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番外B-2
薩布里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母親。
她明明那麼瘦小，但在此刻，卻顯得無比高大。
那幾個男人明顯嚇到了，不知道怎麼會突然竄出來一個年老的女人。
但很快，他們回過了神。
但他們剛想再上前一步，只聽警笛大作。
薩布里本來心中十分擔憂，怕母親突然過來只會激怒對方，但她看到了母親堅定的神情，還衝她微微笑了一下，忽然明白了。
母親並不是一個有勇無謀的女人。
她在哪個村子生存了十幾年，幫著她逃跑，從來都是極其堅韌的存在。
很快，警察來了，將這群人帶走了。
薩布里和母親也作為受害者跟著警察回警局做了筆錄，忙了一整夜，這件事方才告一段落。
除了拍攝內容之外，薩布里幾乎沒有和麥克李說過別的話。
而拍攝的過程也如同他們商量的那樣順利，幾乎沒有出現甚麼差錯，兩週時間匆匆而過，全片也拍攝完成了。
但二人都沒討論太多創作背後的故事，似乎一切都在不言中。
討論的內容反倒是如何拍攝每一個鏡頭，機位在哪等等有關拍攝和視覺呈現的專業內容……
薩布里都快忘了，麥克李是一個多厲害的攝像師。
在這期間，母親每天都會來到片場。
“是的，我回來看看，”薩布里說道，“那你來幫我拍個片子吧，謝謝。”
“甚麼？”薩布里不明白對方的意思。
母親的眼神太複雜了，她還不能完全理解。
薩布里這一生解決了很多問題，她之前總以為這些事解決了就過去了，說明自己已經戰勝了它們，但這一次才真正發現，那些事、那些迫害者，從來沒有真的走遠，還總會時不時在她心裡縈繞。
“麥克，”電話接通後，薩布里說道，“能來我的老家，幫我拍一部片子嗎？”
“不客氣，請我好好吃頓飯就行，”麥克李笑著，“你請客，我掏錢。”
而薩布里在拍攝之餘，也把全部的精力都給了母親。
“我說，我就在你所在的城市呢，”麥克
拍攝日程不可避免地向後拖延，雖然經費還比較充裕，但畢竟截止日期在前，薩布里也不能一直拖著。
她會給母親講攝像機的配置，講燈光的佈置和作用，甚至有的時候還會讓母親喊“Action”
但片子還是要怕的。
薩布里覺得，麥克李應該懂了些甚麼。
雖然那些片場道具都要了回來，重新置好了景，但有個更難解決的問題。
麥克李是懂藝術的，也懂劇本，看完這個故事如果沒感覺出甚麼，那就不算是個敏銳的藝術家了。
而且，在這樣的討論中，她似乎漸漸找回了自己的熱愛和活力，就像是重新有了生命力一樣。
她忽然發現，自己似乎已經沒法相信那些陌生人了。
薩布里又和母親聊了半天，母親終於回到了酒店，入睡了。
李說道，“我不是說要好好休息一陣，感受一下這個世界嗎？我決定，從你的故鄉開始，我希望更加了解你，所以我前些天就來到你的家鄉了，你也回來了嗎，我的朋友？”
他們這個劇組沒有攝像師了。
和“Cut”，母親總是笑得很開心。
這個男人總是這麼天真。
這是她生活中唯一的亮色，唯一的解脫。
薩布里不知道她是想多看看自己，還是想看看自己在工作時候的樣子，或者兩者都有。
薩布里笑了一下。
麥克李卻很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默了。
麥克李就這樣進組了。
薩布里卻睡不著。
之前喬翼橋曾經說過，每個創作者創作出的內容都是他/她自己的一部分。
薩布里沒有問他在這個與他生活環境大相徑庭的城市做甚麼，麥克李倒是追著薩布里問了半天她的傷是怎麼回事。
她又見了幾個朋友推薦的攝像師，但要麼是對方能力不行，要麼是對方總讓她想起那位犯罪分子攝像師。
這樣很好。
但這樣也很好。
