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逢
又是盛夏，北城連下幾場暴雨後，天藍得一塵不染，白雲都看不見半分。
空氣裡並沒有多少清新涼爽，但凡有得選誰都不想出門。
許妍心裡一百八十次地後悔，後悔自己輕易答應了室友巴朵的求助，要去幫她代兩節鋼琴課。
上課地點在學生家裡，學生是個十歲的小姑娘，巴朵著重強調了人家小姑娘天賦極好，態度極好，務必盡心盡力教，不要划水。
“要是划水的話，我的金主爸爸就要把我fire了！”巴朵雙手交握衝著影片這頭的許妍作揖，請求好友一定上心。
許妍只能一邊塗面霜，一邊對著螢幕哼哼兩聲，“今天室外溫度三十六，我出去一趟也要fire了。”
“打車打車！女人，不要讓我知道你有任何一隻腳沾到地面上！”巴朵又舉著新買的包包給許妍看，讓她挑喜歡哪個顏色的。
許妍把面霜蓋子擰好，看一眼時間，不和巴朵扯淡了，換了裙子就要出發去上課。
因為學生是個小孩，她沒化全妝，簡單打了個底塗了防曬，又抹了點唇膏就出門了。
小姑娘家住市郊別墅，許妍下了計程車以後站在院門外面，抬手搭涼棚，仰頭看了一圈這氣勢恢宏的院落，心想難怪巴朵對這個客戶這麼上心，這種大戶人家給課時費那肯定大方。
“老師，琴房在這邊。”阿姨的聲音打斷了許妍的出神，她領著許妍去琴房上課。
許妍把節拍器按停，也不多問甚麼哥哥妹妹的家事，背上自己的鏈條包，對著宋淼微笑，“下課了，去找你哥玩吧。”
結果在螢幕上看到了她的顯眼包練習生們，龍蝦肉頓時不香了。
是個有禮貌又很聰慧的孩子，許妍站在她旁邊，欣慰又糟心地想，比她帶的那些呆頭鵝練習生好多了。
好端端的休息日被代課給佔據了，許妍回了家爭分奪秒地點了頓麻辣小龍蝦又叫了附近酒吧的精釀啤酒，窩在地毯上看著下飯綜藝大快朵頤一番。
她跟小姑娘一起出琴房下樓，看見廳裡放著兩個大行李箱，宋淼的媽媽正在指揮兩個阿姨幫忙整理，表情比許妍剛進門時見到的生動了許多。
腦子裡想七想八，進到琴房裡見到正在自己練琴的女孩時又安了心。
再往後看，居然還看到了飛行嘉賓路英奇和女嘉賓玩遊戲背背唱，這酒也變成酸酸澀澀了。
或許是這午後的大房子太過靜謐，或許是女主人給她恍如隔世的錯覺，又或許是房屋的裝修風格有些復古，讓她莫名想到了各種穿越的情節劇集。
許妍沒見到行李箱的主人，她怕添亂，匆匆道別就去門口的更衣室換了鞋子離開了。
陽光照在胳膊上一會兒就有刺疼感，她快走兩步去按門鈴，有阿姨來接待她進客廳。
教得愉快，學得順暢，一個半小時的課程不知不覺就結束了。
宋淼豎著耳朵聽門外的動靜，忽然表情開心地跟許妍說：“我哥來了！”
聽到聲音，女主人抬頭看了眼，表情淡淡地和許妍打了聲招呼。
小女孩沒甚麼大小姐的驕矜，很有禮貌地跳下琴凳跟許妍打招呼：“老師好，我叫宋淼，朵兒老師和我說過你要帶我兩節課，我們先來回課吧。”
來之前還很坦然的許妍，此刻不知道為甚麼就有了點緊張的感覺。
偌大的廳裡有個看起來保養得很好的女人坐在沙發上看雜誌，似乎是今天學琴女孩的媽媽。
是那種上輩子好像見過似的宿命感。
也就沒注意到有人從二樓窗戶目送她離開，一直到她上了計程車，那扇窗戶才關上。
她穿著旗袍，頭髮是披肩大波浪，妝容很淡可五官精緻立體得像希臘女神，許妍不只是被驚豔到，還覺得這種美並沒有攻擊性，反而讓人感到親近。
週一的早上，因為多賴了二十分鐘床而放棄了吃早餐的機會，許妍一路火花帶閃電地奔向地鐵站，被洶湧人群簇擁著，物理層面的腳不沾地上了車，到站後又暈頭轉向地被擠下了車。
好像在進行一種很新潮的陸上漂浮運動。
從地鐵站出來，身上就沾上了很複雜的味道，前調熱美式，中調韭菜盒子，後調好像是螺螄粉？
誰家好人大早上吃螺螄粉啊？
許妍從包裡掏出來香水屏住呼吸對著自己猛噴兩下，快步走向公司。
電梯停靠27樓，進了公司，許妍一路走一路和認識的人打招呼，有工作人員也有練習生，都親切地喊她一聲“小妍老師”。
步子停駐在2707房間，推開磨花玻璃門，裡面是間裝了隔音牆的聲樂教室，屋裡已經坐好了兩個男生，正是昨天在綜藝節目裡看到的那兩張熟面孔。
許妍叫他們大跑和小跑，因為這倆人唱歌真得很會以出乎她預料的方向跑調。
粉絲們看了臉紅尖叫的兩張帥臉，在許妍這裡只會因為太生氣了臉紅尖叫。
