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當晚凌晨,喬翼橋就給一個許久不聯絡的親人打去了電話。
“喬鐫表哥,你好啊!”喬翼橋的聲音十分明朗。
對方過了半天才懶懶回應:“有屁快放!”
喬翼橋:“……”
都說父子心連心,你這人怎麼和我喬緩叔叔一點都不一樣。
“是這樣,你們那裡還缺人嗎?”喬翼橋問道,“我這兒有十幾個對幫派生活非常感興趣的小孩,我想帶他們體驗一下真正的那種生活,不知道你那邊方不方便,有沒有甚麼辦法。”
“嘖,”喬鐫帶著起床氣,“你當我這兒是甚麼,幼兒園嗎?我和白叔叔在執行任務呢!”
“我知道、我知道,”喬翼橋小心翼翼道,“這不是這幫孩子不想學習,想走這條路嗎,你那邊肯定有不太危險的工作吧。”
“唔,你還別說,確實還缺點人,”喬鐫想了想,“他們學習怎麼樣?學習不好我不要。太累贅了。”
“好,”喬翼橋禮貌微笑,“就是我這邊十幾個孩子去你那的機票,你能不能給報了……”
只見明自欽和幾位前不良少年的臉上都帶著興奮,在機場上一直嘰嘰喳喳,反而是蘇朗和王頌他們幾個十分淡定,在等待的時候立馬矇頭睡覺。
白吉克站在前面,雲淡風輕:“好了,安靜,我來說一下我們沙巴幫的主要構成。”
“那最好、那最好,我們一定管好白叔叔的飯,”喬翼橋十分有禮貌,“期待大佬的到來。”
“正常療養中,”喬翼橋語氣軟了下來,“就是你也知道,在國外療養挺花錢的,保不齊我爸就長命百歲了,不知道還要花多少……”
蘇朗十分坦然:“伊布。”
蘇朗蓋上眼罩:“等大佬真的來了你就知道了,還有,在外面別叫我蘇朗,叫我的代號。”
明自欽立馬興奮起來:“哪個是白老大?是不是臉上有疤那個?還是那個肌肉爆滿,都快要撐破西裝袖子的那個?”
只見西服大漢散開,從中間走出來一位帶著眼鏡,看上去十分斯文的中年男人。
翌日。
“滾!”喬鐫萌虎咆哮,“你還真想過來,我告訴你,不可能!白叔叔正好要回內地彙報任務,他帶人去給你們體驗體驗的就行了。”
“主要營業範圍分為幾個板塊,第一是網路賭博,這在當地是合法產業,也是我們利潤最高的產業,第二是信貸服務,也做催收,同樣,我們有當地執照;第三是安保業務,也就是俗稱的保護費,但我們是要和當地商戶簽訂合同的;第四是房產和商鋪;第五是金融證券;第六是IT業務。”
“你不行,”蘇朗翻身,“你不是洗翠的人,不要用寶可夢起名字,你就叫小明就行了。”
很快,飛機落地。
“因為伊布很平庸平凡,但老大說,我在未來有無數種可能。”蘇朗指指王頌,“他叫時拉比,你記住了,別叫我真名。”
一行人很快回到了學校。
喬翼橋搖搖頭:“都不是。”
而洗翠幫的所有人都堅持留在了一層,而大部分不良少年,都直接來到了二層。
在這短短的一晚,他們也對學校進行了改造。
喬鐫聽著這位表弟的聲音感覺有種說不出的陰謀:“有話直說!”
明自欽好奇:“你的代號是甚麼?”
喬翼橋帶著明自欽、大強、季然、大小王、阿華還有蘇朗、王頌以及兩邊陣營裡的部分小弟,來到了機場接機。
老師們也都告訴了學生們,如果想混幫派的,就去二層,想繼續學習的,留在一層就可以了。
當然,他們不知道的是,眼前站著的是華國最強臥底,aka夜翼。
“好。”明自欽只覺得一切都很新鮮,“那我是不是也起一個?我叫波克比吧,我最喜歡波克比了。”
“白叔叔,這裡!”喬翼橋朝他打招呼。
白吉克看了看來接機的陣仗,點了點頭:“走吧。”
“朗哥,”明自欽戳戳蘇朗的胳膊,“怎麼一直在睡覺?”