麥克李的聲音永遠都是那麼開心，但這次他給了一個薩布里意料之外的回答：“薩布里，我在呢。”
思來想去，她打通了一位朋友的電話。
不過薩布里沒有對他講之前發生的事，只說是出了個車禍，也沒講關於她父親的事，只是給他看了劇本。
二人只是在片場偶爾對視一下，互相點頭笑笑。
畢竟曾經在同一部影片之中合作過，其實就連拍攝內容也不需要太多討論了。
薩布里十分放心的把攝像方面的工作都交給了他，而麥克李也以自己極高的專業程度與獨特的審美回應了薩布里的這份信任。
直到殺青宴之後，二人才產生了第一次生活化的對話。
“薩布里，”麥克李帶著些微醺的狀態，“你說，我怎麼這麼有天賦啊，下一個奧斯卡大攝會不會就是我本人？”
“會，”薩布里回答道，“一般頂尖的藝術家脾氣都挺讓人難以承受的，你很符合這個標準。”
麥克李看了她一眼，笑：“彼此彼此吧。”
薩布里愣了一下。
“你能和我這種天賦卓絕的人合作，說明你也是很有天賦的，而且你的性格比我更差，”麥克李說道，“所以，繼續加油吧。”
薩布里聽完，也笑了一下。
之後二人就這樣看著星空，沉默著。
這次見面，他們好像只說了很少的話，卻交流了很多。
真的是很奇妙的感覺。
“薩布里，”麥克李忽然認真道，“給我兩年時間，好嗎？”
“兩年時間做甚麼？”薩布里問。
“整理自己，”麥克李說道，“也吃點苦。”
“有必要嗎？”薩布里反問，“又不是所有人都有必要吃苦，你原本是一個多快樂的人啊。”
“嗯，也許吧，”麥克李笑笑，“反正大不了我再跑回家唄。”
薩布里敏銳抓住重點：“所以你要離開家？”
麥克李哼了一聲：“難道你沒有離開家嗎？有甚麼大不了的。”
二人對視片刻，彼此都笑了一下。
正常的對話總是保持不過十句。
薩布里想了半天，只道：“如果是為了我，真的沒有必要……” “成熟點，我的朋友，”麥克李回敬，“和你沒有關係，這是我想做的事。”
殺青宴的第二天麥克李就不見了。
薩布里也沒問他到底要去幹甚麼，只是由他去了。
再之後，薩布里自己完成了這部短片的剪輯，卡著提交時間將作品上傳到了官方網站，然後開始了焦急地等待。
在這期間，母親畫了很多畫，內容多半是關於她之前的生活碎片，薩布里某天突發奇想，為母親開通了一個在A國很流行的圖片社交媒體賬號——正是之前那些白人小女孩總玩的那個。
沒想到只是上傳了七八張畫，賬號忽然就火了。
現在母親的賬號已經有一千多名粉絲了。
薩布里也把怎麼玩這個社交媒體的方法教給了母親，母親也出乎意料的學的很快，現在每天都畫一幅畫並上傳，整個人的精神狀態都好了很多。
就在母親的粉絲數量達到三千的時候，薩布里收到了來自A國的電話。
是這次比賽的主辦方，她入圍了。
之後的活動都是線下的，而且她也快要開學了，不得不回到A國。
在進入登機口之後，她回頭看向母親瘦弱的身影，忽然打定主意——她以後一定要把母親接到自己身邊，一起生活。
線下活動非常多，不過和她之前參加的雛鳥計劃有些像，也是各種大師課，然後在最後選出幾部優秀影片。
在評價的前一天，薩布里有了一次夢寐以求的和她最喜歡的導演聊天的機會。
溫導演看向薩布里，笑著：“你似乎有些緊張。”
“確實……”薩布里說道，“畢竟是見你。”
“我看了你的片子，事實上你的第一部影片和另一部短片我也看過，”溫導演說道，“我覺得你已經是一個很有風格的創作者了，你知道有自己的風格是一件多難的事嗎？我大概拍了三四部長片才有自己的風格，但你已經有了。”
薩布里有些不確信：“可我的在校成績很差……”
“那隻能說明那個教學方式不適合你，”溫導演笑笑，“你喜歡電影，你會拍電影，你有自己的風格，這就夠了，其實你已經沒有甚麼要學的了。”
“真的嗎？”
“當然，我騙你幹甚麼？而且，你還有自己最愛的題材，你沒發現你拍女性主
義的恐怖片特別好嗎？你知道這是個多麼冷門的品類嗎？”溫導演笑著，“請你繼續拍唄。”
