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休書
因為這個分歧,周明夜在書房待了一宿。
在外人眼中,這“夫妻”兩個感情一直很好,吵架分房,這還是第一次。於是事情很快傳遍了侯府,所有人都知道姜榆與周明夜發生了糾紛。
姜榆尤其不喜歡明昌侯府裡的這一點,沒有一點兒秘密,再怎麼說她與周明夜明面上都是夫妻,沒見過夫妻倆吵架讓全府上下人盡皆知的,這還怎麼讓人找臺階和好?
但也沒辦法,周明夜母女倆一直活在別人的控制中,連自由都沒有。
侯府裡看熱鬧的、說風涼話的、趁機往周明夜身邊塞人的,做甚麼的都有,姜榆還被周老夫人喊去問了一番話,她沒放在心上,回來之後就抱著梅戴雪倚在美人榻上想事情。
沒過一會兒,周明夜的母親孟氏尋了過來。
孟氏一輩子沒怎麼出過後宅,做過的唯一一件大膽的事情就是聯合嬤嬤把周明夜篡改成男兒身,這讓她後悔了大半輩子。
最初周明夜與姜榆婚事定下時,孟氏徹夜難安,唯恐姜榆將她母子倆的秘密暴露出去,直到姜榆嫁進來到了她眼皮子底下,相處久了,她才真的相信姜榆願意為周明夜打掩護。
孟氏做夢都想恢復周明夜的女兒身,可惜丈夫和兒子早早就死了,侯府裡的事她做不得主,孃家又離得太遠,她甚麼都做不了,只能把唯一的希望寄託在姜榆身上,從來不敢對姜榆說重話,更別提現在林旗立了大功,正是皇帝眼中的大功臣。
這兩人吵架了,孟氏是最擔憂的,急忙趕過來勸說。
她不喜歡這樣,扶著孟氏胳膊道:“不會,這樣也很好的。”
“……從小我就跟她說要謹言慎行,耳提面命地說,讓她養成了木頭一樣的性子。是不是她說錯了甚麼話讓你不高興了?她就是不會說話,我替她向你賠禮……”
“沒事的,不用這樣。”姜榆道。
周明夜會裝作男兒,不可否認,全是因為孟氏思慮不周。但人各有難處,已成定局的事追溯原由也無意義。
“和離太麻煩,祖母與二叔都不會答應,最有效且快速放你自由的法子就是以無所出為由休了你。的確會有損你的名聲,但這已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的。”
“都怪我,當初她兄長去得離奇,她爹又重病不起,我沒法子了,只想著至少能有個爵位讓我倆有依靠……”孟氏正說著,被姜榆輕捏了下手掌,恍然意識到說錯了話,急忙改口道,“是我沒用,我一個做母親的護不住孩子,還要她反過來照顧我,都是我沒教好她,你別和她置氣……”
“好啦,這些先放一邊,先說說接下來的事情。”
姜榆接觸過最多的同性長輩,一個是她母親姜夫人,一個是林旗的母親。
姜榆看著那斷絕關係的薄紙,遲遲未接。
天光大亮,窗外丫鬟下人來來往往,孟氏不敢說得太明顯,含糊道:“……若是我有個女兒,也要從小給她穿漂亮衣裙綁好看的髮髻,嬌養著長大,跟你這樣最好了,不然能像椋慧或者妍弘那樣也行,怎麼樣都比木訥寡言要好,你說是不是?”
姜夫人身體不大好,精力有限,但是管教姜榆很用心,讓她有主見,又束縛著不讓她太過分,該哄的時候哄,該責罵的時候責罵。而林母則是爽朗大方的性子,有話直說,從不拐彎抹角。
“我想做的事也許這輩子都做不成,沒必要拖著你不放。他若是真的對你情深意重,定然不會嫌棄你曾嫁與我,他日你二人成親之後,他也會知曉你仍是完璧,不會影響你們的感情……”周明夜把休書塞進姜榆手中,低聲道,“你隨時可以離開。”
姜榆收拾罷心情,去找了周明夜,兩人經過一夜深思,情緒都穩定了很多,坐下將各自想法和盤托出。
一聽她這麼說,孟氏急忙靠近拉著她的手道:“我就知道你聰慧大方不會與她計較,我以前就想著,若是她……”
是休書。
其他的長輩如族裡姑母嬸孃、來往的夏夫人等等,或大大咧咧,或暗藏心機,各種都有,但像孟氏這麼卑微的長輩,姜榆還是頭一回見。
“你想不想恢復身份我不管,但是我可不會頂著棄婦的名頭出嫁。”姜榆把那張休書小心地疊起來,壓低聲音道,“再說了,你敢休了我,回頭旗哥知道怕是要殺了你。”
周明夜仍堅持昨日所想,說完之後,從書案下抽出了一張淡墨宣紙遞給姜榆。
姜榆好聲好氣安慰了她好久,才讓她放下心,一步三回頭地回去了。
她咯咯笑起來,拍了拍周明夜的肩膀道:“你放心,東西我收起來了,若是到年底仍是看不見希望,我可就真的不等你,直接拿著這東西回家去了。”
當務之急,解決掉即將到來的危機才是正經的。
周明夜被她的情緒感染,看她明眸閃亮,生機勃勃,心中沉重的擔子也輕了幾分,問道:“要怎麼辦?”