他倆是公司繫結的雙人組合，也是即將參加選秀比賽的新人，已經參加過不少節目，雖然只是當背景板也已經吸引了不少粉絲。
許妍作為他倆的聲樂老師，負責給他們排練三首上節目的個人曲，還有他們自己的原創歌曲。
就是這倆五音不全的貨，還非要選出來一個vocal擔當，許妍真是掐著人中在教課。
調整呼吸，許妍坐到電鋼琴前，正要試音，大跑拿了個紙袋子遞到她面前：“小妍老師，先吃早飯吧。”
許妍面露疑惑，今天怎麼這麼懂事？終於知道自己的殺豬音有多摧殘老師了？
小跑搶先解惑：“是英奇哥讓我們給你買的，他說你總是忘記吃早餐！”
許妍已經開啟了紙袋，裡面一杯熱拿鐵，一份銅鑼燒，確實是她經常吃的早餐。 聽到路英奇的名字，許妍有些許不自在，倒是眼前純樸如熊大熊二的哥倆，好像絲毫不覺得頂流前輩叮囑他們給一個普通的聲樂老師帶早餐有甚麼不對的。
娛樂圈裡都是人精，哪怕他們覺得不對勁，大概也要裝出來一副無知無覺的樣子。
教室裡不允許進食，許妍讓他們開嗓練聲，自己去到旁邊小房間吃東西，順便給路英奇拍了張銅鑼燒的照片：“早飯，謝了。”
路英奇回了她一張自己側躺在床上睡眼惺忪的自拍：“吵我好夢了，怎麼賠。”
換作半年前，不，換作一個月前的許妍，看見這種照片都會小鹿亂撞一會兒。
可現在，她只覺得路英奇這招蜂引蝶的樣子挺沒意思的，也沒再回他甚麼，喝了一大口咖啡把甜膩蛋糕頂下去，就回去上課了。
依舊是魔音穿耳的一節課，許妍上到一半都氣笑了，心想這班是非上不可嗎，又想起昨天代課教的那個小姑娘，聽音聽話都是一遍就懂。
同樣是做人，差距為甚麼就這麼大呢？
也是因為上次代課的體驗非常好，兩天後再次替巴朵代課的許妍毫無抱怨，甚至是帶點愉悅和期待地去和宋淼小朋友會見。
宋淼也挺喜歡許妍的，半節課休息的間隙，還問許妍以後還來不來給她上課了。
許妍只是代課，可沒打算挖好朋友的牆角，“朵兒老師後天就回來啦，以後還是她來給你上。”
宋淼似乎有些遺憾，“或許我可以讓媽媽同時聘請兩個老師嗎？”
她這麼想的，就直接推門打算去找她媽商量一下。
許妍慌忙去攔，想讓她別說，奈何小姑娘腿短跑得卻快，一眨眼就不見了。
許妍跟在她身後下樓，迎面走上來一個高大的年輕男人，應該是宋淼的那個哥哥。
她沒多想，垂著眼側過身子想讓他先過去，沒想到面前的陰影卻紋絲不動。
許妍奇怪地抬頭看，只覺得眼前這人越看越熟。
像是為了印證她的猜想，男人又向上走了兩階，近在她眼前。
明明比她還要低一個臺階，卻需要她仰著頭對視。
他說：“是你。”
許妍聽到這句話，下意識地吞了口唾沫。
還沒能回甚麼話，宋淼已經跑回來了，滿懷歉意地跟許妍說：“媽媽不同意，她說已經跟朵兒老師簽了契約就要遵守約定，不能出爾反爾。”
一句再正常不過的話，卻因為對面男人輕聲的一道冷哼變得耐人尋味起來。
宋淼看向哥哥，只聽見哥哥說：“去上課吧。”
下半節課許妍有些無法集中注意力，思緒飄忽到了五年前的一幕幕，在聖托里尼的那幾天恍如昨日，那個男生的笑臉也份外清晰。
她終於記起他的名字，下課的時候問宋淼：“你哥，是不是叫林澤？”
宋淼點頭，忽閃著大眼睛天真地問：“老師也看冰球嗎？我哥冰球好厲害的！”
許妍乾笑，她看啥冰球啊，她看冰激凌球吧。
心虛且心慌地和宋淼從琴房出去，卻再次見到了林澤。
他好像一直等在樓梯口，倚著欄杆在想甚麼事，看到妹妹了就告訴她飯廳有給她買的蛋糕。
宋淼蹦蹦跳跳下了樓。
他卻沒走，站在那裡，堵許妍。
“為甚麼沒有去？”林澤直接問她。
當年那個笑容開朗的少年不見了，現在面前這個質問她的男人表情黑得要命。
許妍不知道怎麼回答，她年少輕狂時的一段旅行豔遇，即使分別時約定了來年再見，又有誰會當真呢。
她不說話，林澤又問：“為甚麼沒去，你狡辯吧。”
許妍不知道怎麼想的，居然噗嗤笑了，他這幾年中文跟誰學的啊，感覺有點怪。
她笑完，發現林澤的臉更黑了，趕緊又嚴肅起來。
林澤穿著黑色的短袖T恤，臉蛋雖然俊朗，胳膊上的肌肉卻壯得很，堵在她面前猶如一座大山。
“怎麼賠。”他忽然問。
“啊？”許妍愣住，這話聽著耳熟，不久之前路英奇也問過一樣的問題，因為她吵醒了他睡覺。
而現在，林澤的問題更加尖銳，他指控許妍說，“你騙走了我的初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