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個夏日」
書店的兼職告示, 無聲橫在中間。
兩道視線卻異常灼熱。
對於這種情敵碰面的大型吃瓜場面，韓乘巴不得想給時空摁上暫停鍵，去隔壁街上買盆瓜子花生, 邊嗑邊觀摩這場大戲。
可也幾乎是瞬間, 韓乘就站好了隊伍, 他是時昨的好友, 當然要無條件支援自家朋友了。
兩撥人就這樣站在告示牌前。
誰也不說話, 進行著無聲的交鋒。
最後還是大黃被路淵用手肘捅了下, 被迫性按耐不住, 走到時昨他們面前，眼神從告示牌瞟過，為了給他路哥助長氣勢, 特意中氣十足地說：“你也要來應聘兼職？”
這聲量夠高，尤其是在靜謐的午後, 就連噪雜的蟬鳴都息鼓了一瞬。
韓乘有些咋舌，這年頭, 放個狠話都流行這種跟唱山歌前的喊話嗎，還是說, 這難道是這處雨楓巷的特色。
“所以說，你們是想應聘書店兼職？”
川劇變臉都不帶這麼利落的，樂英在場，韓乘沒法直說，只是朝著時昨，使勁擠了擠眼睛。
還沒來得及後退, 就又聽到身後傳來一道脆生生的聲音。
身後傳來一道清冽的聲音。
樂英定定看著在長桌前坐成一排的四人。
眼前這個人，真的是他認識的那個時昨嗎？就是那個面癱臉，一身拽脾氣的，壓根眼裡沒有別人，比無性戀還無趣的時少爺嗎？
時昨彎了彎眼睛：“是。”
眼看著又要開始新一輪幼稚的打鬧行為，樂英拿著長形茶托，當成老師的三腳板用，敲了敲桌沿，擺出一副嚴肅的神情：“請當事人說話。”
想明白，樂英就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說起正事：“既然是要應聘，那我們就按照流程來。”
大黃也上前一步：“懂不懂先來後到？”
？
結果就看到圍聚在告示牌前的四人。
“肅靜肅靜。”
其中兩個還湊得那麼近，跟要親上了似的。
而韓乘，眼睜睜地看著平常那個死人臉的時少爺，竟然笑彎了眼睛，還笑得那樣春風拂面……實在是太驚悚了。
大黃見被搶先，也跟著喊：“是路淵才對！”
韓乘陷入了深深的懷疑裡。
犯抽……這話一語雙關，說得毫不客氣，還是那種直擊人心的毒舌感覺，韓乘終於找回了一絲對好友的虛渺熟悉感。
該不會是被惡鬼奪舍了吧。
看著眼前你扒拉我臉我搡你胳膊的場景，樂英疑惑中，呆呆地輕眨了下眼睛。
可畢竟是時昨的朋友，應該不會是甚麼奇怪的人，樂英只能歸結為他大概是初來乍到，還有些水土不服。
樂英顯然聽不到韓乘的心聲，只覺得時昨這個朋友，剛剛還在咋咋呼呼，現在就睜著一雙無神的眼睛，呆愣住了，看起來怪怪的。
“你們這是要親？”
“哇哦，好多人啊。”
路淵跟個好學的學生一樣，還舉手：“請問是甚麼流程？”
四道目光齊齊打來，樂英這才從門前走出來，睜著一雙圓圓的笑眼，伸出手，指了指：“你們怎麼聚得這麼齊，都在這幹甚麼？”
大黃搡了把韓乘，往前踏了一步，搶先喊道：“來應聘！”
一好奇，樂英就放下手邊的書箱，小跑到門口，扒在門前探頭出去。
樂英這才擺出了滿意的笑容。
這次韓乘學機靈了，開始提前搶答：“是時昨！”
這樣老實的乖學生行為，極大取悅了樂英在同齡人面前當老師的虛榮心，哐當就拿起茶托，直直指向路淵：“路同學，你這個舉手的習慣特別好，加一分。”
韓乘再次上前一步：“懂不懂公平競爭？”
樂英本來在整理書架, 透過沒關嚴的窗戶縫，在裡面聽到了外面的聲響，像是吵架聲，一聲比一聲高。
時昨臉上笑容不改：“他昨晚沒睡好，可能有點犯抽。”
路淵立刻捧場：“是。”
韓乘覺得他們氣勢不能弱，於是上前走了一步，挺胸昂頭：“怎麼，不行？”
韓乘被搡了後退半步，懵了一秒，反手就推了過去，把大黃活生生推後了一大步，不甘其後地說：“這邊也是！”
