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葉扶琉在內院洗臉時, 聽素秋提了一嘴,說隔壁的魏家表弟,啊不, 是江寧信國公府的小郎君又來了。這回收斂了囂張氣焰,大暑天在魏家門外罰站,一張白生生的臉熱得通紅, 瞧著有點可憐。
葉扶琉溼漉漉地從洗臉盆裡抬起臉來, “他哪裡可憐了,旁邊不是還有一群伺候打扇的嗎。現在人還在魏家門外?”
素秋出去查探門外動靜, 回來詫異道,“人沒影了。看熱鬧的鄰居也都散了。應該是耐不住熱走了罷。”
走了就好。
如果祁世子堵在魏家門外, 一出門撞個正著,她還得思量思量應對。
沈璃這次發難, 實在把她惹毛了。但沈璃之所以敢對她發難, 無非倚仗著一份通緝令的所謂“把柄”。
所謂的“把柄”背後倚仗的,無非是釋出通緝令的國公世子祁棠, 是祁棠背後站著的信國公府勢力。
葉扶琉不喜歡被人要挾。緝捕令說到底只是一張紙。
這張紙能發下江南各縣鎮, 也能收回去。關鍵還是在人身上。
父母兄長早逝,下頭無弟妹,莫非是孑然一身無嫡親?難怪毫無顧忌,直接投奔山頭,做了大山匪……
長姊嫁人了,外甥不知多久能見一次,雖說是血緣至親,還是聚少離多。
魏桓不否認,“師長監督嚴厲,學畫學了十年。”
但即便如此,聽完魏郎君家中的丁口情況,葉扶琉烏黑剔透的眸子裡還是帶出三分震驚,七分同情。
魏桓自己坐在榻上,把唯一的一把木椅讓給了她。
葉扶琉堵在喉嚨口的悶氣長長吐了出來。
魏桓對葉家人丁有印象。“聽你說過,上頭有三位兄長。”
還好還好。這世間還留下兩個血緣至親,不算太過孤煞伶仃。
魏桓在木樓上等候多時。絲絲縷縷的涼氣從兩邊冰鑑漏出, 木樓裡不冷不熱,暑氣全無, 桌案上擺著早晨葉家送過來的冰甜瓜。
你一個小娘子,你怎麼不哭,還有心思勸郎君吃甜瓜!
魏桓起初也沒想到葉扶琉的勸慰如此的清新脫俗,盯著推到面前的大甜瓜,下一刻,彎了彎唇,無聲地笑了。
聽了葉家小娘子對郎君感慨而發的那句“你真不容易”,他傷感萬分,眼角一顆豆大的淚瞬間就掉下來了啊。
兩人一個坐在榻邊喝清茶,一個坐著木椅啃甜瓜,不知誰起的話頭,開始漫無邊際地閒聊。
她神采飛揚地說,魏桓捧著茶盞,安安靜靜地聽。
是不是從小家裡就冷清,無長輩照拂,無兄弟相伴,身邊跟隨的只有家僕,孤零零地長大……
她想來想去, 最直接的解決法子, 就是把釋出緝捕令的祁世子給解決了。
下句說,“來,吃口甜瓜,甜甜嘴。過去的事就留在過去吧,多看看眼前的甜瓜。”把切好的黃瓤大甜瓜往前推了推。
稍微用些法子,借力打力,或許能輕輕鬆鬆化解祁世子這個大麻煩。
葉扶琉不解地:“嗯?”
