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第二日清晨,許盈的書房兩面槅扇全都開啟,涼爽的晨風吹了進來。最近天氣有些熱,但早晚還是很舒適的。許盈又有做早課的習慣,此時不以此為苦,反而覺得享受。
“火燒糧倉?”許盈一邊聽奴子彙報昨晚發生的事,一邊照舊練字。等到一篇大字練畢,向後退了兩步,想要看看寫的如何。心覺比之前又有進步,便滿意地放下了筆。一旁的劉媚子一看就知道許盈這是早課結束了,便端著溫熱的蘭湯上前。
許盈寫完字之後洗了洗手,一邊擦乾一邊笑道:“竟有這樣的事!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兩軍對壘,要打仗呢!”
昨晚都伯、管事們收到訊息時已經比較晚了,正是許盈日常要歇下的時間。所以也沒人打擾他,主要是想著這件事處理起來不難,沒必要‘興師動眾’。都伯和管事們想的很簡單,那就是將事情辦的漂漂亮亮,等到完事之後再往上稟報。
如此才顯得他們能幹呢!
另外一邊,裴慶也得知了這件事,聽過之後就笑了:“這些人辦事倒是爽利,如今該忙著向玉郎邀功了!”
旁邊的僮兒都只管附和,卻並不多話。這也是他們的經驗了,知道現在裴慶並不需要他們說甚麼。果然,裴慶立刻自己接著自己的話頭道:“玉郎還說自己不善馭人,不會管束,只能‘蕭規曹隨’,或者‘放任自流’,如今看來,這話也太謙虛了。”
許盈上輩子雖然是個優等生,但從小到大基本上沒領導過人。小學時老師還很喜歡讓成績好的同學當班幹部,那時他實在避不過做了個學習委員(若是課代表、小組長、各種委員都算上,一個班集體裡不做‘官’的反而是少數),但也就是個樣子貨,實在沒領導過人。
長大一些,他也知道拒絕了,這種事就從來沒有過了。
但這種事情也不能一概而論,至少現在裴慶,以及東塘莊園的許多人都覺得他是有領導力的。
許盈自認為自己沒有領導能力,這並不是他謙虛,而是他確實這樣認為.而站在一個現代人的角度,他也確實稱不上多有領袖力。
為一碗水、一碗飯賣命的人實在太多太多。
許盈在‘領導’這個位置上或許正如他自己所想的,並
沒有做甚麼特別的事,但他有幾點做的很好。
真的有氣量的一代人物,他們就從不擔心這些.當然,能夠做到這一點也是因為他們心中有數,能夠控制住手下的人,不會真的被奪權。
戰場上的將軍為普通小卒洗傷口,小卒子第一感覺其實不是感動,而是哀嘆自己命不久矣——將軍是貴人,如此行為,自己如何能報答?也只有一條命了!
第二個,許盈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是內行,就不會瞎指揮。就算想要提意見,也會先熟悉情況後再開口。
君以國士待我,我必國士報之。在這個時代就是這樣!
替人做事,甚至賣命給一個人,圖的是甚麼?不就是一點兒好待遇麼!至少在古代社會,只要待遇足夠好,底下的人是可以不惜命的!畢竟這就是個人人朝不保夕的時代,人命賤如草,大家都習慣了。
第一個,他給了大家比較好的待遇,或許在他看來那都是最基本的東西,理所應當給大家。但在這個時代並不是這樣的,對於習慣壓榨普通人的統治階級,如他這般的非常少見。
這一點聽起來很簡單,甚至有些‘偷懶’了,但事實就是能做到這一點的主君在此時是很少的,大家都很喜歡外行指導內行。死死攥著手上的權力不撒手,生怕被人奪權.從某種角度來說,這也是缺乏氣量的表現。
第三個,許盈行事很公正,有功必賞、有錯必罰,不會因為身份、關係等原因有失偏頗——這倒是許盈的真本事,因為即使是現代人,想要做到這一點也很難。一方面是各種因素影響,人很難掙脫。另一方面,就算能夠掙脫外在因素的影響,單純保持公正也是很難的。
這要求人對於事物有很好的判斷力。
外界因素的影響倒不重要,因為現在的許盈在東塘莊園就是說一不二的那個人,在古代社會,作為‘郎君’的他可以不用去考慮太多。只是對於公正的判斷,這就很不容易了,好在許盈一直是個三觀很正、很能拿的定主意的人。 第四個,許盈還很有仁愛之風.簡單來說,他做事很多時候都會被認為過於‘軟弱’,不能狠下心來。
這個特點有正反兩方面的影響,一則,佷容易讓他被人利用,在殘酷的鬥爭中敗下陣來。但另外,這又會讓許多人不自覺向他靠攏。
‘適者生存,不適者淘汰’,這樣的社會達爾文主義,說起來是很有道理。但這其實是將社會‘簡單化’之後的一種論調!社會進步的種種實在是太複雜了,而社會達爾文主義就簡單的多了,三下五除二就將一切交給了人們自己,讓人們互相競爭。
不適應激烈競爭的被淘汰,剩下的人自然能推動社會進步.這真的是太簡單了!再不用去思考那些複雜的東西。
為甚麼社會達爾文主義會有那麼多信徒?這其實是就是一種偷懶!這樣的理論簡單、好理解,而且近代社會的發展還完美佐證了這一點,可以作為有力證據還能更好?