二層的樓道里擠滿了人,都想看看這位道上真老大的身影。
“噗,”明自欽一口果汁噴了出來,“為甚麼叫伊布?”
這話說完,全場陷入安靜。
學校一層仍舊是教室,但是學校二層經過了一些小小的裝修,變成了“幫派安全屋”。
十幾個穿著西服、人高馬大的雄性生物走到了登機口。
“行吧,我跟上面打個申請,”喬鐫頓了頓,“你爹身體咋樣了?”
所有不良少年,包括明自欽等人,都在認真聽著。
果不其然,現在道上也卷學歷了。
不良少年們:“……”
喬翼橋默默道:“他們……很有潛力。”
明自欽大著膽子問:“請問……黃賭毒呢?”
白吉克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些不掙錢又違法的買賣有甚麼做的必要嗎?”
明自欽撇撇嘴:“好吧。”
白吉克繼續道:“好了,我已經看過你們的資訊了,我把你們分成了六組,去找各自組別的老大領任務吧。”
這話說完,白吉克就留下了一個瀟灑的背影,離開了。
剩下幾十個不良少年在面面相覷的懵逼。
明自欽和蘇朗和另外八個不良少年被分到了號稱利潤最高的網路賭博組。
帶他們的就是之前看上去臉上有疤,面相看上去很不好惹的那位大哥,姓李。
李大哥審視了一下被分來的八個人,皺了皺眉:“你們數學怎麼樣?”
幾人:“呃……”
“算了,”李大哥努努嘴,“我帶了題過來,你們先做個智商測試吧。”
於是。
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裡,他們……做了一套卷子。
做完以後,他們把卷子交給了李大哥。
李大哥戴上眼鏡,開始批卷。
二十分鐘後,李大哥搖了搖頭:“你們幾個智商都在100-130這個區間裡,沒救了。”
幾人:“神馬?”
李大哥說:“智商低於140的,根本沒有繼續學習數學的必要,學不了數學自然沒法參與網上賭博勝率與盈利率的計算,所以你們幹不了這個。”
本來只想來打打殺殺的不良少年們:“那我們能幹啥?”
李大哥從身後掏出來了幾臺筆記本,然後又扔個了他們一人一個耳機。
“當客服吧。”李大哥冷漠道,“你們開啟第一個資料夾,裡面有客服話術,也就是使用者提出問題之後你們的回答,你們這上午先把那本看透了,中午考試,如果有不行的,再有懲罰,知道了嗎?”
幾個人聽到有懲罰,立馬開始猛背。
一上午匆匆過去,李大哥對幾人進行了考試,結果有兩個不良少年還真沒透過。
“把他倆帶到懲罰間吧。”李大哥搖頭,“真是沒救了,智商不夠,背也背不下來,懲罰完就去三組看場吧。”
懲罰間……
鬼知道道上的懲罰是甚麼!
隔壁的哀嚎聲很快傳來,聲聲入耳。
這一下午就沒停過。
明自欽在聽見隔壁不斷哀嚎的同時開始了下午的工作。
“您好,請問您有甚麼需要?”
“操你媽的破賭場,老子錢呢?!”
“請您稍安勿躁,我替您查詢一下最近的流水情況。”
“你他媽快點,我不信我都輸了!肯定是你們在操縱!”
“親親您這邊確實是都輸了呢……”
“%……%……&¥@!”
明自欽默默結束通話。
開始下一位。
一下午時間,他被罵了40幾次。
解決的問題全都是“我的錢不見了”,“我密碼找不到”,“我提現還沒到賬”等等問題。
饒是他性格本就不錯,幹到最後也要罵娘了。
而且,最不公平的是,他一直這麼兢兢業業的努力為客戶解決問題,最後竟然還拿到了好幾個1星差評。
都是壞蛋!