時昨自然還是那副冷冷的老模樣。
可是這刻意壓低的聲線，又低又沉，要多做作有多做作，跟往常那種冷冷的、毫無感情波瀾的聲音完全不同，到底是鬧哪樣？！
韓乘有些靈魂出竅。
時昨突然的一道聲音, 韓乘這才發現，他跟這個細竹竿竟然靠得這麼近，臉都要捱到一起了。
樂英瞧見了，擔心韓乘這眼睛出了甚麼問題，連忙問：“小昨，你朋友這是怎麼了？”
韓乘剛剛才回神，就聽到路淵被加了一分，莫名其妙的，又被大黃得意地掃了眼，頓時覺得這是被挑釁了。
連忙用手肘捅了捅時昨，意思很明顯：時哥，情敵都多一分了，你在起點就落後了，還不快想想辦法啊。
時昨沒搭理他，不動聲色往旁邊挪了挪凳子。
老師癮上來了，樂英滿臉都是笑容，開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那我們就正式開始流程，要做我們楓聽雨的店員，其實說簡單也簡單，說不簡單也不簡單，所以我們就愉快地開始問答吧！”
說到問答，韓乘就安心了，時昨腦子轉得快，實在不行，他也可以幫忙的，肯定沒問題的。
樂英：“請大家聽好，這個問題是，雨楓巷為甚麼取名叫雨楓呢？”
韓乘：“……”
他作為一個外來人士，而時昨作為另一個只待過兩個月的外來人士，這個問題他是兩眼一抹黑，完全不知道答案。
可韓乘還是憑藉著他靈敏的反應，拿起長桌上的茶杯，瞬間就反扣在桌上，大喝道：“搶答！”
樂英被這大陣仗驚呆了，可是對於這種激烈鄭重的求職態度，她是相當讚賞的。
大黃離得近，被這聲音吼到右耳，耳膜都炸了一下，感覺靈魂瀕臨破碎，可還是掛心著他路哥的人生大事，立馬舉手：“剛剛沒說這規則，不算數！”
路淵也舉手：“沒錯。”
樂英覺得也有道理，眯了眯眼睛：“剛剛的確是沒說，沒關係，現在有了這條規則了，所以——”
“咚”地一聲。
茶杯被不重不輕地扣在了方桌上。
時昨朝著樂英彎了彎眼睛，清冽嗓音含著笑意：“搶答。” 被這樣的笑眼看著，本來就不能拒絕時昨的樂英，立刻就語氣輕快地說：“時同學，請回答。”
路淵和大黃瞬間瞪大了眼睛，完全沒想到這人竟然能這樣恬不知恥地撿漏。
在眾人的目光下，時昨悠悠開口：“雨楓山下雨楓鎮，雨楓鎮上雨楓巷，因為山上的楓林每逢雨季，落楓紛飛，所以叫做雨楓巷。”
聽到這樣的滿分答案，樂英特別滿意地點了下頭：“回答正確，加五分。”
己方成功獲得反超，韓乘神氣地回瞥了眼大黃，大報剛剛的挑釁之仇。
又趕在大黃瞪回來前，笑嘻嘻地朝著樂英說：“樂英小姐姐，我第一次來雨楓鎮，也不懂你們這裡的事，就來幫你計分吧。”
對於憑空多了助手的事情，樂英是相當樂意的，突然想起倉庫裡有立架黑板，立馬指揮韓乘去推了出來。
簡單抹了抹表層的灰，韓乘手裡攥了根白粉筆，這才問了句：“加分麼？”
樂英很好說話，點頭：“那加一分。”
“好嘞。”韓乘在時昨後面畫了一個正加一個一，卻在路淵名字的後面，刻意裝作手抖，把一都畫歪了。
大黃瞧見了，剛想開腔，就看到樂英看了過來，那瞪人的眼神活生生就變成了一臉笑，他可不能給樂英留下壞印象，給他路哥拖後腿。
樂英回了個笑容：“好了，熱身活動正式結束，既然兩位是來應聘書店的店員，那可以講講自己的優勢。”
這回路淵總算反應過來了，跟在樂英聲音的後面反扣茶杯，一轉頭，結果發現時昨指頭都沒動一下，根本沒打算跟他搶，頓時覺得有陰謀。
路淵狐疑地盯著時昨，可在聽到樂英的一句“請說”後，連忙轉頭回答：“我之前在我嬸家開的飯店，幫忙幹活過一個月，有經驗！”
經驗對口，樂英點了點頭：“加一分。”
聽到加分，路淵就很得意，完全沒意識到他離時昨還有整整五分的距離。
而時昨不緊不慢地開口：“我之前在附中，有幸參與組織過高達數千人的大型活動，在其中擔任上下級溝通的橋樑作用，跟上級協同，跟同學合作，最後成功取得了校級榮譽。”