但事實真的如此嗎?在社會達爾文主義經過了一段高歌猛進的擴張階段,被許多人接受之後,人們卻越來越發現其中的問題所在——人不是那麼簡單的生物,社會更是複雜!弱肉強食那是野獸的生存原則,而不是人類的!
人類能夠在遠古那樣的生存環境中存活下來,靠的並不是兇狠,而是一些軟弱的東西。
人們會互相幫助,會付出信任.有時甚至會做出明明不利於自身生存的決定。
許盈自己沒有感覺,但他身邊受他影響的人確實是很信任他的。這次部曲的反應就說明了這一點,雖然許盈其實和部曲們沒有多少直接接觸,但東塘莊園的部曲都是發自內心尊重他這個年少的‘郎君’的。
許盈聽下面的人稟報了昨晚的事,心中一方面覺得自己低估了此時豪強之間鬥爭的‘烈度’。確實,對於許盈這樣的人,他們不會喊打喊殺,但盤外招依舊有很多,許盈沒經歷過這種‘勾心鬥角’,是真不一定知道他們能做出甚麼事來。
只有這些人做了,他才反應過來原來他們的腦回路是這樣的。
這種‘肆無忌憚’‘藐視規則’,別說是對比現代人了,就是對比古代社會中的正常王朝,都過分了一些——但另一方面,他又覺得這有些意料之中。華夏這個從古至今的大一統國家,在地方層面上一慣是有‘自治’傳統的。
只不
過統治能力強的王朝可以權力下到縣一級的行政區(所以即使是大一統王朝,也有所謂的皇權不下縣,自有鄉紳處理本地事務),而缺乏存在感的王朝,比如說如今,怕是‘州’一級都管不了,能經營好洛陽周邊一畝三分地就算好了!
這種情況下,紮根地方的豪強本質上其實和土霸王沒甚麼分別。平常他們可以是地方大族、是眾望所歸,一舉一動都符合時下的風氣道德,但不在明面上的時候,匪徒之流能做甚麼,他們就能做甚麼!而匪徒不能做的,他們也能做!
因為匪徒沒有官方身份,一旦得罪了甚麼不該得罪的人,又或者只是成為了實力派撈政績的目標,就會快速走向覆滅。已經立起門楣的豪強大族則不同,雖然沒有勢族那樣的超然地位,但也不是隨隨便便可以擺弄的了!
許盈再一次意識到自己生活在一個怎樣的時代——沒有甚麼規則可言、實力為尊,在自己的實力範圍內,可以隨便亂來!
胡氏一干人等居然想到了放火燒糧倉的手段,顯然是抱著‘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霸道想法的。而且,他們顯然覺得就算對許盈做了這麼過分的事,也不會有甚麼不能承受的後果。
要麼他們成功了,許盈這邊損失慘重,同時又沒有證據,結果只能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要麼就是他們失敗了,最壞的結果是被許盈這邊的人人贓並獲但那又怎麼樣呢?到時候他們不認,說是誤會,許盈又能拿刀按著他們脖子嗎?
許盈輕輕搖了搖頭,心裡有了一些計較,問前來稟報之人:“放火燒糧倉的人都認了嗎?”
放火燒糧倉的一共有五個人,是在兩處糧倉發現的,現在一個不少都關了起來。昨夜審問了一夜,沒費甚麼功夫就把嘴撬開了——用刑之後還能夠寧死不屈的,那終究是少數!若不是這樣,也不值得反覆拿來宣揚了。
更何況,這些胡氏部曲也沒有為胡氏豁出命去的覺悟.受不住刑,說了也就說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