直到夕陽西垂,他看著那昏暗的天,在心底罵了一聲“草”。
這和他想象的幫派生活一點都不一樣!
“好了,時間差不多了,你們組可以收工了。”
李大哥一聲令下,六個人終於抬頭。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四個大字——“要死了”。
“今天你們第一天工作,強度比較低,因為我們線上賭場是二十四小時營業,所以以後你們還要分成三個班,八小時一輪換。”李大哥又道。
這無疑是在已經絕望地六個人身上再加上了一層巨大的陰霾。
“還有,別以為今天的工作你們已經做完了,”李大哥又問,“誰會EXCEL,舉手。”
明自欽弱弱舉手。
之前他在US的時候也經常幫生活統籌工作,勉強會點電子表格。
“好,你就是你們六個人的小組長了,你統計一下今天每個人的服務人數、服務評分、上報率等等……”李大哥給明自欽發過去了一個表,“裡面有個演算法,能算出今天你們每個人對幫派的貢獻率,最低的要受懲罰,然後其他人加權分配今天的工資。”
又花了整整兩個小時,明自欽才完成了這個表。
幸好,他的貢獻率不是最低的。
眼瞅著最低的那位不良少年被拖去懲罰間的同時,他也領到了今天的工資。
64塊錢。
真的很6。
“不對吧,李大哥。”明自欽在做著最後的抵抗,“我看這個演算法,明明我今天應該拿到的錢是80塊啊。”
“你不要交稅的嗎?實習期也要交20%的稅啊,”李大哥一臉理所當然,“我們是正經幫派,你難道想偷稅漏稅?想甚麼呢!”
明自欽:“苦澀。“
苦澀是今天的幫派生活。
於是,他就拖著這樣疲憊的身體,回到了宿舍。
而洗翠幫好好學習的那些人早就回宿舍了。
“今天感覺怎麼樣?“洗翠幫的一個學生幸災樂禍地問,“幫派生活快樂吧?“
明自欽已經無力回答,擺了擺手。
“哈哈哈,“洗翠幫集體爆發出笑聲,”所以啊,上學的機會多寶貴啊。”
遙想當年,他們的老大也是用種種枯燥乏味的工作反向勸告他們學習的可貴之處的。
和大家想象中的腥風血雨早已不同了,現在的道上基本就是這樣,都文明人,向錢看齊,誰還整天打打殺殺啊,不健康。
而明自欽唯一感到有些安慰的是,不止是他,分去其他組的也沒好到哪去。
被分到二組,也就是催收組的季然,今天做了一天excel表格,計算每一個應收款項方的資金情況。
被分到三組安保組的大強,今天一整天都在練習安保的基本套路,被導師摔在地上幾十次,渾身都青了。
被分到四組房產組的大小王,今天打了一整天的推銷電話,嗓子都幹了。
被分到五組金融證券組的阿華,今天學了一整天的金融知識,腦漿子都不轉了,整個人已經被抽成了乾屍,睡覺的時候,夢話都是“快……快清倉……“
最慘的是被分到第六組IT組的,今天因為全員沒學會最基礎的IT常識,被全體罰入懲罰間。
至於懲罰間的內容到底是甚麼……
這些人都閉口不談,引得眾人猜想聯翩。
當晚,就有近三分之一的人退出幫派,回到一層去繼續學習了。
學也學不好,打也不打不過,他們迷失了方向。
但明自欽內心是不服的。
他覺得道上的生活一定不會這麼苦,他一定能混出頭。
就帶著這樣的心態,他開始了第二天的工作。
在接待客人的間隙,他還不忘學習數學知識,希望能透過考試晉升。
然而事與願違。
他被不同的客戶早就罵懵了頭,再加上偷偷學數學,滿腦子漿糊。
結果他當日的貢獻率是最低的。
懲罰間。
他看著房間內部擺放的一個標準的老虎椅瑟瑟發抖。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大哥走了進來,笑得非常滲人。
“第一次受懲罰吧?”白大褂說著,就把一個球形儀器扣在了他的頭上。
“不要緊張,”白大褂微笑著,“這就是看看你怕甚麼。”
然後,不同的影象在他眼前飛速跳轉,裡面有各種各樣恐怖的東西。
而他的實時腦電波,也被儀器忠誠的記錄了下來。
半小時後,明自欽渾身溼透了。
白大褂拿著記錄單走到他的身邊,分析道:“哦,原來你最怕的是蟑螂和蜘蛛啊,嘖,果然還是小朋友呢。”
明自欽覺得自己已經虛脫了,弱弱發問:“結束了嗎?”
