物。除了一些經濟作物本身不適合連續耕種,十分耗費水肥外,最重要的就是經濟作物在幾個關鍵期需要大量人手!
相比起來,糧食作物的耕種要‘粗放’的多!
所以,歷史上為了解決摘蠶繭時間有限,但一年到頭都對蠶絲有需求這一矛盾,一般都選擇延長蠶繭的儲存時間。
漢代採用的是陰攤和暴曬兩種辦法,這兩種辦法延長儲存的時間有限,可能就是多幾天而已,同時對蠶絲品質的損害卻很大。在歷史上使用這兩種辦法,純粹是不得已!由此可見,絲織業對儲存蠶繭有著怎樣的需求!
技術在進步,此時流行的是鹽醃法。一般是以鹽醃蠶繭,密封甕藏於地下。蠶蛹死在了蠶繭中,同時又不會汙染蠶繭,而且還保證了蠶繭始終如新,使用的
時候和鮮蠶繭沒有甚麼兩樣。
不過鹽醃法的缺點也很多,操作繁瑣、失敗之後損失很大、成本高十斤蠶繭要二兩鹽,看著不多,實際上積少成多就是一個大數字了。事實上,在後來的一些封建王朝,確實出現了專門的‘繭鹽’。
烘繭灶弄好後再砌炕床,這本
身並不複雜,許盈畫了簡單的示意圖之後,泥瓦匠都能做這活兒。一開始還和許盈印象中有出入,後來許盈糾正了兩次,也就差不多了。而這樣的炕床,一天能處理幾百斤的鮮蠶繭,而一個炕房中可以修十來個炕床,這就是幾千斤鮮蠶繭得到儲存!
有了烘繭法,許盈就可以讓人可著勁兒養蠶了!到時候不用擔心處理不及。鮮蠶繭經由烘繭灶變成可儲存的狀態並不需要多少人手,成本也不高。
是朝廷為了官方的紡織機構儲存蠶繭,專門向鹽場徵收的鹽!
烘繭法相比蒸繭法更不需要在意天氣,蒸繭法必須乾燥處理,而這是很考驗天時的,而烘繭法就不用幹燥了(‘烘繭’本身就是一種乾燥)。
現在制約東塘莊園紡織規模的,由鮮蠶繭處理效率,變成了養蠶規模。
這一次之所以拿出烘繭法,也是因為四百畝桑林在手,他若不打算守著桑林賣桑葉,又或者白放著浪費,必然是要擴大手上養蠶規模的。既然都決定如此了,也就不在乎多一重麻煩了。
直到養蠶繅絲進入到工業時代,烘繭法才被取代,但在一些家庭式的生產中依舊非常常見——而且烘繭法也不是被取代了,因為工業時代這一道工序的本質還是烘繭,只不過烘繭由烘繭灶變成了更好用、更有效率的機器而已。
至於說烘繭法,只比蒸繭法晚一點兒,很長時間和蒸繭法並存,但相對來說更先進(古代資訊傳播很慢,先進的生產方法往往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推廣到全國。如果還有一些人特意保密,以做家傳手藝,這個過程會更加漫長)。
鹽醃法相比原始的陰攤、暴曬進步了很多,但本身的缺陷依舊非常明顯,所以後來鹽醃法被蒸繭法取代,蒸繭法也是有自己的一套方法的,細節很多。不過最主體的工藝確實是是顧名思義,在一個‘蒸’字。利用蒸法將蠶殺死,然後再進行乾燥處理、儲存。
許盈之前沒有把烘繭法拿出來,因為一來東塘莊園養蠶繅絲就那麼多,也沒有必要用烘繭法。二來,許盈手中有的是可以獲利的現代知識,選哪個去做不是做?許盈根本沒有理由非要把絲織業拎出來。
多修幾個炕房,多少鮮蠶繭都能料理了!
