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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第二百零一章

2024-01-19 作者:王廿七

第二百零一章

懷銘在家中閒了月餘, 恰好協助父母妻子操辦懷安的婚事。

姚閣老十分認可懷銘的能力,開海二字說起來容易,雖說有朝廷的支援, 但皇權不下州縣,一旦牽扯到地方勢力的利益,就是舉步維艱。因此懷銘這幾年在泉州開海,實在是篳路藍縷、險象環生。為了表彰他的政績, 也是看重他的才能,姚閣老欲將他提到吏部,趁自己身體尚可, 想親手帶他兩年。

沈聿特意將懷銘叫來, 問他的意思。

懷銘過去是少年老成, 這六年在任上磨礪, 則是由內至外的成熟穩重了,又因為長相肖父,每每出現在父親舊時的同僚面前, 難免讓人恍惚一下。

譬如被天官看重, 有進入吏部任職的機會,姚閣老既然要栽培他,至少也是文選司郎中起步, “小天官”的雅稱可不是隨便叫的, 從京城到地方,四品以下官員的任免都要經過他手, 換做旁人早就欣喜若狂, 額手相慶了。

懷銘卻沉吟片刻, 開口道:“曲則全,枉則直, 窪則盈。父親如今身居內閣次輔,又趕在朝廷整飭吏治的風口浪尖上,兒子進了吏部會有諸多為難之處,既給您平添不便,又容易讓自己變成眾矢之的。”

沈聿聞言,歉疚之餘又有些欣慰,他們的長子確實成熟了,官場虛虛實實,懂得在激流中懂得穩住陣腳緩上一步了。

他都不敢想像換成懷安會如何選擇,只盼著自己最好能活到他致仕,時刻看緊了這隻猴兒別讓他竄上天。

最終懷銘被任命為詹事府左春坊左庶子、國子監司業,充經筵日講官。

此時秋老虎已經過去,冬日的腳步還未來臨,正是涼爽的季節,穿裡外幾層的大紅吉服剛剛好。

“你真要騎著月亮去迎親?”許聽瀾問道。

懷安無所事事,帶著兩個侄女侄子去打棗,青紅色的大冬棗噼裡啪啦掉下來,兩個孩子興奮的提著小筐子滿地揀,結果一人揀了一筐棗,打了一頭包。

面對母親鐵青的臉色,懷安賠著笑,試圖說點甚麼緩解一下氣氛,於是把洮姐兒往前一推:“娘,您看她這兩個包很對稱,像不像小龍女?”

榮賀的好意不好推卻,可接受了又不免頭皮發麻,誰家好人在接親路上埋伏東廠探子啊。

懷安唯獨遺憾這個時代沒有錄影照相的裝置,不能留下他紅衣白馬意氣風發的珍貴影像。他更不敢想像韞妹妹一身綴金紋繡的誥命服該有多美,竟連婚紗照都留不下,可惜可惜!

懷安嘴角一抽:“謝謝啊。”

沈聿也生出了好奇心,問他:“換成是你,會怎麼做?”

九月深秋,天氣變涼。院子裡的棗樹、石榴樹碩果累累,像一顆顆大小不一的紅燈籠。

“沈懷安!”許聽瀾的吼聲驚飛屋簷下的家雀。

“這些人畫的又快又逼真,包你滿意。”榮賀道。

懷安實在很佩服大哥,在閩海大展拳腳,立下赫赫大功,回到京城卻甘心放棄要職,埋頭做起學問來。

懷安十分確定的點了點頭,月亮通體銀白,高大健碩,不扭秧歌的時候真的很英俊。

為了讓好兄弟一生一次的婚姻不留遺憾,他向皇帝請旨,從東廠借了幾個擅長丹青的暗探,埋伏……呸,是佈置在懷安迎親的沿途和謝家的門外現場作畫,記錄珍貴瞬間。

人就不該有好奇心。

榮賀得知他這個想法,思索片刻,眼前一亮:“有辦法!”

他撒腿就往院子裡跑,一邊跑一邊回想起小時候老爹帶他打棗,也打了一個大包,當時怎麼沒人替他主持公道呢?