白大褂莞爾一笑:“當然沒有,真正的懲罰還沒開始呢!”
明自欽瑟瑟發抖:“到底是甚麼懲罰?要打我嗎?還是掰斷我的手指頭?”
“當然沒有那麼暴力了,我們是正經幫派,怎麼會做出那麼三流的事呢,”說著,白大褂把一副VR眼睛套在了明自欽頭上,“懲罰時間十分鐘,請享受吧。”
於是,在接下來的十分鐘裡,明自欽一直在蟑螂海與蜘蛛海中遨遊。
最可恨的是,白大褂還時不時碰碰他的身上,給他來一出“4D”體驗。
十分鐘結束。
明自欽尖叫連連,腿都軟了。
臨走的時候,白大褂還塞給他了一個隨身碟。
“這是你剛才的表現影片,請以此為激勵,在接下來的工作中認真努力哦~”
明自欽受盡屈辱,回到宿舍。
他絕不認輸!
深夜,他開啟數學教材,認真啃讀。
但是數學這種東西,並不是你想學就能學的明白的。
正當他咬牙切齒之際,一個洗翠幫的人抬頭看他的床鋪,一樂:“哎呦,這不是我們今天剛學的高二的知識嗎?”
明自欽傻了。
甚麼……?
洗翠幫成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你想學啊,我教你啊。”
明自欽:“……”
啊。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幹甚麼?
不是說好了要好好當混子嗎,為甚麼……為甚麼自己在學習!
餘後的一週裡,每天都有一半的人退出這次社會實踐。
直到最後,參與者不過寥寥幾人。
而明自欽一邊學習,一邊當客服,還要在保證工作質量的同時保證睡眠。
一週以後身心俱疲。
然後,他參加了又一次考試。
果不其然,即使學了數學,智商也沒提高太多。
李大哥拍了拍他的肩膀:“雖然你的智商不夠,勝任不了別的崗位,但我們客服也是有晉升機制的。” 明自欽覺得自己抓到了一道曙光,忙問:“甚麼機制?”
“你可以升客服組長,”李大哥想了想,“之後升客服經理,然後客服主管,然後客服主任之類的吧,我們比國企稍微好一點,不用熬年頭,但應該也要個一兩年。”
明自欽傻了。
這日子持續一兩年……
他怎麼可能做到啊。
“你現在想好,以後的路怎麼走了嗎?”李大哥問,“你如果覺得這是一條捷徑,那你就錯了,這條路同樣很不好走,走到頂尖的,也都是有一技之長的人。”
明自欽訥訥點頭:“我知道了。”
一週的體驗結束後,白吉克帶著他團隊的人離開了。
所有的不良少年都像霜打的茄子一樣,身心俱疲。
明自欽回到六班熟悉的教室,思來想去,做了一個重大決定:“我還是要學習。”
此話一出,全體不良少年寂靜了。
然後,他們接連應和。
“是啊,可能還是得學習。”
“你們不覺得和加入幫派相比,學習更輕鬆嗎?”
“其實學習的機會也蠻寶貴的……”
“我真的沒想到進入幫派之後,能不能混得好還是得看學習……”
數萬個鏡頭後面,喬翼橋聽到大家這樣的說法,鬆了口氣。
看來在這條惡龍還沒有形成之前,就已經把它扭轉了。
蘇朗看著一幫頭髮五顏六色的傢伙說自己要學習,笑著:“我猜到你就會這樣了,但距離那個高中的升學考試可就不到一個月了,還來得及嗎?”
