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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2024-01-19 作者:香草芋圓

第五十四章

魏大出了趟遠門, 去百里外的江寧城魏家賜宅取回一個長木錦匣。

抱著匣子回返五口鎮,來回統共不過三天,回來時卻意外發現魏葉兩家的氣氛全變了。

魏二神色古怪, 欲言又止。

素秋低頭不看人,見面匆忙避開。

隔壁當家小娘子葉扶琉,乍看似乎沒甚麼變化, 見面笑吟吟地和他打招呼, 見了郎君也打招呼。但細聽片刻對話,魏大差點原地跳起來。

秋風乍起, 吹起黃葉。葉扶琉站在朝陽灑滿的院牆下,仰頭和隔壁打招呼, “三郎,和你商量個事。”

魏桓在木樓高處扶欄下望, “你說。”

“我們打算搬家了。葉家在江南各處有不少宅子, 這處祖宅過大而不易照看,我打算掛個價錢賣出去。”

葉扶琉笑盈盈地問, “委託牙人賣宅子之前, 先過來問問魏家, 兩家宅子相鄰, 魏家可有打算買下?”

葉羨春把格外平整的那根長木料扒拉過來,低頭吭哧吭哧地打磨,不說話。

葉扶琉往上舉起一根纖長的手指,“一天時間。明早我再過來問。”

回身往院門邊走時,背後注視的視線如影隨形,木樓上響起魏大焦急的詢問聲,她裝作沒注意。

旁邊魏二給了他一手肘柺子。

她回頭盯著身側的三兄。“吃了回毒菌子燉肉,你在席間對著魏三郎侃侃而談——你的忘事之症,好了?”葉羨春: “……咳。“

葉扶琉好聲氣地和三兄商量,“我暗中檢視著。如果魏家幾個月都不見動靜,顯然他們不打算對葉家做甚麼了。到那時,阿兄,我想在三郎面前露次面,再問問他跟隨葉家行商的事。”

葉羨春連連點頭。

魏桓道,“先不請牙人。我想想。”

葉羨春抹把額頭汗,“老家屋子老舊,平常各處壞了,都是我修補。”

“說句實話,三郎又不是頭天才知道葉家做的甚麼行當……這麼久了,他都沒說甚麼。”

葉扶琉只笑不應,問的還是那句,“魏家要不要買下?如果不打算要,明天我便請牙人登門看宅子。”

幾次三番登門挑釁的人,他都懶得多搭理,這樣看淡世情的性子,會管葉家的閒事?

葉扶琉若有所思去看隔壁院牆。

魏桓神色不動,“住得好好的,為何突然要賣宅子?”

葉扶琉和身邊的阿兄對視一眼。“家裡出了點意外,等不及慢慢挑好料。就著手頭這批紫檀木,打個魏家木樓同樣款式的木椅,送去湊個雙,兩家交易也算完滿。”

魏大目瞪口呆, 實在忍不住插嘴,“葉小娘子, 住得好好的——”

葉扶琉肯定道,“昨晚跟船出發,經大運河北上,半個月準送到京城,比走陸路快得多。我剛才已經和隔壁魏家提起賣宅子的事了。”

趁著木匠去旁邊幹活的當兒,葉羨春蹲在木料旁邊,輕聲提醒么妹,“葉家看中每一筆買賣。葉家商號的信譽重要,但我們自家的兄長更重要啊!我寫給大兄二兄的警示書信,讓他們各自避一避,可送出去了?”

葉扶琉在想魏桓的性子。

說話間,葉扶琉從二門走來前院,蹲在地上,翻了翻木料。

葉羨春:“……”

葉扶琉邊說著,揀出一根長木料,“這根料子平整,可以做椅面。”

邊打磨邊嘆氣,“說到底,那天誤食毒菌子,就數我管不住嘴,葉家的家底我洩露得多。這次倉促搬走,大半是我的過錯。”

不是別人口中的、身處遙遠京城的國舅魏三郎的性子,是她在五口鎮眼見的,隔壁鄰居魏三郎的性子。

葉家前院大清早就熱鬧。木匠帶徒弟上門,粗細長短的紫檀木料攤開滿地,吭哧吭哧地趕工。

木匠納悶地問,“小老兒正在家中收拾行李,打算出遠門挑好料子,怎麼東家突然又傳話說不用了?說句實話,手頭這些木料確實不算頂好的。”

葉羨春激動起來,“那是因為咱們的偷家營生,沒偷到他魏家身上!人都是這樣,不偷到自家不當回事,偷到自己家裡試試看?當場翻臉!他自己是官兒,或許格外受不了偷兒偽造身份科考當官的行徑?咱們不能拿大兄二兄冒險。”