沈府上下一派喜氣,從前到後,內宅外院,都已經開始貼喜字、掛燈籠了,男僕女婢僕婦一律發放了簇新的衣裳,他們又領了雙俸,說話做事格外殷勤,各院的堂屋內室擦拭的窗明几淨,院子裡連一片枯落的樹葉都看不見。

沈聿:……

懷安在爹孃兄嫂姐妹們的圍觀下試穿大紅圓領的吉服,配有六品官員的鷺鷥補子,肩部斜披一幅錦緞,又叫披紅或掛彩,烏紗帽,皂朝靴,頭頂兩側各簪一朵金花。

懷安不假思索道:“當然選那個權力最大的官啦!四品以下官員任免權,多爽啊……像當年彈劾我的那個小誰,直接把他發到邊境去吃沙!”

引得家人們的一致誇讚。

二人正說著話,來了一個肉呼呼的小糰子,小糰子剛滿週歲,穿著厚實的衣裳,顯得圓滾滾的,雪白可愛,被乳母抱著,太監宮人跟著,張著小手要找爹。

榮賀將小糰子抱過來給懷安看:“你看我這隻崽,跟我長得多像。”

懷安左瞧右看,好像都是像太子妃多一點。

“鼻子,嘴巴。”榮賀提醒道。

懷安又仔細看了看:“嗯,像。”

“是吧。”榮賀逗著小皇孫咯咯直笑,指著懷安介紹道:“這是懷安叔叔。”

懷安朝他拍拍手,小皇孫倒不認生,說抱就給抱。

懷安逗著他:“你可是你爹發誓當一輩子社畜求來的。”

“哪壺不開提哪壺。”榮賀翻了個白眼。

自打他在產房外發下那個誓言,就不敢有一天懈怠,但凡他鬆懈偷懶,孩子總會有個頭疼腦熱……

太子妃寬慰他,小孩子都是在三災六病中長大的,跟甚麼誓言沒關係。

榮賀原本也存著僥倖之心,可兩三次之後,從來不信鬼神的他特意跑到太廟上了一炷香,給列祖列宗賠個不是,保證以後一定盡職盡責當好社畜,求各位大佬不要在子嗣身上開玩笑。

從那之後,小皇孫健健壯壯很少生病,榮賀卻真的不敢再偷懶了。

“不過,父皇將武備學堂交給我來督建了,是兄弟可要幫忙啊!”榮賀不無興奮的說。

隨即便叫花伴伴抱來成摞的公文資料,並周將軍編寫的《練兵要略》。

懷安看的兩腿直髮軟:“我要成親了。”

榮賀反問:“你成親跟幹活有甚麼衝突?”

懷安無情的說:“你沒聽過那句話嗎?姐妹永遠是你的姐妹,兄弟是你的兄弟直到他結婚。”

榮賀權當聽不見,將資料一沓一沓的摞在懷安手裡。

“哎?哎?!”

榮賀握拳做加油狀:“好好幹,姐妹!”

轉眼婚期將至,與有情人終成眷屬,懷安激動的心情無以言表。    沈聿和許聽瀾瞧著兒子這興奮勁,又無奈又好笑,也不啻於在婚前與他多說一點。

“兒啊,成婚可不僅僅是兩個有情人走到一起,有情人談情說愛靠的是喜好熱愛,成婚後白頭偕老靠的是包容體諒。”

“外人看咱們這個家裡,妻賢夫敬,兄弟姊妹友愛,可以說是人人稱羨的美滿和睦,可你要知道這份美滿,是每個人付出的結果,更是你作為一個男人,應當承擔的責任。”

懷安點點頭:“聽進去了。”

結果次日不到四更天,懷安就被叫了起來。

為了不耽誤蜜月旅行,他近幾日都在熬夜幫榮賀整理“武備學堂”的資料,昨晚熬到三更天,總算將他的這部分完成了。

“不上班不上學的,叫我幹嘛?”懷安睜開惺忪睡眼,忽然哇的一聲驚叫,擁著被子直打哆嗦:“你們怎麼在這兒?!”

可真不怪他一驚一乍,他的哥哥們姐夫們在他的頭頂站成了一圈兒,正在圍觀他起床。

懷遠問:“今天是你的大日子,忘啦?”

“怎麼可能!”懷安煩躁的拿被子蒙上頭。

他又不需要梳頭絞面修眉化妝,而且時下的婚禮之所以寫作“昏禮”,就是因為在黃昏時進行的,因此他下午再去迎親即可,上午無非聽父母訓導幾句,再祭告一下祖先,他要娶媳婦啦!

根本不用起這麼早的。

“快起來,再不起趕不上吉時的。”懷銘戳著被子催他。

懷安露出腦袋:“吉時在下晌呢,現在才四更天啊哥哥們!”