明自欽也很不自信:“我不知道……”
“沒事,我們來幫你,”蘇朗看向明自欽,“你可別忘了,我們一共只有十個轉去最好的高中的機會,不只是你,我們所有人可都在爭呢。”
明自欽愣住了。
“但你放心,我們不搞那些汙遭手段,純公平競爭,”蘇朗笑意更甚,“不過,白叔叔還是給我們留下了一個非常有效的激勵。”
話音剛落,只見兩個穿著西服的真·幫派成員出現在了教室最前面。
他們身後,還有一位一身白大褂的微笑魔鬼。
“這兩個是剛入幫的,所以也不怕出鏡,”蘇朗說道,“我們現在開始,每天都得完成老師的任務,根據演算法計算出來最不上進的人,然後嘛……懲罰間準備就緒。這是我們的老師受到幫派啟發想出來的新辦法,有意思吧?”
明自欽當即感覺到一陣眩暈。
他至今還記得,那種被小蟑螂和小蜘蛛爬滿渾身的感覺。
有點酥酥癢癢、又有點噁心……
“噦!我一定……噦……一定好好學習……噦!”
明自欽一邊拿書,一邊認真說道。
因為種種意外,拍攝一直延續到了那所高中的入學測試之後。
在後續的大半個月中,再也沒有多大的波瀾,而是所有人一心一意好好學習的熱血畫面。
他們頭懸樑、錐刺股,比這勁兒,發著狠的認真學習。
不論是不良少年,還是洗翠幫的眾人,雖然是對手,但已經不是敵人了,每天聊得話題從“怎麼打架”和怎麼“混社會”,變成了“那道題怎麼做?”和“你再偷懶就要被抓去懲罰間了”……
努力拼搏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
終於到了大考。
明自欽緊張不已。
他這輩子第一次這麼緊張。
緊張就代表在意,在意的原因是因為認真的投入。
他恍惚間又覺得這種感覺十分新奇。
終於,在考完試三天之後,他收到了成績。
他排在所有人的第6名。
雖然算不得多好的成績,但已經遠遠超乎他的預料之外。
大強考了第68,看到成績之後,他拍了拍明自欽:“老大,別覺得你去好高中就算完了,我們也還會繼續上學的,咱們還得接著比呢。”
明自欽笑著看向他:“一定。”
清晨的陽光似乎將一切煥然一新,一群頭髮五顏六色的少年在操場上合著汽水,都在發自內心的笑著。
他們甚至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這是多麼好的時光。
一切的一切。
CUTEND.
當所有人都踏出校園之後,迎接他們的是更廣闊的未來。
即使有些波瀾,但最後的結果就是壞人受到了懲罰,人人都變好了。
這就是現實中最美好的HE。
喬翼橋總在書上看到這樣一種說法——電影就是造夢的藝術。
他現在對這句話,有了更深刻的看法。
咖啡廳裡。
喬翼橋和明自欽相對而坐。
“所以,你現在感覺怎麼樣?”喬翼橋問,“已經決定繼續讀書了嗎?”