今年的春蠶是趕不上了,許盈只能讓人趕緊將炕房修好,為夏蠶做準備。
等到下面的人來同許盈彙報這方面的工作,許盈覺得光聽彙報不夠直觀,便乾脆走了一趟,去看看具體的準備工作。同時也能聽聽工作第一線的人說具體問題,有些問題經過中間層的整理彙報,是根本體現不出來的,而這往往又影響很大。
如果是他能夠解決的問題,能在備戰夏蠶之前解決,這也很好.畢竟有些問題很有可能就是他一句點撥而已——他或許並不很懂養蠶繅絲,工作在第一線的每個人都比他更加專業,但他也擁有其他人沒有的優勢。
來自後世的‘知識’與‘經驗’,不知道甚麼時候就能忽然冒出來發揮作用! 養蠶這一攤活兒,還有烘繭法甚麼的,許盈全都交給了關春打理。關春現在給他辦事,重要程度和管事也沒甚麼差別了,但就是少那麼一個‘名頭’!之所以這樣,也是因為關春太年輕了,讓他做管事實在難以服眾。
而許盈將眼下這件事交給他做,一方面是相信他的能力,另一方面也有藉此坐實他管事的‘名頭’的意思。
畢竟,這件事事成之後,他也算是紮紮實實地分管一攤了!
而且這也是明擺著的功勞,許盈安排他做管事,其他人再難說閒話——其實許盈是不怕人說閒話的,他身為小郎君,身為東塘莊園實際上地位最高的人,只要他自己不軟弱,誰都只能順著他來。
只不過帶隊伍有的時候必然得考慮民意,完全按照自己所想去做是很爽,但會為以後埋下禍根嚴重的話,就別指望下面的人好好配合自己了。
再者說了,許盈不用在意底下人的嘀嘀咕咕,關春也得在意啊!別人不能質疑許盈的決定,怨懟就得往關春身上去。
許盈又不是要捧殺關春,自然也會替他考慮這
些。
關春此時就一邊領著許盈巡視一排排的蠶房、炕房,一邊同許盈彙報道:“按照郎君所言,蠶房、炕房都建築完畢。又從莊園客中選了善於養蠶、繅絲、紡織的婦人,防著人手不足,亦有派人過江招募流民.如今蠶房已有許多人在做事了。”
養蠶的工作早就開始了。
許盈強忍著密集恐懼症和對毛蟲的心理不適,勉強看了看蠶房。
關春眨了眨眼睛,顯然注意到了許盈的不適應,不動聲色地將許盈領出了蠶房然後他就看到許盈似乎是鬆了口氣的樣子。
他有點兒不解,許盈明明提出了烘繭法,而且言談之中似乎對養蠶繅絲,甚至一些紡織上的事很瞭解的樣子。不知情者必然覺得他對此瞭解很深但剛剛看他,總覺得是第一次見到那樣的場面。
這在此時是不可想象的,畢竟男耕女織於當世之人近乎於天理!就算是母儀天下的皇后每年也得裝模作樣行一次蠶禮,這樣的場面顯然沒少見!
貴族人家女子,不用養蠶紡織,但總有需要做樣子的時候.不至於見都沒見過。
許盈還是個孩童時也是長於深宅婦人之手,難道當時這樣的場面沒見過?還是記憶太久遠,如今已經記不得了?
許盈當然不是第一次見到大型蠶寶寶覓食現場,但在此之前他也只在小鎮參觀時見過而已。許久不見,再一次看到這樣的場面,之前的那一次經驗並不能讓他好受一點兒。
關春更不解的是,既然對這種場面接受不良,那為甚麼還要進來.給自己找罪受嗎?
雖然心裡不解,但關春是非常細心的,許盈不說,他就彷彿沒有這件事一樣。非常自然地順著剛剛的話往下說:“今歲是第一次用郎君所說烘繭法,準備的還是太遲,到時用不上這許多炕房。”
雖然有加緊招募人手,但終究還是太緊湊了,就算烘繭法和許盈說的一般無二,今年也不能見到效果最大化了。
對此許盈卻搖了搖頭:“非還有一招。”
“讓鄉民多養蠶,下定金預定.到時可以去收購鄉民手中的鮮蠶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