姜榆伸出纖纖細指點著她桌邊的硯臺,道:“先寫一封信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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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抓到白貓,將軍府的家將們不敢造次,連同白貓身上帶的信,急忙送去給了林旗。
是一封威脅信,直言林玖的確在姜榆手上,她與周明夜月底要離京去往保州,央求林旗沿途護送。等這趟保州之行結束,就會將林玖安然無恙地送還回來。
看完信,林旗靜默良久,面上看著沒甚麼反應,可是手中信已被揉皺。 他看著那娟秀的字型,不明白姜榆到底是怎麼想的,明明已經說清楚不再來往……或許是她實在沒有辦法了?
周明夜懦弱,根本無法保護她。而她本身與人為善,從來不曾得罪過甚麼人,都是被周明夜連累的。
聽了訊息趕過來的老管家沒看見信的內容,但是一看梅戴雪就知道是姜榆來的信,猜測道:“可是音音小姐有甚麼難處了?她一個姑娘家,若不是束手無策,哪能寫信來給少爺你,要不,咱們府上還是幫一幫吧?念著舊日的情誼也好啊……”
林旗沒說話,看了眼跳上置物架的白貓,忽地問道:“昨日姜榆回了趟姜家?”
護衛回話:“週三夫人昨日午後的確回了趟姜家,日落時分回的侯府,中間去了趟如意齋買糕點……”
林旗又問:“白貓是幾時出現的?”
這個護衛就記不清了,只說了發現它的最早時間。
將事情問清,當晚,林旗帶著梅戴雪去了趟如意齋。
時間太晚了,街道兩旁的商鋪都已收了攤,偶有幾戶門扉半掩,期盼晚歸的路人再光臨一下。
林旗夾著梅戴雪進了如意齋,在它掙扎之前放開了它,眼看著它輕車熟路地往裡面躥去。
他刻意斂著氣息跟著,避開了前院納涼的小廝,聽見了老闆夫婦對今日進項的盤算,無聲無息地跟進了後院。
沒走太遠,看見一個十一二歲的圓臉小姑娘蹦蹦跳跳從一個小房間裡跑出來,瞧見梅戴雪,眉眼一亮,驚喜地抱起它道:“大晚上的,你怎麼來了呀?是來傳信的嗎?”
林旗隱在暗處,他記憶力好,認出這是店主家的女兒,經常在鋪子裡幫忙打包糕點。
“身上也沒有信啊,難道是自己跑出來的?”小姑娘揉了梅戴雪幾下,摟著它回到小房間門口,敲著門喊道:“平劍姐姐,小貓兒又來了。”
房門開啟,出來一個高挑的姑娘,正是負責照顧林玖的平劍。
平劍好歹年長許多,比小姑娘想的遠,仔細檢查過梅戴雪之後,催著小姑娘回前院去了,然後將梅戴雪放進屋中,獨自出了房間,警惕地打量起周遭。
林旗未繼續隱著,直接出現在她眼前。數年不見,平劍愣了愣才認出了他,驚道:“少爺,你、你怎麼……”
“府中護衛眾多,一隻貓沒有驚動任何人,怎麼溜進主院的?除了有內賊,不做他想。再算下時間和姜榆的行蹤,自然能猜到。”
平劍是怕梅戴雪找不見林旗就被攔住,特意把它往裡面送了送,她本就是林家的人,對府上巡守一清二楚,避開了所有護衛將梅戴雪送到主院,沒想到在這裡露了餡。
她臉上陣陣羞愧,吶吶道:“也不算內賊,是小姐吩咐的……”
林旗朝著那個小房間看去,平劍忙帶著他過去,卻聽他道:“不必驚動林玖。”
“是。”偌大的林家如今只有他兄妹倆,現在做兄長的回來了,當然得聽他的。
平劍悄悄將小窗推開條縫,小屋中燃著燭火,一個半大的梳著雙髻的小姑娘正抱著白貓嬉鬧,小姑娘穿著普通的衣裳,但是臉蛋兒白裡透紅,一雙眼熠熠生輝,顯然被照顧得很好。
確實長大了很多,林旗看著都覺得有些陌生,只在她低頭時才將她與記憶中的幼妹重疊起來。
他在窗外默默看了會兒,微微側身,復看向平劍。
平劍只覺得自家少爺這一趟出去再回來變了很多,話少說了,身上氣勢也有些逼人,不敢多瞞著,一股腦道:“前段時間府裡不安生,小姐總是心慌,跟音音小姐說了之後,就被安排到這裡來了。”
“這家鋪子是姜夫人偷偷留給音音小姐的,沒人知道,裡面都是可信任的人,對小姐很是照顧,除了不能隨意出去被人看見,一點兒委屈也沒受著。”平劍怕他對姜榆生出怨恨,瞅了瞅他的臉色,繼續道,“這些年多虧了音音小姐護著,不然……”
“今晚甚麼事也沒發生。”
平劍疑惑抬頭。
見她聽不懂,林旗微皺眉,道:“你只當從未見過我,今晚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姜榆與林玖。”
平劍不知道他為甚麼這麼做,但這樣對幾人都好,急忙道:“是,奴婢記住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