“是的,無論如何,也要把高中讀完再說,”明自欽笑道,“其實,我之前總覺得讀書很枯燥,但現在看來,有一群人一起陪著,也還是挺有意思的。”
事實上,透過這一陣的拍攝,喬翼橋對人性也有了一點更深的看法。
人人都想走捷徑,這是刻在我們骨子裡的惰性。
尤其是青少年。
不論是學習課本的知識,還是學一些特長,其過程都是痛苦的。
但當經過一段時間的痛苦過後,這些事所帶來的成就感也非常大。
反而,泡吧、打架、紋身、談戀愛,這些事兒非常輕鬆,當下做的時候就能體會到快樂。
這也是為甚麼青少年會選擇做這些事的原因。
但長此以往,這些事的快樂程度是在漸漸降低的。
人就會在追求刺激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而如何讓人們想要學習,不去適應那些短暫的快樂,除了內驅力之外,還需要一些外部的助推。
其實喬翼橋之前管理幫派,無意識之間做的也是這件事。
人們常說一個導演的處女作,多半拍的是自己的事。
喬翼橋也這麼覺得。
他從來沒有得到過關於成功的金科玉律,只是一直在探索,管理幫派也是、拍電影也是。
這電影有問題嗎?問題很多。
但同樣,這樣的摸索,也帶給了這部電影很多不同的特質。
以上種種,都是在喬翼橋想如何剪輯的時候想到的。
時間回到兩週之前。
因為校園裡不再有太多不可控的事件發生,所以他就開始構思如何剪輯了。
要面對的首要問題就是這部電影的主線到底是甚麼。
經過幾天的思考,喬翼橋有了一個相對清晰的脈絡。
要講的,就是一個經過霸凌的偶像,加入到一個同樣有霸凌的校園環境之後,想辦法治癒自己的過程。
面對治癒自己這一命題,他有很多選項,比如隱忍、比如離開、比如……反擊。
明自欽選擇了後者。
但在反擊成功之後,即使他知道這是一場社會實驗,但他仍舊想繼續這樣的生活。
因為人性使然,剛剛得到一點溫暖的孩子是不想脫離這個環境的。
這時候,再有的外部事件就是真實幫派的體驗了。
在體驗過後,所有角色轉向,成了一個青春熱血向的片子,結束。
其實主要的事件是很清楚的。
主人公的每一次轉變也都有比較紮實的動機和原因。
想明白這件事之後,喬翼橋開始了剪輯工作。
作為處女作,他還是想要自己剪輯。
而且,也沒有剪輯師從頭跟到尾,像他一樣對這些素材這麼熟悉。
畢竟這部電影的素材量……可不是一般的大。
幾千個攝像頭,為期三個月的拍攝,林林總總加起來,素材達到了驚人的900多萬個小時。
當然,哪怕喬翼橋是神,也不可能看完這些素材。
也沒有必要。
這時候,王逸歌導演曾經教過的電影結構就發揮了大大作用。
總時長120分鐘的電影分為三幕,第一幕30分鐘,第二幕60分鐘,第三幕30分鐘。
一共十幾個節拍,每個節拍對應的劇情應該發展到甚麼情況,就非常明顯了。
喬翼橋首先確定的是中點,這個位置也被稱作“偽勝利”。
顯而易見應該就是明自欽戰勝了毛茂的情節。
有了這個錨點,其他的節拍也顯而易見了。
雖然整體的拍攝和風格都很文藝,但最基本的骨架,喬翼橋還是選擇了穩紮穩打的商業片骨架。
定下節拍之後,他只要去素材裡找相應的情節就好了。
思路已經確定,接下來的剪輯工作也就沒有那麼複雜了。
等喬翼橋粗剪完成後,時間過去了三週。
但喬翼橋看成片,怎麼都覺得……差點意思。
喬翼橋細緻分析了一下感覺差點意思的原因。
其實影片前半段都還好,看一個偶像面對真正的校園霸凌如何做,如何去集結受害者並反抗,看上去還是挺爽的。
但後半段明自欽的幡然悔悟和好好學習,就變得很順利。
甚至有點無聊了。
其實按他原本的設計,“社會實驗”這件事是沒有在影片中交待的,而只是作為一個宣發點。
可喬翼橋突然想,如果在影片的中段之後,揭開這件事呢?會怎麼樣?