“平日裡勉強算得上兄友弟恭、兄妹和睦,教起課來得改成另八個字:雞飛狗跳,滿地雞毛。大兄二兄都埋怨三兄把我教壞了,三兄自己也覺得把我教壞了,還偷偷哭了幾場來著。但我——”
一路通暢地進了魏家。
魏桓抿了口茶。“聽起來像是兄友弟恭,兄妹和睦的融融之家。”
如果魏家連半個嫡系血親都不剩,天天來喊門的魏家表弟祁世子——豈不是魏三郎君最親近的親戚了?那她還真不好意思讓魏家幫忙對付他自家的表弟。
葉扶琉笑得差點嗆了甜瓜。
她差點順嘴瓢出了“師父”倆字,頓了頓,改口說,“我家長輩覺得我最行,這不,家族生意交到我手上了。”
“對,三位阿兄。二兄對書畫古籍涉獵得最廣,不過論教我,還是三兄教得最多。”
“嚴師確實是嚴師,只可惜出的並非高徒。”魏桓笑了笑,不經意帶過話題,“葉小娘子的畫技同樣不俗,也是從小拜師學的?”
魏桓更不急著送人走。
木樓裡的氣氛鬆快,葉扶琉也隨口問起魏家情況,“魏三郎君家裡行三,上頭可是還有兩位阿兄?下面還有沒有兄弟姊妹——”
葉扶琉擺擺手,“哪有正經開學堂的書畫師父願意收小娘子做徒弟?家裡幾個阿兄教的。”
魏大原本在旁邊笑呵呵聽著,臉色突然逐漸變了,阻攔道,“葉小娘子莫問了!”
難怪魏三郎君性子冷清,不愛搭理外人。
“啊……”葉扶琉輕輕吸了口氣。這身世可真是孤煞啊。
“——但家中有個長姊。”魏桓話鋒輕飄飄一轉,“長姊育有獨子,算是我的……唔,外甥罷。”
葉扶琉想想都感覺辛酸,嘆了口氣,真心實意地對魏桓說,“你真不容易。”
“嚯,嚴師出高徒。”
葉扶琉道:“魏三郎君的工筆畫技不俗,一看就是從前下大功夫學過的。”
原本祁棠遠在江寧府,想把人解決了不太容易。但最近人不是自己跑來五口鎮麼?
祁棠是隔壁魏家的表弟。魏家是心狠手辣的山匪出身,不怵權貴,和祁家表親關係冷淡。魏家郎君和自己的關係還不錯。葉扶琉覺得其中大有可為之處。
葉扶琉拿過畫樣,仔細看過腦袋朝東、對朝陽展翅的仙鶴圖樣,“魏三郎君的主意極好,就這麼雕刻。畫樣子我拿去給木匠看看。”捻著畫紙邊,人卻不急著走。
魏桓又抿了口茶,把茶盞往旁邊一放, “家門無愧,何必遮遮掩掩。”對葉扶琉道,“家裡兩位兄長都故去了。父母早逝,下頭無弟妹。”
她思索著出了門。
魏大:“……?”
起初還是無聲地莞爾。
【過去的事留在過去,多看看眼前甜瓜】
魏桓失笑搖頭。
眼前影影綽綽,是初入京城時一張又一張陌生的面孔。貴婦人們紅著眼眶,拉住他的手,帕子真假難辨地掩住眼角。官員們神色複雜地打量他,看他這魏家剩下的最後一點血脈。
來來去去的陌生人拐彎抹角,言語刺探,反覆提起往事,展露虛假的同情,試圖挖出幼童在江南幾年的點滴瑣碎片段,事無大小都有人密報上去。
他平淡應對,不冷不熱勸慰,彷彿孑然一身、背井離鄉的,不是他自己,倒是對面哭紅了眼的一堆人似的。
數不清的竊竊私語縈繞耳邊。
“魏家三郎是個薄情寡義的。”
“從不見他哭。”
“他家祖母把他從小帶大,當他的面提起過世的祖母,他竟也不哭。”
“三代牌位供在家裡,還能正常吃喝起居,沒事人似的。沒心肝哪……”
歲月如輪,年歲增長,直到甚麼時候耳邊才清淨了?
