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個夏日」
睡覺前，樂英盯著手機的聊天記錄，上下翻動，又看了一遍。
看到結束通話的電話記錄，想起了時昨的聲音。
白天沉浸在喜悅裡，還沒有來得及細想，到了深夜，樂英就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
聲音很好聽，聽到的那刻……樂英想了半天該怎麼描述那種感覺，終於在盧芝說過的話裡，找到了合適的形容詞——耳朵懷孕。
明明很多年沒見，聲音不再是偏童稚的小男孩感覺，帶了點低，也有些沉，可是還是莫名跟記憶裡的時昨重合了，就好像他本該就是這樣的聲音……
還在想著，樂英卻被漸濃的睏意團團包裹住，還沒有從如亂纏毛線般的想法裡，想出個所以然，眼前就跌入一片昏黑中。
大概是睡前想著時昨，樂英久違地夢到了小時候的第一次見面。
早十些年的雨楓巷，還是鎮上的一處老巷，常年沾著潮溼水漬的青石板路，狹窄巷道牆角結著溼淋淋的苔蘚，五顏六色的電線和晾衣繩，交錯盤旋在頭頂的矮空。
某天午後，七歲的樂英在老歪脖子樹跟另一棵高樹之間，栓了根繩，在空地前跳起了皮筋，嘴裡還在唸口訣：“四八四九五十——”
樂英看著一大一小的背影。
猛地起身，樂英連忙下床，洗漱完，抓過零食籃裡的一袋芝士夾心麵包，又在走過鏡子時，戴上一頂白色漁夫帽，就匆匆出門了。
細高跟踏在青石板上，落下一連串有節奏的清脆聲響。
男人繞到副駕駛座，彎下腰，開啟車門。
入目是白皙纖細的腳踝，如小錐子般的細高跟。
視線被擋住了些，樂英往外面又探出了一點腦袋，好奇地張望著。
落定在青石板上的一瞬，彷彿能聽到那一下的清脆聲響。
就好像是……商場櫥櫃里正中央擺放著的漂亮洋娃娃。
撕開油紙，把綠豆餅掰成兩半，坐在樹蔭底下的臺階上，分食著，一點點慢慢地吃。
轟鳴聲消失在街道盡頭。
還在半醒中，樂英高翹起腳，把薄床單一卷，翻了個身，思緒此時稍微清明瞭那麼一下，很突然間，就想到了一個很重要的事情。
突然傳來一聲轟隆巨響，樂英小跑到巷口，扒在牆邊，只露出半截身子，看到就在外頭的街道，來了輛轎車，白色透亮，立在老舊的雜貨小店對面，像是一個格格不入的超時空巨獸。
樂英訕訕地放下舉過了頭頂的手臂，很輕地貼在臉頰上，一時分不清到底是臉頰熱，還是掌心更熱。
小男孩這才錯開了目光，抽起拉桿，將兩個行李箱拖到了女人身邊。
吆喝聲，食物香氣……是熟悉的熱鬧。
從車裡走出一個年輕女人，穿著一身淡荷色旗袍，烏黑透亮的長卷發垂在後背，起身間，耳側露出一隻翡翠圓環耳墜，在午後熱辣的陽光下，卻無端散發出瑩潤的光芒。
樂英的第一反應是，雨楓巷來要新的小夥伴了。
樂英是被鬧鐘的聲響震醒的，迷迷糊糊間，伸手在床頭櫃上摸索著，胡亂摸著螢幕了半天，終於摁掉了。
可是，小男孩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就轉頭了。
剛剛笑得好像太過用力，臉都有些生疼了。
小男孩看起來跟她差不多大小，生得粉雕細琢的，睫毛濃長，蝶翼般振翅，淺褐色瞳孔在陽光折射下，散發一圈淡金色光暈，乾淨剔透，像是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石。
“嗡嗡嗡——”
隔著男人高大的身形，小男孩腦袋微微偏了點，正好落在了樂英的正側方。
過了會，駕駛座的車門被開啟，走下來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頭髮鋥亮，像是在電視劇裡看到的人。
也就是這一下，樂英得以看清小男孩的正臉，一時就看呆了。
特意定了鬧鐘，一大早就起來，就是為了買新鮮出爐的綠豆餅，小時候她跟時昨，就會經常趁著大早上人少時來買。
走著走著，小男孩突然間，回過了頭。
