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第三十個夏日」
空調冷氣竄入面板, 樂英躺在床上。
平常這個點，夜色落幕，天地靈氣聚集而來, 往往是樂英最有勁頭的時候。
可現在, 那雙眼睛喪失了往日的神采, 變得呆滯, 只跟掛著吊燈的白色天花板乾瞪眼。
腦海裡一下回放盧芝說的話。
“那你有沒有想過, 有一天, 時昨也會像韓乘一樣, 談戀愛呢。”
一下晃過盧纖和韓乘並肩盪鞦韆笑鬧的畫面。
“他都那麼大了，而且長得那麼帥，肯定不缺人追吧。”
“沒準哪天就給我們一個驚喜, 突然談起戀愛了呢。”
盧芝的聲音又開始在腦海裡回放起來。
“小昨，你買了抹茶千層啊？”
“這次的顏色好漂亮，也好大一個，我們要不要一起分著吃啊，我一個人也吃不完，我去廚房給你拿小盤子和勺子。”
思緒亂成一團，左想右想，甚麼想法都冒頭，樂英起身關燈，用空調被把自己裹成蠶蛹，緊緊閉上眼睛，用物理大法——睡眠，來強制自己的大腦關機。
“樂英。”
差點把自己悶到喘不過氣。
小桌上被放了一塊抹茶千層，透明色包裝，森綠色，清晰亮眼的線條狀紋路。
樂英擼了會貓，就跟大胖橘輕聲道別了。
剛邁開的步伐，在聽到時昨沉聲叫她的一句時，又縮了回來。
醒來時，天光大好，窗外傳來幾聲鳥鳴。
可盧芝發現了，還找到了確鑿的證據。
一洗漱完，就出門去書店了。
窗戶大開，陽光灑進來，映著店裡亮堂堂的。
反正自己是沒看出來。
身後傳來腳步聲，樂英轉身，看清眼前來人的一瞬，眼裡湧出比夏日還亮眼的光芒。
洗頭，樂英腦袋裡瞬間捕捉關鍵詞，連忙翻了翻儀容儀表下面的回覆。
目光黏在蛋糕上走近。
時昨的語調如常，可樂英還是從他的語氣裡，感受出一絲陌生的不同。
時昨目光從桌上的抹茶千層上淡淡刮過，輕“嗯”了聲。
不過那麼多蛋糕，樂英始終都對抹茶千層情有獨鍾。
放心了不過一瞬，又想到了盧纖和韓乘，這些天，她壓根沒發現兩個人之間的貓膩，甚至是一丁點都沒察覺。
小昨……談戀愛嗎？
腦袋冒出這個想法，樂英瞳孔閃了閃, 一個鯉魚打挺，起身抓起手機。
“樂英，蛋糕我要送人。”時昨朝她笑了笑，弧度漂亮的眼睛，彎成月弧形，淺褐色瞳孔被初晨的陽光映亮，散發柔和的光彩。
夏風掃過青翠樹梢，飄來些涼意，樂英踏進書店，捕夢網風鈴和雨天娃娃隨風晃動，發出一串清脆悅耳的聲響。
“下次我買給你，好嗎？”
除了洗頭外，好像也沒甚麼傻笑心不在焉的症狀。
看雨吃瓜：樓上這是哥哥弟弟撞見了？
樂英看完，心想這危險等級也太高了，又仔細想了想，時昨身邊除了她們三個，好像並沒有其他的女孩。
越想越覺得可能，樂英又想起時昨在北城讀了這麼多年書，會不會其實早就有……
談戀愛有甚麼跡象？
第一條：注重儀容儀表
儀容儀表……樂英在心裡默唸了遍, 儀容儀表，時昨並不是那種愛打扮的人, 除去長大後見面的第一眼驚豔……可最近的時昨，就算是最簡單的服飾，卻顯得格外的清爽乾淨，的確一天比一天好看了。
路過一處灌木叢裡的小白花，樂英還蹲下來看了會，胖墩墩的橘貓，沐浴著亮色陽光，邁著貓步朝她走來。
查百度。
大胖橘的下巴被搔了搔，舒服地眯眼睛，窩在曬得暖和的草地上，翻了個身，把肚皮露了出來。
樂英只得愣愣點了下頭。
手指哐哐哐打字。
所以有沒有一種可能，盧芝昨晚說的那些話，是給自己來個提前預告，提一個醒呢。
“喵～”