說完，還朝著樂英，輕輕彎了彎了眼睛。
透露出滿滿一副低調謙遜，深藏不露的模樣。
這麼一段話出來，顯然反襯得剛剛路淵的話，要多敷衍就有多敷衍，要多不專業就有多不專業。
韓乘仔細想了想這個高達數千人的大型活動，想了半天，才想出這說的大概是高一時的校運會，他明明就記得是突發意外，人員出現缺口，臨時讓時昨頂上的。
好傢伙，一個校紀執勤人員，被說得這麼高大上。
韓乘心想他時哥真能裝啊，要不是他兄弟，真想給他來一拳啊。
他時哥總有這種明明沒做甚麼表情，也說甚麼，卻無形在耍帥裝b的魔力。
又是一個滿分回答，樂英立刻舉起手裡的茶托，當做牌子用：“加五分。”
聽到五分，韓乘立即就唰唰唰記錄起來，簡單的一個正字，被他寫的龍飛鳳舞。
樂英回頭，看了眼黑板上的記錄，老師癮犯夠了，展開甜甜的笑容：“那最後一個問題，你們還有沒有甚麼想說的？”
很常規的一個問題，路淵連忙表忠心：“這份書店的店員工作，我會一直保持熱情，認真乾的！”
很有幹勁，樂英點了下頭：“加三分。”
樂英又看向時昨。
時昨卻悠悠來了句：“告示海報上的小動物和小愛心很可愛。”
樂英愣住，快速地眨了兩下眼睛，沒想到自己畫的海報，突然就被誇了，她還有些不好意思，唇角的笑容漾開來。
“加五分。”
這……特麼也可以。
韓乘在旁邊看著目瞪口呆，還能不能再偏心點。
大黃自然不幹，這不明擺著欺負老實人嘛，他路哥可不是受這氣的人。
沒想到，一看他路哥，舌頭頂腮幫子，都鼓了起來，顯然是氣到了，卻在樂英看過來時，又變成了一臉憨笑。
大黃看完了全程變臉，心裡哀嚎一聲。
美色誤事啊！
既然兩位候選人回答完畢，樂英也不看身後的黑板，小跑到隔壁跟爺爺商量了會，回來後，朝著面前的兩位說：“經過一開始我跟爺爺的共同商議，鑑於兩位都是這樣優秀的候選人，爺爺表示全員錄取！”
樂英從系在身上的墨綠色圍裙的口袋裡，掏出兩個藍繩的空白店員胸牌，走上前，分發給兩人。
韓乘不解地問：“那既然是一開始，那為甚麼還要開始這個？”
樂英俏皮地眨了下左眼：“一個考驗。”
才不會承認是老師癮犯了呢。
韓乘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樂英連忙轉移話題：“那明天就可以來兼職了，每天五小時，上午十點到十二點，下午三點到六點，兼職姐姐下個月回來，所以大家只要堅持不到二十天就好啦。”
搞完兼職面試，樂英就打算回去整理書架了，走之前，還不忘回頭笑了笑，跟他們說了句：“那就明天見啦！”
照例收拾好書架，簡單地抹了下灰，樂英洗手完，推開了半掩著的窗戶。
窗外的樹旁依著一道身影，少年利落的側臉被淺色陽光勾勒，半身都被混著光亮的斑駁撒滿。
聽到吱呀的聲響，抬眼朝她看了過來。
樂英眼睛一亮：“小昨，你怎麼在這？”
時昨舉起手裡的空白胸牌，藍色的細繩在手間交繞，更顯得手指骨節分明。
“回去的時候，看到了這個，覺得很可愛。”
把裡面的卡紙拿了出來，翻到背面。
上面手繪了只毛茸茸的笑臉薩摩耶。
準備的小驚喜，就這樣被當面說了出來，樂英有些不好意思，抹了抹鼻子：“你就發現了啊。”
時昨輕輕“嗯”了聲，語氣很認真地說：“一看到，就忍不住來找你了。”
所以這是第一時間就想跟自己分享的意思……
樂英有些忍不住越翹越高的唇角。
“可是……”時昨顯得有點欲言又止。
樂英連忙問：“可是甚麼？”
“是隻給我的……”時昨低垂著濃長的眼睫，恰到好處地頓住。
這句沒說完的話，樂英瞬間就反應過來時昨的意思，幾乎是趕在時昨尾音的末尾，語氣堅定地說。
“是隻給你一個人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