男人又繞到後座，手臂剛伸到半空，那車門便從裡面自己開啟了。
又說了幾句，在女人的第二次搖頭後，男人終於開車離開。
眼前是隻跟自己差不多大小的手掌。
清晨的微風很舒爽，輕輕撲在臉上，長街上早就吵鬧了起來，沿著街兩道錯雜分佈的店牌，花花綠綠的，像是兩條煙花鋪就的長河。
視線在半空撞了一下，樂英瞳孔微驚，下意識一連眨了幾下眼睛。
總感覺新朋友好像……不太好相處的樣子。
男人從後備箱裡拿出兩個皮質行李箱，一大一小，他看起來畢恭畢敬的，跟女人說了些甚麼，可女人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男人像是還想要說甚麼，可小男孩已經率先走上前，錯開男人的手，手臂伸向兩個行李箱。
女人拉著大行李箱，另一手牽著小男孩，朝著另一側的巷口走去。
樂英站在老徐綠豆餅店前，是家開了幾十年的老店。
樂英頓時很驚喜，連忙朝著小男孩的方向，拿出比暑氣還熱騰的迎接新朋友的熱情，使勁地揮了好多下手臂。
下車的是一個小男孩，頭髮的長度適中，穿著乾淨整潔的白襯衣黑短褲，踩著一雙黑色小皮鞋，他生得很白，被陽光一照，彷彿白到了反光。
樂英會用小鐵盒裡的零花錢，雖然時昨的零花錢很多，可她還是執意請客，因為她經常吃時昨請的那種很貴的盒裝冰淇淋，綠豆餅到手時，熱乎乎的，皮酥餡香，聞上那麼一會，肚子裡的饞蟲都會被勾出來。
隱約傳來女人的呼喚聲，像是小甚麼，樂英沒怎麼聽清。
買完後，樂英跟老徐揮了揮手道別，順路走到老店前，拉起沒關緊的捲簾，從地上拿起袋子，就趕往市裡的高鐵站了。
雖說近十年過去了，到處的交通變得發達了不少，市裡也建了幾條地鐵線路，可離鎮上最近的地鐵站，還是要倒一班公交車。
剛到車站，就到了一輛，樂英刷碼上車，到站倒地鐵，大概一個半小時後，就走到了高鐵站裡。
時間才剛剛九點多一些，要在外頭等很久，可是樂英性子急，在家等不及，就早早來了。
雖說是早上，可站內站外裡的人不少，正值暑假高峰期，到處都是拖著行李箱走動的人。
樂英找了個樹蔭下的樹池石坐下來，從口袋摸出手機。
芒果：今天啊，天氣晴朗，萬里無雲，沒有颱風，沒有暴雨，沒有山洪，沒有海嘯
芒果：[貓貓乖巧等待.jpg]
幾乎是在訊息發出的下一秒。
Time：有跨越空間的列車
Time：[貓貓飛速奔跑.jpg]
樂英閒的無聊，又加上即將跟好友重逢，整個人都很激動，手指飛舞般敲在螢幕上，跟開了話匣子一樣，就跟時昨說起昨天她跟盧芝在遊戲裡大殺四方的傳奇故事，說起跟葉姍傍晚逛街時跟下象棋的老爺爺閒聊的事情。
又說到盧芝嘴上天不怕地不怕，拉她看恐怖片，最後抱著她的腰，尖叫的最大聲的也是她……
一開始時昨都回得很快，幾秒內都會給出回覆，可是這回，卻足足過了一分鐘，都沒有最新的訊息。
樂英盯著螢幕，都要懷疑時昨是不是進了黑漆漆的隧道，觸發了甚麼隱秘印記，然後被捲入異時空黑洞。
就在樂英異想天開時，一條訊息發了過來。 Time：抱著腰尖叫？
一看時昨提到這個，那晚的記憶就回到了腦海裡。
芒果：是啊！那聲音特別嚇人，我耳膜感覺都要裂了，而且我本來都不害怕的，被她這樣一叫，也跟著一起尖叫起來了！
芒果：整個房間都是我們淒厲的尖叫聲，比螢幕裡的女鬼還要滲人，還被隔壁的遊客罵了好幾聲
Time：像是打哈欠
芒果：對滴
不過都提到恐怖片了，樂英就忍不住好奇起來。
芒果：平常看恐怖片嗎，會不會害怕？不會也會尖叫吧
芒果：不能說謊，說謊的人要吞一萬根銀針哦！
芒果：[貓貓is watching ]
Time：不會尖叫
樂英看到這條訊息後，雖然心裡早就猜到答案，還是有點小小的沒勁的。
本來她還打算，要是時昨怕，她就哄著時昨，答應跟她一起看，然後趁機嚇嚇他！
樂英敲了敲螢幕，一句“原來你不怕啊”，都打在傳送框裡了。
此時眼前又出現了一條訊息。
Time：但是我很怕
峰迴路轉，樂英看著這幾個字，不是怕，是很怕，帶了一個很字，這個程度就很重了。
