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自重
人雖退開了,但月光從他身後湧上來,將他影子投在姜榆身上,好像兩人仍抱著一樣。
林旗再往後退了一步,讓姜榆的臉龐全部露在了月光下。
姜榆的樣貌自然是沒的說的,柳葉眉下臥著一雙垂淚眼,笑起來時彎彎的,看著溫柔可愛,不笑的時候則是眼尾微垂,楚楚可憐。
姜榆總覺得自己眼睛不好看,沒有表情時就是一張苦瓜臉,所以經常笑著。
只有不高興了,或者犯了嬌氣想讓人來哄她,才會任由眼尾垂著。每回這樣,就算是她先無理取鬧,也會讓對方心生內疚,主動低聲下氣地跟她道歉。——這一招對付姜夫人與林旗尤其有用。
她現在就是這樣的,仰著臉,臉頰和眼尾都帶了紅,水眸中盛滿月光,我見猶憐地望著林旗,捏著細細的嗓音道:“誰撩撥你了?你不要胡說。”
聲音聽著嬌柔得很,帶著一絲委屈,受了甚麼屈辱一樣。
林旗狠狠閉上了眼,睜開時雙目清明,視線擦著姜榆的面頰錯開,落在她耳下掛著的鎏金紅翡翠的耳飾上,壓住心中所有衝動,淡漠問道:“我再問你一次,林玖到底在哪裡?”
同一個問題他問了三遍了,被姜榆東拉西扯,丁點兒線索也沒問出來,接著道:“你帶走林玖,不就是為了引我來?我來了,你想說甚麼,儘管開口。”
那時林旗只是一個頂著林家舊日威名的小小校尉,趙老將軍見他頻頻回首,特許他回去說上幾句話。
她說的這些,乍一聽很離譜,但是仔細一想,的確是這樣沒錯。是林旗將她抱過來的,中間確實抓了她小臂,碰到了她的肌膚,略微弄亂了她的衣裳。
姜榆嘴角慢慢翹起來,手心的痛覺都輕了,垂著腦袋對著林旗小聲道:“我就是想問問你,你、你這幾年……”
道別的話早在啟程前說盡了,可隨軍向東那日,姜榆還是追到了城外。她一個姑娘家是沒法靠近大軍的,隔得遠遠的,踮著腳尖眺望著林旗的身影。
“還要早點回來,不然我年紀大了還沒成親,要被人笑話的。”
林旗終於有了回應,卻是面色鐵青,聲音冷若冰霜道:“周夫人,自重。”
姜榆的臉霎時間慘白一片。她長這麼大,從未被人這麼說過,現在主動問喜歡的人想不想她,得了這個回覆,恥辱得渾身顫唞,想把林旗推得遠遠的,再也不見他!
她一生氣,眼睛裡就蓄起了水霧,說話也不順暢了,氣急敗壞道:“你說誰不、不自重?今夜明明是你闖入侯府,將我、將我擄到陰暗角落裡來的,冤枉我拐走你妹妹在前,對我動手動腳在後,你還扯、扯了我衣裳,摸了我的身子,現在又說我不自重,你、你無恥小人!”
林旗向來說不過她,聽著她惱羞成怒的幾句話,腦海裡不自覺地勾勒出前幾日看見的畫面,燭光下,水珠滾滾,從姑娘家白皙的身上一寸寸滑落……那肌膚比今夜的月亮還要瑩潤。
月光下看見細嫩掌心紅了一小塊,姜榆心中酸楚,覺得自己可憐極了,默默憐愛了自己一會兒,餘光忽然瞧見林旗的手動了一下,她腦中靈光一閃,發現了被忽略的一個細節。
在此之前,他與姜榆最親密的觸碰也就是姜榆捧著他的手給他抹藥了,唯一的一次抱抱,還是他離京那日。
“嗯。”
——從她被擄到假山裡面,到方才被按住手臂,從始至終,林旗都沒讓她這隻手動過一下。
猶豫了下,姜榆慢慢抬起頭,視線從腳下碎石草叢移到身邊人的衣襬,偷偷嫌棄了下他暗色的衣裳,然後從他衣襬緩緩向上爬,最後躍過那滾動著的喉結與稜角分明的下巴,迅速向上,與林旗的視線相撞。
他看著淚眼朦朧的姑娘,心中有萬種不捨,想說的話如滔滔江水,可是一句也說不出來。
林旗點頭,“好。”
她聲音越來越小,羞澀道:“……有沒有一直想著我……一直念著我……”
她說完,心跟著高高懸起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耳邊,屏息凝神地等著林旗給她肯定的回覆。
姜榆聽著他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心裡又沉悶了下來,她抿了抿唇,要開口時一陣風吹來,將她鬢邊的一縷髮絲吹到了臉上。
十六歲的姜榆遠遠看見他,立馬眼淚汪汪地迎了上去,相顧無言,許久,才抓著他的手道:“你一定要平安回來,不要讓玖玖沒了依靠。”
她心情不好,覺得甚麼都在和她作對,氣惱地抬手撥開那縷發,可是忘了右手手心有燙傷了,直到髮絲貼著掌心劃過才覺得痛,急忙捂住了手。
可是她聽見了蟲鳴和風聲,聽見了自己急促的心跳,唯獨沒有林旗的聲音。
“還有,外面的姑娘都壞得很,你不能看別人,也不能碰別人……你知道我很愛乾淨的,若是碰了人家那你就髒了,我可就不嫁你了。”