“啊？”薩布里有一種忽然被點醒的感覺……
她似乎真的很喜歡這個題材。
“是這樣，我的工作室還缺一位導演，如果你願意，可以來我手底下試試，你的文化背景和經歷都很合適，”溫導演說道，“因為我的下一部電影也是類似的題材，你願意嗎？”
薩布里喜出望外：“當然！”
“好，”溫導演笑道，“那你可以退學了，我的工作室會給你續簽證的，不要擔心。”
“OK！”
之後的一年多時間裡，薩布里就成為了溫導演旗下的副導演。
他們一起完成了一部片子。
而薩布里還在同時搞著創作。
就是她一直想拍的那一部恐怖片，她把劇本給溫導演看了看，對方很是喜歡，甚至幫她找到了投資，雖然不多，但她畢竟曾經跟著華語省錢大師學過，也夠了。
之後，又是一年多，完成了自己的作品。
這部作品甫一上映就獲得了影評人極佳的評價，雖然沒能拿下大獎，但全球版權也賣出了很高的價格，為她下一部作品打下了很堅實的基礎。
在這期間，母親的社交媒體賬號竟然也有三十多萬粉絲了。
母親終於過上了她小時候所夢想的生活，薩布里也是。
唯一有點遺憾的，是麥克李。
薩布里常常想他，但二人很少聯絡，薩布里也不知道他在幹甚麼。
直到在一次回家的時候，她在機場的便利店遇到了那個男人。
原本的麥克李身材高挑，白的不像是亞裔，而現在的他滿臉鬍鬚，體型健壯了不少。
薩布里認出他的時候甚至有些緊張，但幸好，麥克李也認出了薩布里。
“嘿，沒想到會遇到你，我看了你的兩部片子，都太好看了，”麥克李笑著，“恭喜你了。”
“謝謝，”薩布里有些緊張，問出了自己一直想問的那個問題，“你在……做甚麼呢？”
麥克李輕輕一笑，讓開身位。
只見他身後，是五六位年輕的小女
孩。
“我帶她們出國玩玩，”麥克李笑道，“這是她們第一次出國，很緊張呢。”
薩布里被震撼了片刻。
“是啦是啦，我在你的家鄉成立了一個學校，專門接受和你生活經歷相似的小女孩，”麥克李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你不需要我幫忙了，但我還可以幫幫她們。我發現這件事比當攝影師有意思，當然了，我還是在做攝影，剛剛以這幾個小女孩為原型，拍了個紀錄片，到時候電影節首映會給你電影票的。”
薩布里愣了半天，一笑，然後拿出一沓檔案，“我現在賺了點錢，也在做這件事。”
這是一個基金會的成立檔案，是喬翼橋教她如何成立和運營的。
“太好了，”麥克李又笑，“我們正缺錢呢。”
“缺錢還帶她們出國玩……”
“哎呀，這幾個小孩都很有電影天賦，我帶她們去看看電影節啦！而且花的是我的積蓄，積蓄！”
麥克李喊完，兩人對視，又笑。
“總之，以後我們多多合作吧，”麥克李伸出一隻手，“我那志同道合的好朋友。”
薩布里握住他的手，“好的，我的朋友。”
她看到其中一位小女孩拿著一個小小的攝像機，那樣子，像極了幾年前的她自己。
“姐姐，你是薩布里嗎？”小女孩問道。
薩布里點頭：“是我。”
小女孩眼睛一亮：“你是我的偶像，我也想成為像你一樣的大導演！”
但她的目光又黯淡下去了：“可我總是拍不好。”
薩布里蹲下，摸了摸女孩的頭。
“只要你喜歡電影，不停地在拍，這就夠了。難道成不了好導演，還成不了差導演嗎？”
女孩看著薩布里，忽然一笑：“好，我一定要成為最差的導演！”
“沒問題，”薩布里也笑，“我期待著你的作品！”
再之後，麥克李帶著女孩們和薩布里道別了，二人朝著兩個相反的方向走去。
今天陽光正好。
她和麥克李之後會怎麼樣呢？
薩布里也不知道，但命運一定會給他們答案的。
現在。
她只希望，下次和麥克李相見的時候，還是會有這樣的陽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