想著想著，就有些控制不住臉上的笑，樂英想，要是眼前有面鏡子，自己的臉上，八成是那種很變態的笑容。
芒果：跟我一起看鴨
芒果：我保護你！
芒果：[貓貓詠春拳.jpg]
Time：好
Time：[躲貓貓背後.jpg]
樂英滿意地看著這個回答，心想哼哼這隻小白兔，還不知道已經落入了獵人精心設計的陷阱裡。
忍不住設想了一下場景，想想就很有趣。
樂英平常思維跳躍，所以談起的話題也在瘋狂跳躍，但神奇的是，這個話題總能在即將脫韁時，自然順利過渡到下一個，於是時間就在毫無營養的廢話中，慢慢走遠了。
等到樂英回過神，已經到了十一點五十八分，時昨要下列車了。
在互發了“一會見”的訊息後，樂英把手機塞到褲兜裡，小跑到出站口的顯眼位置，連忙從袋子裡拿出大紅色橫幅。
這可是她連夜定製的。
樂英撣了撣橫幅，展開來，兩邊戳入細長的塑膠棍，舉到身前。
上面寫著很明顯的白色大字。
——歡迎！歡迎！熱烈歡迎！來到雨楓巷的遠方朋友！
過了會，陸續有人出來了，可是很快，人一下子變得多了起來，像是湧入了人海。
耳邊充斥著說話聲，行李箱滾輪的聲音，樂英看花了眼，都沒有找到時昨的蹤跡。
一時太多人了，樂英被這擁擠的人流嚇了一跳，連忙往旁邊退了好幾步，避開擋住別人出站的路。
背後逐漸抵到了被曬到滾燙的牆邊，卻在張望間，不經意瞥到了人群裡的一個身影。
少年逆光站著人群裡，很高，像是抽條般，背很直，跟脖頸連成近乎是筆直的曲線。
從這個角度，只能瞥到他的半張側臉，眼睫濃長，鼻樑挺直，隱在淡橘色模糊光霧裡，像是皮影戲裡驚掠過的翩鴻。
可也是一轉眼，那道身影就被人群淹沒了。
眼前仍舊人來人往的，樂英探了探頭，還是沒能再次看到剛剛那個很高的男生。
就好像剛剛只是她經歷的一場夢而已。
腦海裡再次忍不住冒出了剛剛那張側臉，樂英猛地搖了搖頭，試圖趕緊甩出去。
自己今天來，可是有接人的重要任務的！
樂英迅速調整好了自己。
既然找不到時昨，樂英想，那她就想辦法讓時昨找到她。
於是，樂英就對著出站口，更高地舉起了手裡的大紅色橫幅。
邊舉還邊搖，像是迎風飄揚的旗幟。
這種辦法效果很顯著，樂英感覺到路人的視線全都聚焦而來，而自己混在人群裡，簡直就是全北站最閃耀的Super Star。
白T黑褲，白T黑褲……
樂英在心裡念著時昨的特徵。
而就在此時，樂英看到有個男生直直朝著自己看了過來。
白T黑褲，符合特徵。
可看清男生後，樂英卻一頓。
男生的劉海很厚很長，把眉毛完全遮住了，扎到了眼睛，還戴了副厚厚的黑框眼鏡。
是時昨？
可怎麼看，都完全不像是記憶裡的時昨啊。
樂英就這樣看著男生走近，停在了自己面前。
男生伸手扶了扶鏡框：“是阿姨讓你來接我的吧。”
說完，還朝著樂英舉著的橫幅瞥了眼。
鏡片下是一雙閃著犀利鋒芒的眼睛，樂英莫名感覺到有種在面對教導主任的壓迫感，連忙縮回手，把紅色橫幅揉疊在了一起。
本來還在懷疑是問路，又或者是認錯了人，現在聽了這句話，樂英已經確認了個大半。
挺直背：“……啊，是。”
男生說：“那我們走吧。”
樂英還有些愣愣的，下意識點了下頭，可又在男生邁出一步時，突然說：“等下！”
男生剛邁開半步的腳，就這樣又落了回去。
腦袋有些亂，樂英完全顧不了很多，可有一件事情，她怎麼都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樂英問：“那個，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有些好奇，就是你小時候不是雙眼皮嗎？”
男生眼裡流露出一絲疑惑。
樂英還伸左手比劃了一下：“你忘了，你的眼皮褶皺很深啊，我當時還開玩笑，說你的眼皮感覺都能頂一根筷子了。”
男生卻說：“你記錯了，我從小就是單眼皮。”
這話一出，就是換樂英懵了。
“……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