“哎?哎?不要掀我被子!救命啊!有人耍流氓啦!!!”

懷安直接被兄長們掀開被子薅下了床,叫進一眾丫鬟僕婦,幫他洗漱梳頭更換吉服。

懷安從搬出主院以來,像洗漱更衣這種事都是自己做,從不喜歡有人貼身伺候,眼下衣衫不整的,一下子湧進一群女人,他嚇得直接竄回了被窩裡。

“出去出去!我先穿好衣服再進來!”懷安道。

眾人只好先去外面等他。

懷安被折騰的毛都炸了,頂著一頭炸毛,哈欠連天的穿好了簇新的中衣,心裡納悶極了,大哥懷遠哥和表哥的親迎禮、兩個姐姐出嫁,他是全程參與的,沒人起這麼早哇。

四更天是甚麼概念?後世的凌晨兩點左右……

“真是見了鬼了。”他抱怨一句,又恍悟大喜的日子不該說不吉利的話,趕緊敲了敲桌子,呸呸呸。

待到換好吉服,去上房見祖母母親,姐姐嫂嫂們都在,圍著他七嘴八舌說笑不停。

許聽瀾本來想再叮囑他幾句,成親之後該如何如何,愣是沒插上話。

懷安環視一圈,唯獨不見妹妹:“芃兒呢?”

“去謝家陪新娘子啦。”懷瑩道。

“不是……她哥結婚她陪去新娘子?”

有沒有搞清自己的定位啊!

“時辰到了,該去祠堂了。”陸宥寧催促著。

懷銘懷遠夫婦,便拉著懷安,跟著許聽瀾往祠堂去。

此時天光還是一片漆黑,懷安總覺得哪裡不對,時間為甚麼這麼趕?

家祠不同於老家的宗祠,佔用了後罩房的三間,只供奉了四世的祖先,香案上擺放燈燭香爐等祭器,沈聿一身公服,肅立在先祖牌位前。

懷安還留心看了一眼,他祖父確實不叫沈拆。

沈聿領著主婦子侄們盥手焚香,一套冗繁的禮儀下來,天都已經矇矇亮了。

敬告祖先後起身,沈聿便沉聲訓導道:“厘爾內治。往求爾匹。”

懷安須答:“唯恐不堪,敢不奉命。”

隨後兩位哥哥便一左一右裹挾著他來到前院,迎親的物什和人員都已到齊,前廳裡擺了七八張食桌,一眾親友正在用早飯呢。

來的人可真不少,除了自家的哥哥姐夫們,還有他在國子監中的同窗好友,雀兒山書院的先生們,賀老闆、孟老闆為首的生意夥伴,書坊的郝師傅師徒,孫大武父女三人,姚翠翠兩口子等等……

自古士農工商涇渭分明,能把這些人聚於一堂還真是舉世罕見。

更誇張的是,太子一身便衣混在其中,拉著有些僵硬的顧同聊武備學堂的事——顧同一時還沒辦法把當朝太子當成劉鬥金——好在沒有幾個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懷安同他們打了個招呼,甚麼恭喜恭喜,同喜同喜……正要一桌一桌的寒暄,就被兩個哥哥摁在主桌上,往他手裡塞了一副碗筷:“吃吧。”

懷安一大早被折騰的七葷八素,這會兒哪裡吃的下,只勉強喝了幾口粥,剛要說吃飽了,手裡的碗就直接被收了去。

懷銘懷遠徑直將他架起來拖出前廳,親友們見狀簇擁著跟了出來。

懷銘極有兄長範兒的代替懷安朝各位親友們作揖:“有勞諸位了!”

眾人拱手還禮,紛紛笑道:“樂意之至。”

隨後榮賀上前,不容分說將大紅繡球捆在了懷安身上,陳甍將同樣披紅掛綵的月亮牽了過來:“新郎官快上馬吧,不要誤了吉時。”

“不是……”懷安還在懵著——這才甚麼時辰啊!

結果被連摻帶扶的推上了馬。

“奏樂!”陳甍一聲令下,高亢的嗩吶聲險些將懷安嚇得掉下馬去。

“出發!”

吹吹打打的奏樂聲中,浩大的迎親隊伍拿著一應傢什,跟著接親的花轎往金魚衚衕而去。

沿途百姓紛紛駐足觀看,是聽說了當朝次輔為子聘婦,可誰家接親隊伍大清早就出門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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