那個時候，時昨總會給她買很多小蛋糕吃，每天換著花樣，今天是黑森林，明天是紅絲絨，後天是芒果千層……
這個想法一冒出，樂英立刻仰倒回床上，用空調被包裹住腦袋，試圖悶死腦袋裡的這種荒謬想法。
小時候，樂英就嗜甜，看到櫥櫃裡擺著的誘人糕點，五彩斑斕，甜香四溢，就挪不開眼。
又突然想起韓乘吐槽過一句, 時昨怎麼幾乎天天洗頭。
在數羊數餃子就是不讓腦子有空閒瞎想的不懈努力之下，樂英終於睡著了。
帶薪摸魚爽歪歪：我弟高中早戀, 藏得特別嚴實，可還是被我媽當場抓包了, 他死活不承認，說是在講題，我媽直接懟了句：你天天大晚上洗頭，還不是談戀愛？！
高空彈跳賽車可我是好男孩：高中我暗戀隔壁班花，天天晚自習回來洗頭，我說呢，每天大早我爸媽看我的眼神，怎麼那麼奇怪，敢情早就看破了啊！
腳步聲漸遠，樂英依舊站在原地，傻站了會。
茫然之後，是並不熟悉的落差逐漸襲上心頭，一開始看到的蛋糕時的喜悅，從尷尬竄過後，轉而變為沉沉壓在心臟上的失落。
有些緩不過氣。
抬眼，小桌上放的抹茶千層已經不見了。
窗戶透過日光，樂英朝著外頭看過去，映上燦色的樹梢簌簌，飄下灑滿光點的斑駁，微風拂來，揚起白裙女孩的及肩長髮。
輕攏鬢邊，眉眼淺彎，接過手裡的抹茶千層。
站在一旁的少年，眸光溫柔。
光是站在那，怎麼看都是一對很般配的壁人。
樂英愣愣地看著。
噹噹噹，噹噹噹……
耳邊突然響起了音樂聲，樂英只是一晃眼，眼前就出現了夢幻浪漫的玫瑰拱門和紅色長毯。
後知後覺地想起，怪不得那麼耳熟，原來是結婚進行曲啊。
眼前的男人，黑色硬[tǐng]西裝勾勒出凌然身形，肩寬腿長，只是站在那，如耀眼星辰。
時昨抬眼看來，眼裡浮著溫柔一片：“樂英，今天我要結婚了，你會祝我幸福的，對嗎？”
樂英嘴唇翕動，卻在開口的一瞬，眼前竄過一道強力白光。
樂英從夢裡驚醒。
猛地坐起身，空調冷氣裡，額頭卻出了一層薄汗。
剛剛那種感覺太過真實，僵坐了好一陣，反應了好久。
起身洗漱完，樂英感覺腦袋還有些昏昏的。
“怎麼一大早就在發呆？”
葉姍在窗邊修剪月季花枝，一如溫柔的眼眸。
樂英搖了搖頭。
葉姍只當她睡懵了：“喝點粥，再去書店。” “嗯。”樂英坐在飯桌旁，喝了口騰涼的白粥，看了看周圍，話音帶了點疑惑，“媽，小昨呢？”
葉姍笑了笑：“他一大早就出去了，說是有點事，到時候直接去書店，叫你不要等他。”
“有事。”樂英喃喃重複了句，“是甚麼事啊？”
葉姍手指輕撫過花瓣：“這他倒也沒說，只是說要去買甚麼東西。”
一聽到買東西，腦海裡就竄過夢裡的那塊抹茶千層。
樂英不問了，低頭喝粥。
出門，蔚藍天空只有零星一兩片雲，陽光盡情灑落，一陣微風拂來，灌木叢簌簌，隱約可見綴在其間的小白花。
“喵～”
大胖橘邁著貓步踏過草坪，朝她仰頭輕叫了聲。
要是往常，樂英多半會蹲下，陪大胖橘玩上一會。
可跟夢裡太過相似的場景，讓樂英望而卻步，拔腿就跑了。
剛進書店，清脆風鈴聲隨風作響。
大清晨，樂英莫名生出詭異的毛骨悚然感。
一轉頭，又看到小桌上的抹茶千層。
！！！
樂英腳步僵住。
本來就沒有理清的思緒，變得更加混亂起來。
會不會有種可能，她其實一直還在夢裡，並沒有醒來過。
“樂英。”
傳來熟悉的聲音。
緩慢地轉頭，樂英定定看著眼前的時昨，第一次生出想轉頭逃跑的念頭。
“桌上——”
“小昨！”
一聽到“桌上”兩個詞，樂英就條件反射般開口，生硬地打斷了時昨的話。
真的很怕從他口裡聽到抹茶千層四個字。