“兩邊緊挨著,我們這邊賣宅子的動靜瞞不住。與其遮遮掩掩暗生揣測,不如直接告訴他們,過個明路。”

葉扶琉同意,“不能拿大兄二兄冒險。我們儘快搬。”

葉羨春把木料拿去打磨。

轉過個彎,人停在垂花門邊,長吁了口氣。

葉扶琉應下,“好,儘快搬。對了三兄。”

家傳的貴重玉牌,幾句平淡言語就送給她。

葉羨春內疚地點點頭。 “我們葉家在江南倒賣幾間荒宅子,其實算不上重罪,抓到也是往縣衙裡關,撬開鎖頭,連夜遠走高飛便是。怕就怕京城的大兄和二兄被抓了,一個偽造身份籍貫和鄉縣保人,一個拿著偽造的戶籍考中做了官兒,那得下詔獄的啊。天子腳下,防守嚴密,只怕跑不出。”

搬家歸搬家,她其實覺得魏家多半不會對葉家做甚麼。

葉扶琉點到為止,繼續往下打算: “我們還是先回錢塘老家。安頓好了素秋和秦隴以後,我想回來看看動靜。”

葉羨春頓時緊張起來,“他們如何應答的?可有意外神色?知道我們要搬走,魏家會不會提前設下埋伏,抓我們個一網打盡……哎,不該跟他們提。”

葉羨春摞起袖子,也在幫忙打磨表面,丈量尺寸,趕製榫頭。木匠湊過來看片刻,驚詫誇讚,“葉家郎君手藝了得!可是學過木工?”

“原本就打算搬,不過提前點而已。” 葉扶琉蹲在兄長身邊看他打磨木料,“知道三兄擔心京城裡的大兄和二兄。怕他們被我們牽累了。”

祖父傳下的價值千金的兩根金絲楠木大柱,同樣平平淡淡地開口允諾送了。

“儘快搬。宅子賣了,我們回錢塘。”

葉扶琉蹲在身邊看了一會兒,手肘輕輕碰碰兄長, “跟你說話呢。”

葉羨春低頭猛幹活,累得不行了,起身抹汗,順便抹了把發紅的眼角。

么妹是當真中意隔壁那位。

“先把宅子賣了,搬離鎮子再說。”葉羨春最後如此道, “賣宅子期間,多觀察魏家動靜。情況不對,立刻抽身。”

“放心。賣宅子搬家這套我最熟。”

葉家在每處鄉鎮都不會超過半年。

等到搬離的日子,不是靜悄悄地搬,而是大張旗鼓地搬,熱熱鬧鬧地搬。

——

“聽說了麼?鎮子北邊的葉家在賣宅子。”

“葉家請牙人商議,昨天親眼見到的!”    “好端端的,才搬來沒多久,怎就突然要賣祖宅?”

“我聽說啊,葉家生意今年不怎麼賺錢,中秋前後又捐了一大筆,葉家不願賣商船,做生意又需要本金,可不是要賣宅子麼。”

“嘖嘖,這麼大的商家,生意也不好做。”

“葉家祖上置業得廣,別處還有幾間宅子。賣了五口鎮這處大宅,挪去別處也就是了。”

“嚯!還是家大業大!”

魏大第二天清晨來葉家堵門,“不是說要賣給魏家的嗎?怎麼不聲響就找牙人了!”

素秋低頭要關門。魏大擋著不叫關門,一來二往的,素秋喊,“大管事!”

秦隴過來幫手,用力一推,葉家大門在神色震驚的魏大面前關上了。

秦隴心裡也在嘀咕,悄聲問素秋,“我們當真要搬走?五口鎮住著其實還不錯……”

素秋一聲不吭去了內院。

葉扶琉站在院牆下,正仰著頭打招呼, “一天過去,魏家想好沒有,可有打算買下葉家的宅子?如果沒打算買的話,我們要請牙人掛出去賣了。”

魏桓平靜詢問,“當真要搬走?可是為了當日宴席之事?”

葉扶琉只笑著搖頭,並不多回應。

魏桓思忖著,緩聲道,“當日誤食毒菌子,葉家失言,我亦失態,兩邊都一笑泯之,可好?”

葉扶琉:“忘不了。怎麼說呢。三郎只是席間略有失態,葉家可是連老底都掀開了,不搬走說不過去。”

“再說句實話吧。葉家在一個地方就沒待過超過半年的。五口鎮已經算久的了。你忘了我們葉家的老本行營生了?”

說到這裡,葉扶琉把跑偏的話頭扯回來,“葉家遲早要搬走的。魏家要不要買?”

魏桓表情言語都未顯出異樣,只有原本虛握著欄杆的手掌瞬間抓緊了一下,又緩緩鬆開。

“魏家有打算。不知葉家開價多少?我登門商議可好?”