魏桓漫不經心地想,大約在他摸清了京城門道,初掌權柄,翦除了兩三家之後罷。
多年之後,在最不需要勸慰的時候,耳邊卻聽到了一句與眾不同的勸慰。好一句至簡道理。
人間千百過往事,何足道。惜得眼前甜瓜。 魏桓越想越覺得好笑,眉心都舒展開來,唇邊露出了罕見的笑紋。
就連身上慣有的離群蕭索的沉鬱氣質,也隨著舒展的眉心消散了一瞬。
他接過冰甜瓜,“過甜不可。只能少少吃些。”
葉扶琉保證:“你放心,送過來的甜瓜是特意挑的。”
瓜攤上挑甜瓜時,葉扶琉特意跟瓜販說,要熟而香脆、脆而不甜的甜瓜。
瓜販這輩子頭一回被人叮囑要買不甜的甜瓜,眼珠子都快掉地上。認認真真挑了好久,選中三個甜瓜送來葉家。葉家冰好了送來魏家。
葉扶琉咬了自己手上的甜瓜一口。
確認了,又脆又多汁,只有一點點甜。她催促魏桓嚐嚐。
兩人對坐著啃甜瓜。
甜瓜個頭太大,兩人吃不完,又招呼了魏大,三人吭哧吭哧啃完了整個甜瓜,滿木樓飄蕩著瓜果清香。
今天的氣氛不大適合商量對付魏家表弟,葉扶琉洗乾淨了手,準備把畫樣子疊收進荷包告辭,下回再找機會提祁世子的事。
這時她才留意到畫樣下方以硃紅印章鈐印的小小一個“桓”字。
粉色的指甲按在那隸書體的“桓”字上,轉頭問魏桓,“這是魏三郎君自己的印章吧?‘桓’是書畫專用的字號?還是書房的雅稱?”
葉扶琉饒有興趣地賞鑑那隸書字樣,“隸書體刻得厚重大氣。只刻一個單字的字號,倒是罕見……”
魏桓起身送客,把人送到樓梯口, “‘桓’字是魏某單名。”
葉扶琉:“……欸?”
吱嘎吱嘎作響的樓梯腳步響驟然一停,葉扶琉立在半截,懷疑地回望。魏桓站在木樓梯口,神色沉靜地扶欄往下,目送她離去,一句逾矩的話也未說。
葉扶琉張了張嘴,最後也沒說甚麼,挪開按在‘桓’字上的拇指,折起畫樣放入荷包中。
魏大依舊送她出門去。
葉扶琉剛才當面沒問出口的話,現在全用來追問魏大了。
她懷疑地問,“書畫末尾通常不都是鈐印字號的嗎?青山居士,鶴園先生之類。你家郎君喜好與眾不同,喜歡在書畫上鈐印自己名字,廣為宣揚的?”
魏大:“……咳。不好說。”
“有甚麼不好說的,你直說。我當面直呼了名諱,失禮得很。你家郎君在意不在意?”
“都鈐上了……咳。應該不在意?”
葉扶琉放心了,指尖輕輕勾了下荷包。
鴿哨聲悠揚響起,前方半空呼啦啦飛過的大片鴿子,飛過庭院。
魏大抬手指給葉扶琉看,“家裡新養了窩鴿子。費了不少功夫,今天頭一天放出來——”
頭一天放出來的信鴿就出了事。
西邊偏院方向傳來一聲響亮的哨音。就在兩人面前,魏大眼睜睜瞧著幾隻信鴿被哨子吸引著離開鴿子群,往西邊跨院飛去了。
半敞的月亮門顯露出內裡的庭院,烏泱泱一圈人圍在門邊,豪奴嘬唇呼哨著勾引鴿子過去。
魏大一怔,勃然大怒,“當真是浮浪慣了的膏粱紈絝子弟!他們就不能安分片刻?!”
他怒衝衝捋袖要去西邊花廳,忽然想起這邊客人還未送走, “我先送葉小娘子出門。”
葉扶琉瞄著半敞開的西邊跨院,一群豪奴當眾簇擁著個身形熟悉的錦袍少年郎。
她輕笑了下,這就撞上了?