姜榆那時只有林旗下巴那麼高,抬著頭,眼淚一行行順著白嫩的臉頰流下,還不忘說著警告的話。
林旗笨拙地給她擦著眼淚,低聲道:“我知道,音音你說過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
姜榆眼淚流得更歡了,忽地往前一步撲進了他懷中。 這是兩人第一次離得這樣近,姑娘家身子軟軟的,帶著淡淡的馨香。
林旗感覺那香味像是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罩住,他胸膛震動,劇烈地呼吸了幾下,才躊躇著抬起雙手,輕輕搭在姜榆的後背上。
他沉迷於那心意相通、眷戀不捨的溫馨,察覺到姜榆動了動,在自己懷中塞了東西,林旗是想要放開她的,可雙臂不聽使喚,仍停在那單薄的脊背上。
這麼抱了會兒,姜榆把臉埋在他懷中,聲音嗡嗡道:“你要把這東西藏好了,不能被別人看見。”
林旗感覺胸膛被她按了按,以為是姜榆給他塞了傷藥細軟等。
姜榆似乎察覺到他的不在意,從他懷中退開,重新抓住他的手,臉上寫滿了認真,慎重道:“你是林家唯一的男子,若是你出了事,就算屍體無法運回京城,遺物也一定會被送回來的。到時候我給你的這東西就會被陌生將士千里迢迢從關外送到京城,所有人都會看見,到那時,就算我爹肯留我一命,我也是活不下去的。”
她說的鄭重,讓林旗皺起了眉,當即就要去看懷中被她塞了甚麼東西,被她按住了手。
姜榆只是一個嬌氣的小姑娘,林旗要掙開她易如反掌,卻在被她的手按住的瞬間老老實實,沒有分毫反抗。
“你記住了……”姜榆的臉紅得要滴血了一樣,鼓著勇氣直視著林旗,細聲細氣地叮囑道,“這東西只有你一個人的時候才能看。”
後來一人止步於城外,一人策馬追上了東征大軍,行軍艱辛,林旗一直沒機會看懷中的事物,只偶爾把手探進懷中摸了幾下,覺得似乎是塊柔軟的布料。
如此過了數日,他才終於有了機會獨處。
姜榆的東西從來都是很精緻的,他特意洗乾淨了手,才把東西從懷中掏出來,細心地在膝上展開。
看清楚的一剎那,林旗騰地站了起來,渾身氣血湧動著,在脈絡中來回衝撞,差點要把他人撐爆。
後來衝了個冷水澡,又吹了許久冷風,才閉著眼重新開啟,做了很長時間的心理準備,他睜開眼,看清了角落裡的那個“音”字時,終於明白姜榆說的話是甚麼意思了。
他若是死了,這件小小的衣裳就要被當做遺物送回京城了,屆時,軍中將士、傳信驛使、朝中眾人,都會看到這塊小布料。
他與姜榆有婚約,這上面又有姜榆的小名,傻子也能猜到這是誰的貼身衣裳,就算不是,姜榆也擺脫不了嫌疑,流言就能將她逼死。
姜榆是真的怕他回不去,把自己與他綁在一起了。
林旗心中滋味難以形容,那天他獨坐了一整夜,天亮後將思緒與那小衣收好,再也不敢亂分心。
行軍三載,林旗時刻保持警惕,從不讓人近身,從不輕易受傷。他受傷事小,若是昏迷中被人看到了懷中藏著的東西怎麼辦?
這是誰也看不得、碰不得的。
兩人情誼誰也不能懷疑,可如今姜榆已嫁了人,他再怎麼不捨也不該去擾亂的。
好不容易逼著自己不去想她,剋制住衝動與欲/念不去傷害她,她卻百般撩撥。
林旗想得多了,感覺懷中的綢衣發著熱一樣,燒得他心火旺盛,蒸騰熱氣恨不能從七竅中竄出。
他記起懷中小衣柔軟的觸覺和那上面精美的刺繡,記起瑩白溼潤的姑娘的軀體,記起今日被送去府上的芍藥花枝,還有方才那短暫的觸碰下柔滑肌膚,就連鼻尖,也盡是姜榆身上的馨香。
他正處於天人交戰中,突然有一隻柔軟的手攀上他手臂,林旗猛然抬眼,眼中怒火與慾望交織著,迅疾如閃電地擒住了姜榆的手腕。
“哎呀——”姜榆吃痛,“你又要做甚麼?”
林旗也不知道自己要做甚麼,他在將人拽入懷中蹂/躪與推開之間掙扎了一瞬,忽聽窸窣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
下意識的反應替他做了決定,他抓著姜榆的雙腕將人往後壓去,跌跌撞撞兩步,姜榆後背撞上了假山,痛得五官皺了起來。
“你——”她想說話,但是看見了不遠處閃爍的燭光,急忙忍住了。
兩個提著燈籠的丫鬟說說笑笑從附近的抄手遊廊走過。
等人走遠了,姜榆掙了一下,未能獲得自由,後背也還痛著,氣道:“你登徒子!你敢逼迫我——”
“我逼迫你?”林旗被燒燬了理智,冷笑一聲,道,“敢問周夫人今日讓梅戴雪往我府上送了甚麼東西?”
他眼睜睜看著姜榆燒紅了臉,嬌靨如初盛開的豔麗牡丹,又恨恨地喊了一聲“周夫人”,繼續逼問道:“周夫人……可還記得三年前往我懷中塞了甚麼?”
(本章完)