葉扶琉搖搖頭,“你別來。”

魏桓盯著她不應聲,葉扶琉仰著臉又說,“我過去你那兒談。原地莫動,我來了。”

木樓無形無影瀰漫的繃緊氣氛倏然鬆弛下來。

魏桓握緊扶欄的手掌鬆開,衝院牆下的身影微微笑了下,回身取出茶具。

葉扶琉過來得快得很。

“別點茶了,趕時間。”她攔住調製茶膏的手,“這兩天加緊和鎮子上的各商家結賬生意,前廳烏泱泱都是人,說完我得趕緊回去。”

魏桓放下茶具,同樣攔了下葉扶琉意圖坐在矮案對面的動作,指了指身側蒲團,“坐這邊。”

葉扶琉才盤膝坐在蒲團上,放在膝上的兩隻白生生的手就被牽過去,握在溫熱手掌中,不輕不重用力,逐漸握緊。

葉扶琉壓根沒掙扎,順著力道往邊上懶洋洋一靠。腦袋搭在身側郎君的肩胛上。

手掌握緊的力道鬆了少許,魏桓低頭看她,眼神溫柔下來,指腹撫過綢緞般的柔軟烏髮,輕緩撫摸的動作像是在給貓兒順毛。

撫過臉頰邊的髮尾時,輕輕撓了撓下巴。葉扶琉笑推了一把。“別撓我。癢。”

氣氛徹底鬆弛下來。魏桓不及以清茶待客,便把盤裡堆著的當季甜柿子拿起一個,開始剝柿子皮, “所以,宅子賣了,葉家搬走——但以後還會和魏家來往?”

柿子遞到嘴邊,葉扶琉咬了一口,“怎麼說呢,我打算來往,但家裡有顧慮。”

“你家三兄?”

“三兄性子是家裡最謹慎的。但說句實話,葉家的老底意外掀了,你們魏家又是這麼個背景,立刻搬走的決定,是我和三兄一起做下的。”

柿子滋味極甜,葉扶琉舔了舔唇邊殘餘的甜香,又低頭咬了一口。“所以,不是三兄一個人。是整個葉家都有顧慮。”

魏桓思忖著,“我該如何做,才能消除顧慮?”

“你知道的,我們是偷兒世家嘛。騙人利索得很,所以也不怎麼信別人的說辭和手段。你嘴上說甚麼都沒用,眼下做甚麼葉家都不大信,葉家只信實證和時間。”

葉扶琉咬著甜柿子,對上魏桓凝視目光,語氣著重落在一個字上:

“等。三個月過去,五個月過去,一兩年過去,始終無事發生……葉家對魏家的顧慮才會慢慢消除。那時候我便回來五口鎮尋你。如果那時你還想跟葉家四處做生意……”

說到這裡,頓了頓,她笑了下,“那時候再說吧!謝你的甜柿子,我走了。”

她輕輕巧巧起身,嘴裡叼剩下半個甜柿子,輕快地下了樓。看看左右沒人,徑直走去院牆邊,踩著魏家院牆邊始終搭著的長梯,輕盈翻過了牆。

魏桓獨自坐在矮案邊。

調製到一半的茶膏發散出縷縷暗香,他把茶盞挪過身前,繼續慢慢地往裡添水。

他如今恢復少許嗅覺,已經能聞出幾分茶香,點茶更加得心應手。

但她走得飛快,等不及他替她點好一盞香茶。

葉家無論做甚麼事,動作向來不慢,說要搬家,或許幾天之內就會搬走。

搬走之後呢。只有等?

等三五個月,一兩年。等葉家不知何時終於放下了提防,等她不知何時回返五口鎮尋他?

魏桓思索著,起身走到木盒邊。

燈光下開啟長木匣,從一疊年代久遠的舊紙堆裡,一張張地翻找過去,在燈下辨認房契上的字跡。

直翻到壓在最下的一張陳舊泛黃的房契,辨認無誤,從木匣盒底取出展平,以鎮紙壓在長書案上。

世間萬事皆有緣法。原本南北相隔千里而能成近鄰,可謂有緣。

於天下千千萬荒宅中,葉家相中魏家祖宅,可謂有緣。

天下千千萬人中,他魏桓和扶琉相識相知,互相中意,可謂有緣。

既然結緣,哪有隻能原處等待的道理。

————

葉家後院。

葉扶琉抱著小楠木箱,坐在葉羨春的面前。

“這處宅子的值錢物件已經倒賣得差不多。魏家打算買下宅子,把兩家院牆拆了,合併在一處,於這處宅子而言也是個好去處。只有這楠木小箱,和我朝夕相處幾個月,離開時還不能開啟,簡直成了樁心事。”

“阿兄想個法子,我們一起把它開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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