本來不想今天對付他的,剛才在魏郎君面前壓根沒提。結果這位自己撞上門來,怪誰?
祁家豪奴天天堵隔壁魏家的門,她接連幾天沒出門,煩了。
找上面前的大麻煩,還是趁早解決的好。
心裡拿定主意,她對魏大道,“你自去忙。浪蕩兒慣會糟蹋東西,當心毀了好鴿子。我自己出去就好。”
轉身往正門方向不急不緩地走去,窈窕玲瓏的背影顯露在陽光下。
鬧哄哄的西跨院門邊,早有眼尖的豪奴發現了異常,驚奇地指著庭院方向說,“世子快瞧!魏家有女人!”
魏大不客氣地把兩羽灰鴿子搶回來,斥道,“胡議論甚麼,那是鄰居家的葉小娘子!郎君病情好轉,多虧了葉家時常幫襯,難道靠你們祁家嗎!”
祁家豪奴咋舌,“你一個家僕,罵我們江寧祁家還罵上癮來了!世子你聽聽——”
祁棠壓根沒注意這邊。
從第一眼看到穿行庭院的窈窕背影時,他的目光便定住了。
分明是不認識的鄉野少女,不知為甚麼,他卻感覺背影有點眼熟,細看又說不上哪裡眼熟。
葉家小娘子的腳步停在大門邊,開門時側了下身,露出小半張精緻側臉輪廓,高挺的鼻樑,雪白纖長的脖頸。
祁棠的視線凝住不動,搜腸刮肚地搜尋。熟悉的感覺如此強烈,他肯定見過。在哪裡見過?
一抹深刻的身影從記憶深處跳了出來。
同樣窈窕身姿。相似的輪廓。
不。不是她。
秦水娘,北方京城人氏,七品員外郎之女,家中落難,輾轉入了江南杏花樓。
七尺二寸的高挑身材如出塵纖鶴,於眾多鶯鶯燕燕中翩躚出眾,入了他的眼。前頭這位葉家小娘子是典型的江南女子玲瓏身材,祁棠停在門邊斜睨著打量,最多六尺出頭吧。
葉小娘子四個字聽起來有點耳熟,他想起來了,酒樓偶遇的禿頭林郎中曾經跟他告密,說本地有個姓葉的行商小娘子,論骨相,和杏花樓行首娘子一模一樣,他懷疑是同個人。
——就是這位葉小娘子?
祁棠嗤笑。身高差了足有一尺,狗屁的“骨相生得一模一樣”。下次碰著滿嘴扯淡的林大郎,再賞他一頓打。
魏大抱著鴿子擋在門外,擋住祁棠打量的目光,不冷不熱道,“祁世子自重。大白天的盯著鄰家未出閣的小娘子看個不停,你想作甚!”
祁棠依舊斜睨著前方和秦水娘相似的背影輪廓,言語不屑一顧,“不過是個鄉野商女罷了。哪值得本世子多看一眼?真當本世子飢不擇食,沒見過市面?我在江寧城街上隨隨便便——”
話還未說完,前方的窈窕佳人在門邊停步回眸,往跨院這邊斜瞥過來,水潤的唇角微微上揚,翹起一個極為熟悉的弧度。
祁棠:“……?”
視野捕捉到的側影輪廓,漂亮豐潤的嘴角,熟悉的微笑弧度,瞬間勾起最深處的記憶。
祁棠彷彿大晴天被一道天雷劈到天靈蓋,表情瞬息萬變,呆滯,震驚,狂喜,大怒,嘴邊說了半截的話頭頓住,他拔腳就追出去。
“你……你……你給我站住!”
葉扶琉當然不會聽他的,裝作沒聽見般,繼續輕輕巧巧、不緊不慢地往前走。
身後凌亂的腳步聲裡,夾雜著魏大持棒追上來的怒吼:
“你們給我站住!這裡不是你們祁家得勢的江寧府,大白天的你們要作甚!不得騷擾葉家小娘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