時昨看著樂英。
女孩臉頰泛紅，從看到他時，眼裡就閃過慌亂，視線偷偷瞟了眼桌上，下一秒，卻像是被灼燙般，飛速挪開。
這怎麼看都不對勁，時昨放輕語氣問：“樂英，你怎麼了？”
聽到這句話，樂英回過神。
反應過來是和夢裡不一樣的對話，樂英連忙伸手捏了把手臂。
“嘶。”痛感漫延開，樂英揪起眉毛，“好疼。”
痛是痛了，可樂英臉上卻浮現出越來越大的笑容。
竟然會痛，那就說明不是夢。
一下就放下心，樂英低頭揉了揉泛紅的手臂，抬頭，卻看到時昨一臉擔憂地看著她。
“我昨晚做了個噩夢。”樂英本來是想把那個荒謬的夢，完完整整說給時昨聽的，可是話到了嘴邊，就變成了另外一回事，“我……還沒有反應過來，還有點怕。”
時昨像是鬆了口氣：“給你買了塊蛋糕，吃一下，壓壓驚。”
幾乎是壓在尾音上，樂英開口問：“給我的！”
“嗯。”
剛剛還一臉疑懼的女孩，眼裡再次被光彩映亮，唇角笑容漾開，就因為這麼一句話，就重新變回了那個純真的小太陽。
坐到桌邊，樂英仔細觀察了會這塊抹茶千層，和夢中的無差，就連紋路都過分相似。
樂英用勺子舀了一口，塞進嘴裡，香甜在口裡漫開，含糊地問：“是方姨家的嗎？”
時昨“嗯”了聲：“我們小時候經常吃的那家。”
樂英也說：“我最喜歡方姨家的蛋糕了。”
怪不得夢裡那麼逼真，原來是她最喜歡的那家蛋糕。還在想著，傳來窗戶被輕敲的聲音。
有個穿著橘色碎花連衣裙的女孩，站在窗外，揚聲問：“請問有人嗎？”
樂英剛想站起身，就被輕輕按住了肩膀。
時昨說：“我去。”
眼睜睜看到時昨走到窗邊，樂英連最喜歡的蛋糕都顧不上吃了，目光定在交談的兩人身上。
微風輕輕吹過，女孩伸手攏了攏被吹起的長髮，兩人不知道說了些甚麼，女孩很輕地笑了，臉頰微微泛紅，點了下頭，然後轉身離開了。
看到時昨要轉身，樂英連忙扭過身體，裝作自己一心在吃蛋糕的模樣。
時昨一轉身，就看到樂英臉頰泛紅，只顧著埋頭吃蛋糕。
可根本沒動幾口的蛋糕，把她暴露了個徹底。
時昨斂去眼底晃過的笑意，坐回到小桌旁邊。
樂英舀了一大勺，把左腮塞得滿滿的，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過了好一會，她才有些支支吾吾地問：“小昨，剛剛……你們在聊些甚麼啊？”
時昨說：“只是問路。”
樂英重複喃喃：“問路啊。”
其實她也說不著，是想聽到甚麼答案，只是在聽到這個答案的瞬間，頓時安心了不少。
可是剛剛的場景，再次喚醒了昨晚那場夢的記憶。
樂英第一次覺得蛋糕好像也沒那麼甜，也沒那麼好吃了，有些莫名其妙地開口：“小昨，我前幾天看了一個劇，裡面男主高考畢業後，來一個小鎮旅遊，然後邂逅了在這裡的女主角。”
“就是……他們談戀愛起來還挺甜的，芝芝一直在嚎真的好甜。”
扯謊提到盧芝時，樂英在心裡快速默唸了三遍“芝芝對不起”。
鋪墊了一大堆後，樂英用勺子壓了壓蛋糕，才問：“小昨，要是有合適的人，你也會像那個男主角一樣……談戀愛嗎？”
問這話時，樂英低著頭，手卻沒停下來。
一小塊蛋糕，在眼前被壓成綠泥。
遲遲沒有得到回答，樂英抬起頭。
發現時昨在定定看著她。
輕輕眨了下眼睛，語氣有些不確定地問：“……小昨？”
窗外透進的陽光下，側臉被籠了層模糊朦朧的暖光。
時昨彎了彎眼睛，給出了一個肯定的回答。
“會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