後面就變成了導演意圖與明自欽意圖的對抗。
而且對於前面的情節,還可以在後半段進行解釋,解釋如何拍攝,遇到了甚麼樣的問題等等。
喬翼橋十分天馬行空的想,他甚至可以把自己和毛茂,以及自己和明自欽的對話也剪進去。
後半段就變成了一個集體“創作”的片子。
而這種結構,這種把導演意圖和演員意圖融合進電影裡的方式,不論是《攝像機不要停》還是《大佛普拉斯》都有獲得過成功。
那些電影甚至還是故意設計的,但他們的電影天生就帶著這種基因,會顯得更加真實。
所以,喬翼橋才約了明自欽見面。
而明自欽聽完這個創意,也十分同意這樣做。
他不介意把自己內心的部分剖出來。
於是,二人就開始了接下來的錄製。
明自欽會在戰勝毛茂之後說“雖然我經受過不少霸凌,但真的降臨到自己身上還是覺得十分痛苦……”、“打敗毛茂之後,我看著這些小弟想,我可怎麼辦呢?”、“學習甚麼的聽上去太累了,不如這樣舒服……”
當然,大概意思是這些,但喬翼橋幫助明自欽設計了一下,讓這些話很有意思的說出來。
喬翼橋也說出來自己的對人性的預設,以及不同人做法的反差。
大到明自欽的幾次轉變,小到一些配角,比如說大強想要放棄讀書,但後來又覺得自己不能再這麼墮落下去,又重拾課本之類的變化,都寫了進去。
他所希望的效果,就是觀眾在看前半段的時候,以為這是一個設計過的電影,但其中會有一些離譜的細節。
比如拍著學習的場面,忽然有人挖鼻屎,有人上著課,毫無來由的打起呼嚕,等等……
就感覺,不像是演的。
然後,在影片中段,直接告訴大家,前面的確不是演的。
全是真的。
我們本來也只想拍到這兒,但誰知道主角又突然要變成惡龍了。
於是導演怎麼設計,把他拉回了正軌,一群人怎麼轉變,開始好好學習。
也是在這一階段去探討,難道逼著受害者自己抱起團來反擊才是校園霸凌的唯一解決方式嗎?後面怎麼治癒,怎麼讓主角重新好好學習……
當一群被霸凌者有了霸凌別人的能力,他們要如何放棄這種能力呢?
當然影片沒有展示他們真的用這種能力去霸凌別人的橋段,只在他們出現這個念頭的時候就把他們拉回正軌了。
喬翼橋其實不是不想補拍一段明自欽在戰勝惡龍之後真的去霸凌別人的戲份,那段戲他的表情、肢體的那種隱忍,又有點爽,又在糾結這樣做到底對不對等等細節都非常值得深挖。
但最終他還是放棄了,不想讓自己的電影擁有這樣刻意設計的情節。
而且最關鍵的是,前半段已經十分壓抑了(即使有一些離譜的細節)。
在影片的後半段,喬翼橋還是希望能把輕鬆有趣的故事用這種敘事方式帶給大家。
現實已經太苦了,他不願意靠沉重打動觀眾。
可看性和娛樂性永遠是他靠前的追求。
但就是在這樣娛樂性的包裝之下。
其實講的又是一個十分現實的問題。
三週之後,喬翼橋完成了定剪。
他的心裡可以說是七上八下。
因為,內部試映要開始了。
屠愈、小茯、小瀾、吳姐、錢總等人彙集在花蕊娛樂的放片室。
在播放時,喬翼橋特別緊張,一直在盯著各種細節,擔心剪輯太跳,或者某些細節太無厘頭等等……
在影片後段,他又怕這種敘事方式太新,太作者向,別人理解不了。
起初他在放映室的最後瘋狂來回踱步,根本坐不下了。
但漸漸地,他竟然看進去了。
而其他人和他的反應一樣。
一開始的緊張的期待消失之後,他們也安靜了下來。
前半段一直揪心,但到了後半段,幾個人不時傳出笑聲。
甚至有一段,喬翼橋還設計在旁白中和明自欽吵了起來,兩個人都說著一個受霸凌者應該怎麼樣才是最好的。
談的話題雖然沉重,但臺詞設計的非常有趣。
幾個人一直在笑,笑完又陷入了沉思。
直到看見明自欽真的考上了好的學校,他們才終於鬆了口氣。
影片也就在一片朝陽之中結束。
放映完,喬翼橋十分緊張地盯著大家。
大家沉默著,似乎在想著如何措辭。
終於,還是錢總開了口。
“喬導,整部影片的預算只有150萬嗎?”
喬翼橋想了想:“還沒做調色,但恐怕……用不了那麼多。”
“唔,”錢總思忖良久,緩緩道,“那麼喬導,我認為,你可能創造了一個奇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